书的波折(1)
夜深人静。
# m: E" h5 _" j6 L0 X$ U$ p周云估摸村子里的人都睡了,不会有人再来光顾他的“光棍屋”。他强撑住挑了一天稻捆的疲惫身体,关了门,就着煤油灯光,拖出了床底下一口大木箱,打开,放在身边。
$ R8 N5 O1 H3 Z1 f$ T: Z“挨秩序来吧!”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了第一本书,一看封面——《封神演义》。啊,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妃妲己,兴妖作怪,陷害忠良,断送了商朝江山,送她上西天吧!可是,后人不就缺少了一个反面教员?唉,也管不了这些了!他把书抖得散散的,让几页纸去接触灯芯上的火苗。“咝——”立刻,书烧燃了。他把它支放在地上。火光越来越大,照亮了整个屋子。他有些惶恐了,站起来,再用件烂衣服堵住窗子。
. ~, c. S' ?. _- `$ k! Y; M第一本报销了。他拿出了第二本,是《古文观止》。唉,烧吧!只凭这一个“古”字,就是十恶不赦了!他想起了昨天大队开他批判大会的情形。
/ M& D5 {9 v( G% s) ~: G“拿起笔,作刀枪,狠批周云复辟狂!”——差不多每篇批判稿,都有这么几句斗志昂扬的话。那些念批判稿的人,个个义愤满腔,声色俱厉。周云听着、听着,心中一个问号始终得不到解答:这些往日和善可亲的乡亲们,为啥突然对自己有了这么大的气?我究竟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您们呢?他在思维里努力排除着那些批判稿里流行的套话,尽量记住那些沾带点事实性的东西,然而,却只有那么几小段。 % T3 V# U; f: @' m/ c3 c$ o
“他的老子是反动的,什么藤结什么瓜!”
+ e, S) k* z, i/ b“把他从教师队伍清洗回家,他怀恨在心,在田里做活,他谈三国,妄图跟党闹‘三国鼎立’!”
- H2 C" d( f# L$ Y( x7 ^“他每天晚上都在家里偷偷看书,据说有很多乌七八糟的古旧书,这不是想变天吗?” % M% d! ~: h1 ]; S7 T9 A
……别人一边批,低头站在台上的周云,一边暗暗和自己逐条对照。 " I. ]7 x9 }+ S$ X9 S9 q3 H
“什么藤结什么瓜!”老子和儿子如果只能是藤和瓜的关系,那自己的坏,便是无疑的了。老子是一九五七年划的右派,劳教期间就病死了。虽然周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老子究竟有哪些反动行为,但有一条他是旱就肯定的——是罪该应得!他觉得这么严肃的政治大问题,是决不会搞错的。可是,自己也有罪吗?他努力回忆自己走过的生活历程,希望能从中找出有罪的痕迹来。小学,初中,高中,师范,自己都是在党的阳光照耀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德智体各方面都一直优秀,一直安分守己,没有什么越轨的行为啊?那么,是没有罪了?没罪,怎么自己在城关小学当教师,被清洗回来了呢?对了,这就是罪啊!可是,犯罪的事实呢?他想起了在清洗自己回家时,学校批判会对自己的批判:
+ n5 P# E a& K* p! a* x: n- N“什么藤结什么瓜!……”
6 i+ j$ ^: X2 A# u3 z5 O1 t“让老右的孝子贤孙来教育无产阶级的下一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 y: w/ Q( S w5 \" X啊,对了,“什么藤结什么瓜”!学校这么讲,回乡也这么讲,这就是揭示自己有罪的最本质的阐述啊!对自己要用阶级分析的方法呀!用这个藤与瓜的道理一想,他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但转而又觉得,似乎什么都没明白。藤与瓜,藤与瓜,父亲这根藤早就枯死了,我这个瓜不是依附在社会主义的新藤上吗?可是——“阴魂不散”啦!它要决定自己一辈子呢!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应当承认,周云对自己的解剖是无情的。他经常用阶级分析的枪法狙击自己,常常弄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 ]8 z* q* S" J! q
这一条——他继续对照着:“谈三国是发泄不满,想与党闹“鼎立”。哪个鬼有这种心思啊!——嗯?怎么啦?我怎么能赌起咒来了呢?人家是在对自己作阶级分析呢,说明贫下中农有觉悟!谈三国不好,就不谈了,别人再要求也不谈!家里那套《三国演义》坚决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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