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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O* F% F, r# b$ B" n7 X% k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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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抓,抓,抓,邓,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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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心红一推开父亲长年累月地躺在床上的那间屋子的门,就听见从床上发出了叽叽咕咕的叫人分辨不清的声音。一种突如其来的喜悦立即冲向心头,她赶紧飞也似地跑将过去,宛如一只凌空展翅的蝴蝶,一下子就落在父亲的床前。身子向前一倾,双手用力地摇动着病人的身体,热烈而急促地叫唤道:“爸,你醒了?你能说话了?你能动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b; a3 h1 K: a;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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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父亲似乎经受不了女儿的热情,先前还能微微颤动的喉结完全静止下来,只拿一双呆滞的眼睛怔怔地盯在郝心红的脸上,毫无一点活人惯有的光彩。/ [6 s& e' x# O! a

. W$ e0 D0 @1 G+ |郝心红更加着急,大声催促起来:“爸,你再说说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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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U( m: P  T父亲依然故我,一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是一张让人望而生畏的脸!整张脸上瘦骨嶙峋,几乎只有一张白纸一样薄的面皮把它包裹着,没有一点肉。一双无神的眼睛圆睁着,也不转动,占去了三分之一的面部空间;嘴和鼻相形之下,就只好算作点缀了。已是初冬,屋子里颇有些寒气。从窗口钻进一些亮光,在窗外树影和寒风的摇曳下,不时地晃过病人的脸,阴森森的。不过,他那覆盖着天灵盖的细密乌黑的头发修剪得十分齐整,给这冷冰冰的场面以一点欢快的色彩。郝心红看着这张脸,手依旧不停地摇动着他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在父亲心中潜藏了三十余年的话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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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么?”随着一声讶然的喝问,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精干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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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心红侧头一看,见是丈夫,眼泪不由自主扑簌簌地掉落下来:“我刚才听到爸爸说话了。”0 U8 m% r' n% c6 I! r: v

- p8 K( L+ Q; ^0 C5 n' f那男子名叫赵平儿,听了妻子的话,微微摇了一回头,走到她跟前,怜惜地注视着她,柔声说:“你又胡思乱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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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心红一听,兀自站起身来,也不顾泪水仍然模糊了双眼,宛若一头受伤的母鹿,朝赵平儿发泄着心中的愤怒:“我没有胡思乱想,刚才,我分明听到父亲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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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儿继续用怜惜的目光望着妻子,同时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头,音调里也有些说不出的悲凉与伤感:“小红,都三十多年了,我们谁都期待着奇迹,谁都想创造一个奇迹,每日每夜,不停地替爸爸针灸、按摩,不停地同他絮叨。可是,毕竟奇迹是不太容易出现的呀。”, i# Q2 {5 \+ a- v; N

  t& E$ _. {! t# y3 X0 A8 D* E“真的。”郝心红心一软,声音就颤抖起来了:“我真的听见爸爸说话了。你不相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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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0 y* d5 ?' h/ A9 f赵平儿不忍心再听到妻子令人心碎的话,索性不再理她,径直把头往床前一探,立刻清清楚楚地看到床上躺着的人轻轻地抖动了一下。他大吃一惊,生怕眼睛欺骗了自己,使劲地揉了揉,再把眼瞪得老大,恨不得将它们瞪出来一般。这一回,眼前平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又是一抖。他即刻一阵狂喜,敏捷地伸出手来,极有规律地在岳父身上揉搓起来。郝心红虽说此时正背对那张床,马上感到了丈夫的行动,惊愕之中猛地转过身来,恰好又看到了父亲在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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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过来了。”郝心红欣喜若狂,大喊大叫:“爸爸活过来了。”1 R. x4 t7 ~& l$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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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吵,帮着给他理理气。”赵平儿这时反而镇定下来,一面不停地点击岳父身上各主要穴位,用力轻重有致,缓急得当,恰似天才的音乐家熟练地弹着钢琴,一面对妻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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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9 S. j) M2 d郝心红的心仍然扑扑乱跳,周身的血液直向头顶涌去,脸上兴奋得宛然炭火炙烤了一般,红彤彤的,更增添了几份妩媚。她虽然年过三旬,却因为没有生育和生活过得相当有规律的原故,脸上一直勃发出刚刚成熟女性的丰韵。个子不高,也不矮,脸不胖,也不瘦,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披散开来,散发出沁人肺腑的馥香;一双灵活的大眼睛镶嵌在一对柳叶眉下,清澈见底,清纯可爱。一套乡下女人的装束穿在她身上,也掩饰不了一个标致女人的韵味。如今听到丈夫的话,忙回转身子,脸朝父亲头部倾了过去,手伸向那张苍白的脸,刚一触摸到他的肉体,忽见那双无神的眼中一下子迸出亮光,喉结跟着也加速了震动。% `% R' t6 \& H- n

, I/ M6 n# k5 @) L/ O& G- P. z1 n( B“铁英,快,告诉爸爸,抓邓承家。”床上的病人仿佛认出了正面对着自己的那张女性的脸,好不容易从嘴角绽出一缕笑意,接着就嘴唇抖动,断断续续地说。" }$ C& s- J: I' p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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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心红连忙改换姿势,把耳朵贴近父亲的嘴唇,仍然没有听清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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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在说什么呀?”女儿只得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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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儿见岳父嘴唇开合,吐辞不清,连忙加快了点击穴位的速度,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病人堵塞已久的声讯器官全部巯通。女婿的忙碌终于见着了成效,病人的喉管清脆一声响,两人的耳管就飘进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问,吐词也能分辨清楚了:“铁英,快,通知爸爸,抓邓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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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不是铁英,我是你的女儿心红。”郝心红听得一头雾水,不由得解释道。8 Z4 T6 D! Q( j! d  k& n: x4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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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不管这些,声音越发急促起来:“快,通知爸爸,抓邓承家。”9 a1 m. B7 q; V9 j7 n!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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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心红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地眉头微皱,眼转向丈夫,竭力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一般。可是,赵平儿自幼父母双亡,是在外公和舅舅的抚养下长大成人的,也不可能知道那个父亲想通知人去抓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于是,夫妻俩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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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x/ d8 u2 y* z" H+ }; F“爸,邓承家是谁呀?”郝心红略一迟疑,便问。1 O. P! }' M! i2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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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抓邓承家。”病人那张惨白的脸上因为愤怒和焦虑而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红晕,他的喉管震动得更厉害,眼睛中泛出慑人心肺的光,身子也猛一颤抖,说完这句话之后,头朝侧边一摆动,眼睛随之向上一翻,露出吓人的眼白,身子骨再也没有一点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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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郝心红猛力地摇晃着父亲的躯体,声嘶力竭地大叫。9 C( X3 z! F7 v2 ?2 A) k.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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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容赵平儿反应过来,从外面又进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上了岁数。女的走在前面,满头白发,身子却格外壮硕,一张圆圆的脸上雕刻着无情岁月侵蚀的痕迹;慈眉善眼,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包容万物的那种恬静和淡然。她正是躺在病床上的人的结发妻子,当年名噪一时的铁娘子吴铁英,也是先前大队党支部书记唯一的女儿。在敢想敢干、赤手空拳也能抒发满腔雄心壮志的年代,正是在父亲的敦敦教诲以及身体力行的感召下,如同当年千千万万一颗红心跟着党走的男女青年一样,她激奋,她热情,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脑袋中也总蕴藏了取之不尽的计谋与胆识。她曾率领麾下那支娘子军在任何一个比武场上把清一色的男子汉们打得落花流水。然而,在一九七一年那个仲夏之日,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从此底改变了她的生活。那一天,丈夫郝向党一直到午后还没有回家,她总感到心突突直跳,或身子一阵阵莫明其妙的发冷,仿佛一定会有什么惨祸要应验在她家人身上一样。她顾不上自己即将临盆,连忙找到父亲和二弟,三人一起头顶毒烈的阳光,漫山遍野去寻找。终于在一架幽静的山畦里,她看到丈夫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身子骨一动不动,甚至汗也不曾出。她当场昏厥过去!所幸吴家是中医世家,父亲承袭了先辈悬壶济世的本领与禀性,很快就把她救了过来。从此,一家开始了漫长的救治之旅。在这一过程中,她不仅学会了父亲的全部中医知识,而且养成了乐观豁达的性格。养育女儿、料理丈夫,这两副重担依然使她韶华逝去,再也找不到一点原有的妩媚与美丽。眼下,女儿早已成人长大,而且与赵平儿早就共谐连理。有了两个帮手,她在长年累月地医治丈夫过程中积累出来的希望越来越真切,越来越急切了,能够让丈夫重新站立在自己面前,那怕是他仅能讲一句话,也成了她最大的希望与慰藉。随着满脸爬上皱纹,随着满头染上冰霜,她愈发急不可待。所以,每一个响动,每一点信息,她都分外留心,以期窥探出丈夫痊愈的端倪。今天到大哥吴利群那儿去了一趟,一进门没同往昔一样看到女儿女婿的身影,她内中骤然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愫,与大哥一块赶快穿过小四合院中间的空地,进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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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儿,你在干什么?”母亲的语调有些急促,恬静的脸上泛出了活力与光泽。7 U( t( b. K7 ^/ p" q'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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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心红抬头一看,见是母亲和大舅,忙欢快地嚷了起来:“爸爸刚才醒了,他说话了。”, k4 L6 o  m7 G- N+ Y# j

, m1 |! K& V. C/ P- o0 E“是吗?”吴铁英压抑着内心的惊喜,本能地问了一句,来不及向女婿投去问询或证实的一瞥,就慌忙趋身向前,翻开丈夫的眼皮察看了一会儿,又抓住他的手,平平展展地放在床沿,煞有介事地摸起脉来。/ F2 }- Q# f' f6 j

7 v  b# p% {: _" o女儿女婿莫不紧张地注视着母亲的一举一动,心情随着母亲眉头和眼睛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而忐忑不安。老半天没见她有什么表示,两人心中越发不安,不由得从脑海中蓦然跳出“回光返照”这个词来,驱也驱不走。不!不可能!一个活了三十一年的病人绝对不可能就此无声无息地走掉!她们几乎同时在心中大声叫喊道。他的生命力旺盛着呢!任何人也不可能轻而易举把他带走!那怕无常也不能!无常是什么东西?它凭什么是勾魂使者,夺去所有人的生命?命是一个人自己的。人,只有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别人谁也操纵不了。尽管这个念头稍稍给了他们一丝安慰,但是,随着时间的每一步流逝,他们还是不能从母亲脸上判断出事态的发展而忧心渐起,以至于越发心急火燎了。5 o- V8 ?( P) J) A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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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的吴利群一言不发,也没有一点要伸手帮忙的意思,面部更是一点表情也没有,恍如胸腔里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与他毫不相干。他约莫五六十岁的样子,忧郁,落寞,索然,构成了他身上的全部要素,一双原本深邃的眼睛也笼罩了一抹淡淡的静如止水的情愫。身材颀长,骨胳峻伟,相貌清瘦,一套黑色的冬装把他包得严严实实。伫立了好半晌,见妹妹站起身来,他破天荒地问了一句:“向党究竟怎么样了呢?”语调像是从老远的天际飘忽过来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8 ~- Y1 {: w# ?# t8 `( R

, J; K2 P) d" g“他能活过来。”吴铁英脸上绽开了幸福的笑,完了又补充一句,语气有一股让人不得不信的权威:“而且,他已经醒过来了。”; O4 S. w$ B: W2 ^5 Q& I* F! K

1 c/ i) A3 c' C( C9 F5 L“真的吗?爸爸终于醒了吗?”郝心红激动地拉着母亲的手,话头活像机关枪一样冲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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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醒了。”吴铁英长嘘一口气,点头强调道。不过,最后一个字还没说清晰,她忽地感到头顶一阵晕眩,顿时整个身子也天旋地转一般,脚立足不住,仰面就要跌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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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儿凑巧伸出了双手,一把将岳母抱紧,然后轻轻地放在岳父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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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郝心红一阵慌乱,惨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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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利群终于动了容,微微有些吃惊地拉过妹妹的手,一面替她把脉,一面察看她的眼睑。不大的时间里,他对正手足无措、表情凄凉的外甥女夫妇说道:“你妈不要紧,一会就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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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S! l$ _4 S3 E8 g/ a7 \3 h“她这是过度高兴引起的吗?”赵平儿问。2 R7 O# y. a4 z4 z*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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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吴利群简单地回答了一声,便吩咐郝心红火速取来一盆热水,又是用热水敷,又是按点穴位的。乱哄哄地弄了好一阵子,吴铁英终于幽幽地醒过来,像从梦境中刚走出来一样,挣扎着坐在床沿,再朝睡在床上的那张惨白的脸和一动不动的身躯望了一眼,一下子抱住女儿,泪水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她似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喜极而泣了。她的情感立即传染给女儿,郝心红也放声大哭起来。不过,那同样是喜悦的哭泣,是濒临绝境的人望见了上帝伸出援手时的那种情感的释放。两个男人却只好在一边冷眼旁观了:吴利群宛若一段呆木头,静静地伫着,懒得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赵平儿的内心恰似翻江倒海,眼眶里早已噙满了泪水,如果不是他拼命地抑制住,就连吴利群也非得呛几口不可。3 P1 P8 ]) T; M1 Y  r& g/ W*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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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啦,别哭了,商量正事要紧。”吴利群淡漠地嘟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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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2 \; _2 @5 N- ^4 K  W吴铁英略微翘起头,顾不上泪水仍然模糊着双眼,哽哽咽咽地责备道:“你这些年来究竟是怎么搞的呢?完全换了一个人不说,连一点做人的感情也没有。难怪,难怪。。。。。。”她似乎触动了心思,怕令对方太难堪,再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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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吴利群依旧表情呆滞,说话的语调也格外平淡,依稀正在交谈的主旨完全与自己毫无关联:“你干脆直说得啦。我的心早就死了,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你能对我说什么感情之类的东西呢?你说吧,你无非要说难怪我的妻子会伙同孩子一起离开我,让我一个人孤孤独独地在世上苟延残喘。这有什么用呢?本来如此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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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无可救药。”吴铁英经他一气,泪水硬生生地躲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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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利群摇了一回头,不紧不慢地说:“其实,你们才无可救药。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过像所有其他动物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惜戕害同类。你们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反而永远跟着潮头,经不起五色斑斓的花一般迷人的甜言蜜语,找不到自己,更看不准方向。连一点自己也没有,还胡诌什么情感,什么无可救药。得啦,你不要再拿这些话来说事,这不再是现在能说的话。”4 R" H" Y9 j1 |, m6 F, E' \

& y" b& g5 U2 i4 J! E2 M: i+ C/ E“大舅,你同这个世界真的格格不入。”郝心红越听越迷茫,生气地顶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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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赵平儿见丈母娘也要帮着老婆数落站在跟前的这个显得分外落拓的男人,忙息事宁人地说:“大舅不过是想我们大家对爸爸醒来的事做些准备,他未雨绸缪的想法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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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8 B& d' h  O. g0 G8 e听女婿这么一说,吴铁英不再吱声,转头朝丈夫深情款款地回望了几眼,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表的欣慰。这时候,吴利群背过身,走了出去。郝心红见大舅孤零零的身影越走越远,而且丈夫也跟了过去,便扶着母亲依依不舍地出了门,走进晒了一地中药材的院落。这是一个宽敞的空间,地面全部铺上了厚厚的水泥。到处放着条形凳子,上面或直接放一些草药,或搁了几个偌大的筐,里面盛装切成各种形状的药材,条状的,块状的,圆形的,大的,小的,应有尽有。病人的房间正靠后山,想是要吸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灵气以促使病人早日康复。两边的卧室则分别被吴铁英和赵平儿夫妻占据了。另外就是厨房与药材库、煎药房。前面一排屋子则是会诊室,客厅之类。院子四角各载了一株樟树,枝叶茂盛,主干粗壮,很有些年头了。吴铁英母女俩不时地停顿下来,检视一下中药材或望几眼四周的环境,便心满意足地跟随吴利群走进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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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该准备些什么呢?”吴铁英一坐下,就直接向大哥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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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3 s# s$ Y/ P: X2 O“我想,如何对待病人,你恐怕比我更内行。毕竟,父亲毕生的心血全部传授给了你,而我和老二都只学了一些皮毛。”吴利群依然那副漠不关心的调调,不过话中的道理是颠扑不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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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2 d0 C: P6 m4 U7 }0 m1 r“那是因为你早就去县城上班了。”吴铁英不满地嘟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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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你能够承袭父亲的衣钵,使吴家医术日趋精湛,我只有钦佩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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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罗嗦了,大哥,你就尽管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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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要啰嗦的意思。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叽哩咕哝、夸夸其谈的人,特别是你嫂子和你侄儿离开我之后,我更不愿意多费口舌了。刚才我正要往下讲,却被你当头一句给挡了回来的。你的性子还得改改,一大把年纪,总得听完了别人的话才轮上自己发表意见吧。啊,我刚才的意思是你是一个女人,懂得的医学知识又多,在物质方面的准备,你一定会做得滴水不漏;关键是,在精神上,在思想上,我们又该如何准备呢?三十一年可不是一个短时间,你看,我们都日见衰老,而心红、平儿她们目前的年龄也比向党出事时要大得多,这该如何面对呢?”' A8 m+ R' N  p

6 `7 ~3 u: s! [7 X. @- @听完大哥的一席话,吴铁英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兀自怔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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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难处?”郝心红大有嗤之以鼻的味道:“他永远是我的父亲,我的爸爸,永远都是。”  I# N: b, l5 |+ m, w$ G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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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他不是呢?”吴利群淡淡地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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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9 v! Q  U( V见妻子还想胡闹下去,赵平儿连忙制止道:“别乱作主张,听完大舅怎么说吧。”5 M0 q- @/ [" [1 l

8 K- }9 w: x% I% Q郝心红马上厥起嘴唇,朝丈夫狠狠瞪了一眼,嫌他多管闲事,一刹那间又从口中连珠炮般地把弹药发向她的大舅:“自从十多年前你从县城回来之后,说话做事总是阴阳怪气,完全不按常人的思路说话,也不按常人的规范做事,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感情。或许由我这个做晚辈的人说你,的确有些唐突,也有些不知深浅,然而,现在你要说的人是我的父亲耶。我可怜的父亲,三十多年来从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动弹一下,我不能承欢膝下不说,一家人根本没有享受过天伦之乐。他马上就要苏醒过来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与千千万万其它普通人一样共话未来,尽情地沐浴在亲情与温情的暖流之中,你不说一句让人宽慰可心的话也就罢了,为什么一定要用刀一般的舌头破坏现在的气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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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儿,不得无礼!”吴铁英生气地喝斥了一句,一见女儿眼中滚出了委屈的泪水,心下一软,换上了柔声柔气的语调:“你大舅说得对,三十多年了,我们都改变了许多,时代也不同了,能否彼此适应,确实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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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早做准备,于我们今后更融洽相处是再好不过了的。”赵平儿接上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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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F7 N7 V4 G( C! ]( p郝心红被母亲声色俱厉地喝斥了一顿,心下本来就觉得十分委屈,殊不料丈夫也一本正经地教训起自己来,委屈的种子顿时发了芽,噼吧地暴烈开来,冲着丈夫吼道:“就你能!你经过了人生的沧桑,体会到了一个老气横秋的古董式人物的沉浮和情感变故,所以也懂得如此教训别人。”2 B& z- C& d% G- S  C

3 y# u* O: L% j赵平儿被妻子如此一闹,只有摇头苦笑的份,也不分辩,静候熊熊燃烧的火焰自行熄灭。吴铁英和她大哥听得出郝心红的语调里对自己有一种隐隐的哀怨,装作耳朵失聪的样子,听之任之。郝心红原本不是强词夺理,是眼前依稀跳动的父爱的希望蒙蔽了她的双眼,占据了她的全部思想,才导致她平生第一次如此粗声粗气对长辈横加指责,对丈夫恶语相向。一旦她发射出去的怒火像打在一面铜墙铁壁上一样没有产生一星半点回音,她便气馁了,将那团即将怒射而出的火焰收了回去,显得十分无助地呆坐着。6 p: y5 n  s/ R  w. |+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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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准备呢?总不能照着三十年前的话题同他攀谈吧?”屋子里既已安静,吴铁英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目光在大哥身上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阵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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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0 r8 ]0 P' o) T& `“只能如此。他醒来之后,意识其实仍旧停留在那个时代。”吴利群肯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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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7 I0 L- v2 ~8 e$ i, f“让我再说起那个时代,还真说不清呢。”吴铁英犹犹豫豫,似乎正在追思许多年前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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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l: a% o- U* B. N2 e8 a这一下勾起了吴利群的思绪,他那压抑在心头许久也不曾释放出来的能量一经话匣子被打开,就再也由不住自己,滔滔不绝地往前滚动着:“要我说,那真是一个泾渭分明是非立马就见分晓的时代,一个在人类历史上再也不曾见过的崇高的时代。人的思想是多么纯洁,人的品性是多么良善,人的行为是多么纯真呀。只有我们伟大的领袖毛泽东才能缔造出那样一个伟大的时代。那个时代,一心为公的思想成了人们行为的准绳,为了国家的利益和集体的兴旺,人们莫不舍生忘死地贡献着自己的智慧和热情;没有尔虞我诈,自私自利遭到批判,不良行动完全绝迹;歌声铿锵悦耳,催人奋起,电影弘扬正气,荡气回肠;腐败没有市场,人民完全做得了主,个个都扬眉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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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利群谈锋正健,也不看其他人的表情,只顾把藏在心中的话儿像春蚕吐丝一样把它们释放出来,大有不吐完最后一缕丝线决不肯封闭他的舌头的劲头。吴铁英的一颗心此刻只放在丈夫身上,哪里能容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呢?她冷笑道:“我还认为你早就六根清静,任何事也提不起你的兴趣呢,却原来完全生活在一帘虚幻的梦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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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虚拟的梦幻,而是活生生的事实,我们这些人都曾经历过的事实。”吴利群被妹妹一奚落,硬是吱愣着眼,窒息了好半晌,才用一种像是天际飘来的语气说道。1 a4 Y. S% b5 Z% G  J; ~

( L- O7 Z& K7 ?6 _5 C“而且早已成为古董,早被现代社会所抛弃的一种事实。”郝心红毫不客气地插上了一句话。3 B; e3 A- O: h( }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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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弃?就这样抛弃得了吗?在我们这辈人的心中,它永远是一种壮美的回忆,而且历久弥新。”吴利群笑了,从脸上透射出一种十分自信的光彩,就如同他真的具备了先知先贤们未卜先知的本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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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赵平儿虽说自从父母双亡之后被吴利群的二弟吴为民收养,按理说称他为大伯才好,可是,吴为民秉承了父亲收养郝向党时的禀性,既不让他改姓换名,也不注重称谓,所以,他一同郝心红结婚,大家都让他同妻子一样称呼他们。这时,赵平儿连忙帮衬妻子道:“大舅,你不要抱着早已过时的东西不放,靠回忆和自慰过日子。文化大革命是早就定了性的,党和政府早就把它全盘否定了。你还是理智一些,融入现代社会吧;要不然,你这种论调不仅害了你自己,也会引来人们对你的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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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N+ X8 @! ?2 G& _4 C  o( I" D, G吴利群瞪大双眼,上上下下把赵平儿反复打量了一个透。那阴森森的目光吓得对方不寒而栗。/ `3 a; `. L2 g$ M7 s" V+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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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么?你对文化大革命又懂得多少?你以为那样一个时代仅仅只有文化大革命吗?你错了!你还是应该好好向我们这些老家伙诚心请教。”吴利群略一停顿,接着又说:“我问你,那个时候人民群众有被打倒过的吗?人民群众不敢说话吗?官员敢贪污腐化吗?有妓女吗?有形形色色的骗术和小偷吗?国家有不敢挺直腰杆向美苏叫板的吗?”; u! B  f)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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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说向党的事呢!”吴铁英截断了大哥的话头。6 c) a, c2 ]' p6 O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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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铁英母女三人的车轮战术奏了效,终于硬生生地把那位瘦削而落拓的男人的话挡了回去。他内心封闭了一二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发泄的机会,却接二连三地遭到打击,自然也不再继续袒露心迹,并且慢慢地把刚才伸展出来的知心话也收了回去。不过,收回的过程中半途抛了锚,那种话题就此停在中途,横七竖八地让人绕也绕不过。他依旧用淡淡的口吻说:“你们让我不再说那些话题,我当然可以不说。但是,我拿得稳,向党的思维一直停留在那个时代。三十多年来,他的人一直昏睡着,外面世界上光怪陆离的东西,决不会自行挤入他的脑袋,让他一醒过来就能按你们的意志说话。”  L: ~9 r& J! r' t

6 J7 f( `* D: H/ d2 z$ w. v6 ^三位听众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然后一齐盯着吴利群,只见他的脸上微微流露出一抹讥诮之色。6 [# |3 i+ i1 t. C

7 J& J) l5 s9 O# p, b% L吴铁英毫不计较,柔声哀求道:“那么,依你说,究竟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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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 V/ k3 U0 _$ h吴利群心头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脸孔却很平静。望了外甥女夫妻俩一眼,他问:“刚才,你们进去的时候,的的确确听到过向党说话吗?”4 ^4 j( y& N# H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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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心红同丈夫对视一眼,然后一同点了点头,算是肯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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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L0 Y7 f0 j4 u4 P“他说什么呢?”吴利群继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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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q: o0 ~( y/ I/ D7 R! c' ^吴铁英对此也十分关切,一双探究的目光来回地在女儿女婿两人的脸上睃了好几遍,巴望她们快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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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心红忙回答道:“他好像是说通知爸爸去抓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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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人?抓谁?”吴铁英急促地问,生怕她大哥率先发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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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1 a/ O7 [$ H郝心红一向对人的姓名记不太清楚,见两位长辈一同关切地注视着自己,像是非得赶快把那个人的名字从自己脑海中抽取出来,让他活生生地伫立在大家当面不可一样,她不由有些难为情,赶快朝丈夫看了过去,希望从他嘴里得出答案。赵平儿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果然不负众望,说出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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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邓承家?”吴家两兄妹不约而同地轻叫一声,似乎很不相信各自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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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起来了,是邓承家。”郝心红肯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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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兄妹相互瞅了几眼,又不约而同地长长嘘了一口气:“果真如此!原来果真如此!跟当时推测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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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9 m# x; E- v4 P- {5 x1 [“可是,谁是邓承家呀?”赵平儿和郝心红一同问。1 h$ v9 Y+ v2 A5 B, M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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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兄妹又对望了一眼,就由吴铁英回答说:“他是你二舅妈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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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9 s5 N% {$ K, ~! }二舅妈其实就是赵平儿的养母。打记事起,他就从不曾听说过有邓承家这么一个人。他只隐隐约约地记得当时的二舅妈邓爱东从来不同她的弟弟邓承业说过一句话,完全陌路一样。只是当后者考上大学并毕了业,娶了一个什么人的女儿之后,便一路直上青云,坐上了县委书记的交椅,这时,他们才有了来往。现在怎么会冒出一个二舅妈的什么鬼大哥呢?赵平儿心下疑惑,却并不动问,因为他清楚,妻子不把这件事问一个水落石出是绝对不肯罢休的,自己只竖起耳朵耐心倾听就是了。/ r; @' v# I! w

3 U. O/ I1 d) k' X0 G5 N9 O9 l果然,郝心红不相信似地嚷开了:“怎么可能呢?二舅妈还有一个大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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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L  k  r# u4 \  `. i“是的,你二舅妈有一个大哥,他就是邓承家。不过,他早就死了,是在你父亲出事的当天晚上自个拿一条粗绳子挂在树上,双脚一蹬,脖子一扬,便去见了阎王。”吴铁英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之中,说话的语调也像走进了昔日的氛围,遥远而又阴郁,让人一听就有一股说不清的凄凉与哀怨。, m* J& F4 H( L- q# K8 V& q!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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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这样巧吗?”郝心红睁大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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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Y) g) p+ c8 X“这么说,爸爸被弄成植物人与邓承家的死有莫大的关系了?”赵平儿思索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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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你干脆可以直接说你爸是被邓承家打成植物人的;而邓家那个小子,以为你爸非死不可,为逃避正义的审判,于是,畏罪自杀。”吴利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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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什么要打我爸呢?”郝心红问。0 M: ]1 ^: X  u* `5 ~  F) x2 m( R% K/ \

* p& L' S# T: X( ]$ V7 S2 _吴利群索然回答道:“那时,你还没有出生,日子过得比现在要艰难一些。没有良种,没有化肥,任凭人们使出多大热情,每年的粮食产量交了公粮之后,都不够吃。更何况,邓家是有名的恶霸地主,自然是专政的对象。而邓承家又在出生不到一年就被当资本家的大伯邓守成抱养过去了。邓守成做了一些有利于国家和人民的事情,解放后并没有受到多少伤害。在那种环境下,邓承家的日子过得很舒坦,读了不少书。殊不料,文化大革命尚未开始,邓守成和他老婆就相继罹病而死。文革一来,红卫兵小将们查实了邓承家的底细,把他打回原形,遣送回来。乡下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捱。那一年,生产队一头母牛生了牛崽,几天之后,牛崽不见了,紧接着就发生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情:向党成了植物人,邓承家自杀伤亡。按理说,邓承家生性懦弱,本性良善,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可是,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一个所以然。当年,就把这三件事联系在一起定性,现在可好,果然如此!不过,我还是有一些犯嘀咕,恐怕问题不那么简单。向党醒过来之后,会想起其他事的,还会有内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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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不会又想把承业圈进来吧?”吴铁英说了话,口吻非常不满。7 R: J9 _8 }) X* i

8 Z' N9 K- f' M  }  o5 d“我敢说,最坏的就是邓承业!”吴利群叫道。1 R: q" x1 E/ T5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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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现任县委书记吗?”郝心红讶然地问。) C2 s/ L5 W8 P4 s8 N3 R5 a* s-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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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利群冷笑道:“我们一直在说邓家的事,不是他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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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是他的话,我们一定要向他讨回公道。”郝心红情绪一上来,也就忿忿不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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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再说这件事。”吴铁英重重地嘘了一口气,果决地说:“当年我们三家的关系弄得乱七八糟,亲人不能相认,天伦之乐无法享有,现在好不容易让承业和爱东和好了,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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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 T+ j; S2 T4 m5 j“想搞阶级调和吗?你调和得了吗?”吴利群讥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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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6 }6 F- R' ?; E“收起你那套阶级斗争的论调吧。早就不这么讲了,你却非得抱着僵死的教条不放!你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所以嫂子离开你;你的思想完全跟不上时代的发展,所以你不敢正视现在,更不敢正视未来,只好从单位灰溜溜地跑回来,躲在这里故作清高,装圣人,却有时候也暴露出了你仍然沉缅于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旋涡之中拔不出来的面目。你毁了自己,毁了你原本十分美满的家庭不说,难道非得把它的种子耕种在我这个本来十分破碎的家庭,让我们陪着你一起敌视现在的一切吗?”吴铁英被大哥的态度和语调激怒了,再也不管他是否经受得了自己的咒骂,一古脑把沉淀在心底中的恼怒全部喷发出来,狠狠地瞄准她的兄长,一头刺将过去。, j7 ^  P/ [- q% b( |, G7 r4 Y

. t8 F# Q) c) T4 Y/ R. f& P& ^& _  t然而,吴利群不为所动,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流血的感觉,反而觉得心中有一注暖流汩汩涌过,通体舒畅。他望了妹妹一眼,又瞧了瞧目瞪口呆的外甥女夫妇俩,慢条斯理地说:“可是,你首先得把一个前提弄清楚,那就是我们仍然在谈这一两天就会完全清醒过来的你的丈夫--郝向党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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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B9 {$ \* q3 J吴铁英一窒,眼白连连翻了几翻,嘴唇也哆嗦了一阵子,终于像被打败的公鸡一样低下了头。吴利群的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也不为己甚地不再说话了。赵平儿脑袋里乱成一团麻,平日的聪明才智和机灵早就躲得远远的了。郝心红有满腹的疑问,也有成串的话要说,可一见大家的表情,就不由得把它全部咽了进去。于是,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难堪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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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A% o. t- M1 ~3 a7 @5 d! l郝向党即将清醒过来的消息,经过几个前来求医问药的病人一传播,立即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围大大小小几十个村落。人们于是或怀着新奇的目光,或平日私交甚厚前来问候,或纯粹出于证实有无此事,纷至沓来,一拨又一拨的,把吴铁英的家包围得水泄不通,而且声音鼎沸,吵得谁也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常规的诊疗进行不下去,现在连想吩咐人去添置一些病人醒后必备的东西也成了奢望,一家人不得不赔着笑意,一脸高兴地回答村民们热烈的问候与关切。有些人硬是想钻进那间病室,率先看一眼郝向党现在的状态,可是,在吴铁英的劝导下,只好做罢。就这样,欢快而混杂的气氛持续到天完全黑定,四周看不见路,大家才不情愿地慢慢散去。, G1 n0 f& L. q/ f( n) N$ v! l3 O

+ P0 X. Q3 m$ F" |送走了所有的人,吴铁英顿感疲惫至极,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想说,甚至连周围的天籁之声也让她心烦意躁。正屋里,一只吊灯亮堂堂的,把它均匀而柔和的光线静寂无声地分洒在每一角落,将屋子染成白昼一般。散落一地的果皮纸屑,厚厚的,显得格外抢眼,也给屋子增添了不谐和的色彩。一盆炭火放在吴铁英的脚边,先前曾经呼啦作响的火苗随着客人们的离去也热情骤减,暖洋洋地透过一层层发白的灰烬辐射出剩余的热量。座落在角落的一台彩电并不工作,一块巨大的黑屏正凝视着它的主人,想得到女主人的怜爱而让它把贮备在心脏深处的幻影跳跃出来,给这沉默的世界以活力,然而,女主人连眼皮也不动一下,丝毫不理会它的示意和哀求。她就这么无精打采地呆坐着,丝毫不管时间正悄然而过,直到有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她才终于有了反应。7 a1 Q7 ^4 u- w3 a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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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该吃晚饭了。”郝心红轻言细语地说。9 s$ S5 g6 c, c& S' x6 N1 {

  Q$ ?6 L/ {& [0 _6 u$ x. E) j. ~. a吴铁英睁开疲惫的双眼,朝女儿扫视了一遍,记忆深处的关切使她脱口而问:“你大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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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1 i$ r- z7 O# G. R. c女儿回答道:“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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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铁英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努力地想站起来,不料腿脚硬是不听使唤,赖在原位不挪窝。女儿见状,急忙趋步上前,蹲下身子,不由分说地帮母亲捶着膝盖,揉着腿肚子。母亲摇摇头,吐出一丝苦笑,怜爱地注视着女儿的一头秀发,情不自禁地伸手婆娑着。赵平儿进来了,一见这副母女亲昵图,心中便流过一阵暖暖的爱意。他径自走向火盆,拿起一把火钳,把炭火拨得旺旺的,然后预备打扫地面。这时候,丈母娘说话了:“平儿,先送些吃的给你大舅吧。这里的事,有我呢。”, n# Y2 `1 e% O5 L- X+ m; k% `& ]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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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儿一向钦佩岳母的干练、沉稳和做事颇有条理,自从入赘郝家以来,已经养成诸事全听吴铁英吩咐的习惯,见她发了话,放下刚拿在手中的扫帚,履行新的职责去了。' R! @7 q1 k1 Q" B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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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女婿的背影,吴铁英似乎回到了三十几年前刚结婚那阵子的情景,郝向党的一举一动,同赵平儿相比,何其相似呀!丈夫完全清醒之后,这样两个男人一定会有许许多多共同的东西,她的眼帘依稀浮现了他们乐此不疲的攀谈,也仿佛丈夫一面同女婿兴高采烈地聊着,一面朝自己抛来一个赞许的眼神,夸奖自己挑上了一个让人称心如意的好女婿呢。心里这么一想,她的脸上潜地里挂上了会人的笑容。女儿问了几句话,见母亲不回答,抬眼看到她的神态,颇感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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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c6 w! @2 M2 O  D2 z+ j' D! a“妈,你笑什么?”女儿问。* q! D  h* P7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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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铁英脸上的笑容被突如其来的发问吓了回去,她意味深长地瞟了女儿一眼,抬抬腿,觉得好了许多,勉强支起身子,一面预备去厨房吃饭,一面嘱咐女儿赶快把房子整理干净。郝心红见母亲渐渐行动自如,芳心大慰,拿起不久前丈夫放下的那把扫帚,仔细地清除一地的脏物。母亲斜靠在门口望着女儿,心中闪动着甜蜜的憧憬。: ~  L5 w' K- a+ a

  \6 a4 V+ J9 C/ H房间刚好清扫完毕,赵平儿给大舅送完饭,也踏着夜色回来了,并且浑身夹带了山里特有的寒气,清凛而又慰人。于是一家人正式开了饭,并由母亲给小夫妻俩分派了天亮之后各自该去干些什么,便敦促他们早点安歇去了。随后,吴铁英也走进自己的卧室,临到快到床沿,却又犹犹豫豫地朝四处张望着。只一瞬,忽然想起什么事似的,她打开房门,朝整个院落环顾一遍,确信从其他房子里再也没有灯光射出,又重新关了房门,把背靠在上面,眼怔怔地凝视着那只灯泡出神。: q4 r0 y* y; K" ~

; @8 A: H! x# b“天啊,向党他终于要清醒过来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压抑不住地轻轻叫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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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6 J% M- k9 Y2 Y这个念头一浮现在她的脑海,立即就传遍了全身每一个细胞,使她热心沸腾,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而且节奏愈来愈急促,如同把她卷入了惊涛骇浪一般,怎么也收不住放飞的缰绳,只能任凭它滚滚向前。在这起伏不定的情感海洋里,到处弥漫着温馨的回忆:时而一个浪头打来,只见丈夫正傲然挺立潮头,临风玉树的样子令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他正睥睨一切,不顾任何险阻地朝自己奔来,脸上挂着一抹令人怦然心动的微笑,嘴唇抖动着,不停地向自已诉说着一别三十余年来的相思之苦;时而水面平静,一泓清水在阳光照耀下碧波荡漾,丈夫正通过它们表达着蕴藏已久的情感,慢慢地、缓缓地向自己逼近,在包容自己,融化自己,自己也就只好听从他的主意,一任他用温度适宜的文火烘烤着这个世间最离奇的爱情,让它的果汁回味流长;时而骤起一阵狂风,把一切美的缠绵全部一卷而空,只留下一杯让人心碎的苦酒。/ ^+ t2 w; i& \/ I  I$ P& B+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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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心沉了下去,兀自问道:“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突起狂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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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这疑问,她又一次望着房子里的发光体,希望从它那里得到回答,然而,除了灯光依旧汩汩泛出,均匀地撒播它的精灵之外,它什么答复也不肯给。她只有低下头,想知道究竟错在哪里,不一会儿,她的眼神出现光彩,恍然大悟地叫道:“他是那个时代的人,怎么懂爱情呢?”9 \* A- `5 a)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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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记忆深处的许多场景便一幕幕闪现在她的眼前,活灵活现,宛若昨天才发生一样。那时节,她的父亲吴世济,因为出自世代名医之家,从小练就了一身过硬的医术,而且又乐善好施,勇于救助无依无靠的人,甚至在刚解放那阵热心于帮助解放军,积极参与宣传鼓动工作,颇受四邻和新政府的爱重,顺理成章的,他被吸收进了共产党的队伍,成为全乡方圆几十里率先加入共产党的人。自此而后,他更加着力于党的事业,选拔党的后备力量,培训入党积极分子,乃至于到了忘却自我忘却家庭的地步。正是在父亲精神的薰陶下,他的三个子女和一个养子都在潜移默化之中接受了党的主张,先后入了党。她甚至成了第一个妇女队长。而父亲的养子郝向党呢?当然是青年突击队的一面旗帜。在一个家庭里长大成人,他们的情份一直限定在兄妹之情上,谁也没有半点非份之想。正是两人在各自率领他们的男女队伍向高山、河流以及贫寒的土地宣战的过程中,才彼此增进了解,深知对方是决不肯向另一方俯首臣服的人。就这样,他们一轮又一轮地展开竞争,谁也不能略占上风。于是,就有好事之徒出面说和,宣称他俩如能喜结伉俪,那么,一定会在全大队乃至全公社树起一面旗帜,成为新式爱情的典范,同时也更能激发大家的斗志,把战天斗地的精神推向高峰。或许父亲也早蓄此意,乐不可支地应允了这样的提议;她俩呢?也正是这种公而忘私的力量使之彼此的心儿贴近,也朦朦胧胧地泛出了嫁之为妻、娶之为妇的愿望。自然的,两人很快结了婚。那是一种多么纯洁的婚典呀!他们既不像现在的小青年动辄成千上万地摆出酒席那样豪华阔绰,也不像旧式婚姻一样搞什么庄重的庆典,只在一大早起床之后,各自换上一套稍为新一点的衣服,带领各自的队伍,选定一块石渣子地,东西对进各站一边,甩开膀子就把他们的爱之甜蜜通过汗水的形式浸泡在这土地上。大半天的工夫,他们在正中间相遇,先互换了锄头,然后在大伙的热烈庆贺和簇拥之下回了村,进入了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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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的回忆使她的每一个毛细血管都贲涨起来,她的脸一阵发烫,仿制纯情的少女情窦初开一般。她情不自禁地打量了卧室一眼,再留心谛听静谧的夜幕下的动静,生怕有人偷窥出她的心思,跳将出来,给她一阵尴尬。待她确信自己是在唯我独有的禁阃之地,她才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一颗心放回了原处。不过,美好的回忆毕竟最让人动情,她的心扉已经开启,就无论如何不容易再封闭了。她又一次望了望四周的亮光,刻意留心从女儿房子里传出来的均匀的呼吸声,便回身将门打开一条缝,立时,一阵寒风从缝隙挤进来,直刺她的全身,使她忍不住发颤。她侧过头,又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确信没有异常之后,拉灭了电灯,走出房间,又带上门,穿过院落,径直步入丈夫的病房。推开门,拉开灯,她蹑手蹑脚走到丈夫的床边,坐在床沿上,温情脉脉地注视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心中大为感慨。2 o% J) w: C& s6 j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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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如果不是这样一躺三十多年,我们的生活将会多么不同啊。”她叹息道。; M. S3 b0 J& a9 C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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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哀怨似的念头一涌进她的脑海,她立即起了反应,奋平生之力把它往外赶。对丈夫的感情,虽不像如今的小青年一般浪漫温馨,可那纯真的心理是任何人也无法企及的,她甘愿为丈夫做任何事情,哪怕为了他的健康生活,自己躺在床上三十一年也在所不惜!这三十余年来自己也正是这么做的,而且任劳任怨,无怨无悔,从青春少年一直守望着到双鬓染霜,而且眼看着奇迹终于出现,自己怎么可能生出如此的感叹呢?这与自己所付出的辛苦多么不相称啊!或许是年龄大了,人的沧桑感就多了的缘故吧?这也不行,那个时代孕育出来的崇高的爱情应该历久弥新,时光可以夺去容颜,却剥夺不了心如磐石。她就这样一下子把握了思维的方向,让情感沿着理智的道路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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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的眼前晃动着丈夫的身影,他正与她一道坐在一垅火边,畅谈他们的理想与希望,设计着如何才能用更为简便易行的方式多打一些粮食支援国家建设,或多开垦一些荒地,把变贫瘠为良田的誓言变成现实;她又依稀看到在某一个山坡上,或在地畦间,她们正热火朝天地挥洒着汗水,把希望与梦想全部种植在每一寸土地上;她甚至还想起了兴修水利的情景:冬天,春天,一切农闲的季节里,他们谁也不能闲着,以大队或生产队为单位,男女老幼齐上阵,板车三轮车齐出动,箕子铁锹全用上,在红旗招展的环境下,在催人奋进的广播声中,甩开膀子挖山蓄水。有一回,她的手起了血泡,脚也崴了,他硬把她按坐在地上,独自一个承担了两人的工作,那真叫人感动啦!还有一回,啊,对了,就是邓爱东不顾冰冷刺骨的河水会影响她的生育能力,跳进冰窟窿把滑下去的小牛犊救了上来的那一天,自己不也正好被一枚铁钉刺破了布鞋,差一点把脚掌刺了个对穿吗?当时,郝向党也在场,一见之下,不由分说地脱掉她的鞋袜,用嘴把瘀血一口口地吸出来,才给以后父亲实施治疗作了很好的洗清消毒工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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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y1 A: z/ L# n思绪一到这里,她忍不住停了下来,下意识地拿眼朝右脚掌瞥去,神情非常专注。停了一会儿,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把鞋子脱掉,脚往床上一撂,褪去袜子。当厚厚的袜子搭在前脚趾上的时候,脚掌上赫然有一个很大的黑点,这就是当年丈夫用嘴吮吸过的地方。她轻轻地抚摸了它一回,眼光又转向丈夫,从两颗瞳仁里流露出无限爱意。她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把脸贴在丈夫脸上,毫不顾忌他浑身散发出来的中草药味,摩娑起来。她的脸很快地感受到了从那张冰冷的脸上传播过来的温热,便停顿下来,略一抬头,低低地注视着他安详宁静的神态,时间在这悄无声息的热望中凝固了。她终于又有了动作,把手轻抚着丈夫的头发,似乎逗弄刚才出世的婴儿。一边抚弄,她一边低低地告诉丈夫这几十年来家里的变故,宛如夫妻正促膝交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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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我替你生了一女儿,名字是你取的,就叫心红。”她首先从这一句开始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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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1 |4 a' X$ D' c: d  q7 Y( ?见丈夫依然没有动静,她挤出一丝微笑,继续说:“想起来,你真的很有学问呢,心红这个名字多好啊,男女通用,而且读起来格外响亮,又容易记,也寄托了父辈的希望。打这孩子生下来的那天起,无论是谁,一听她爸爸给她取了这么一个名字,没有不啧啧称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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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h- F2 t# N% `) c她还想继续絮叼下去,耳管里忽地传来了一阵小车驶过的声音。她吃了一惊,连忙穿上袜子和棉鞋,侧身谛听。这时候,分明那辆车已到自家门前,而且很快地制了动,接着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分辨不清的人的小声咕哝。它们正朝屋子的大门方向走了过来。不一会儿,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对她来说,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因为以往的日子里每每也有些人半夜三更慕名前来求诊。她朝丈夫望了一眼,又俯身在他额头吻了一下,便拉灭电灯,出到院落。恰在此时,赵平儿也已起了床,早把周围的几只灯全打开,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他蓦然发现岳母从岳父的房间出来,吓了一跳,稍稍平息下来,折身打开前门,就见面前挤着一大群人,隐隐约约地还看到几台车停放在外面。' J, k2 F+ v; o4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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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来。”赵平儿热情地邀请道。) T. t! C7 A- I* S; ~9 a' |

& A8 i8 k0 D% u“这是吴铁英的家吗?”来人并不急于往里走,齐刷刷地站在门口,内中一个声音傲慢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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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请进。”赵平儿继续一派谦逊的模样。/ _, G+ P2 T) ^+ r(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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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这才迈开步子,目不旁视地进了来。赵平儿等他们陆续进了门坎,用冷得发颤的手关好大门,就想把他们朝客房引,然而,抬头一看,发现他们一个二个吓得瞠目结舌,动也不敢动,再朝前一看,见丈母娘依然站在岳父那间房门口,怔怔地打量这群人。他便知道他们准是被岳母的神态吓坏了,不禁在心底露出嘲讽的笑意,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岳母吴铁英。”! A% M' c+ d" [

/ [* f5 s! b7 c郝心红以为前来求医的人很多,急急地想出来帮忙,也离开了温暖的爱巢,一见院子里这副模样,开怀大笑起来。这一下,那些进来的一群人颇觉尴尬,难堪地陪着笑了几声,一颗颗刚刚丢失的心才回到胸腔。5 k( L  n# I4 F+ _3 l

7 Q, I( ~8 \  v“你们找我,是出诊呢,还是就在这里治疗?”吴铁英缓步走到这伙人跟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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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2 E6 x* Z' q& y. C8 j0 H  r6 k2 h他们这群人中,打头的是一个长得活似弥勒佛的人,中等身材,圆圆的脸蛋保养得格外细嫩,把他的实际年龄遮盖得严严实实,一张大大的嘴巴上挂着迷人而谄媚的笑。不过,他并没有先说话,而是由旁边一个瘦子替他开了口:“这位是县人民医院赵天成赵院长,前来帮助你们的。”9 l  y2 m4 E1 E( a$ O/ Z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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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几个人一味点头附和着,赵天成更是笑得两只眼睛连成了一条直线,摆出一副领受受赐者恭维的架式。吴铁英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出于礼仪,一面连声称谢,一面吩咐女儿女婿冼净杯子,泡茶迎客,便把一干人众客气地请进了会客室。招呼他们坐下之后,她从桌下拖出火盆,用火钳把埋上的火种拨开。缓缓地,火苗一升腾起来,屋子里就显得一片温暖,把寒冷的气息从他们祛除,把冻结在他们心头的话语也完全融化,使之得以淋漓酣畅地发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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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次来,先向嫂夫人道歉。你看,你家这几十年以来,一个大男人,家里的顶梁柱坍塌了,全靠你一个女同志支撑起一个家,实在不容易。本来,我们属于同行,我早该来看望你一下,虽说没有实际性的帮助,那怕问候一声也是好的。可是,院里杂事太多,总有处理不了的问题,一直未能成行,乃至迭宕至今。这件事呀,还真得敬请嫂子你的海涵呢。”赵天成朝大家一瞥,见大家噤若寒蝉,他便娓娓动听地说。* q9 y& y- Z  u4 K/ J1 S

6 z; F9 D1 a; r: `$ }; d8 v# c“赵院长太客气了,叫我怎么受得了呢?”吴铁英心头一热,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W, Z0 p, Z: H7 s$ M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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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成摆摆手,继续说:“应该的,应该的。所以,为了弥补我们以往的过失,今天,我们医院所有的领导遂数登门拜访,并且形成一个决议,想把你家的病人连夜弄到我院去就诊。你应该知道,医院里的条件绝对比在你家里要强许多倍,我们拥有极其先进的设备,很多科班出身的名医,也有各种各样的药材,就连护理水平也绝对是全县一流。把病人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会倾注全部身心,把他从昏迷之中拯救过来,好让你们一家人尽享天伦之乐。当然啰,你放心,至于医疗费用,我们一分钱也不会要的,权当是我们对你含辛茹苦地照料老郝的一份敬意。我们唯一所求就是要征得你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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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铁英再一次被他娓娓动听的话打动了,心头一阵感激,泪水也就涌了出来。她抹了一把眼泪,迟疑地说:“你说的这些的确太令人感动了。可是,我们老郝怕是经受不起在路上折腾,再说,我们这些年都咬牙挺了过来,如今老郝眼看就要苏醒过来,我又怎么能放得下心来,让他离开我呢?”2 L: u& O2 G( k" h4 z

6 I2 }! D6 Z" G- Q) k* \4 l“这么说,老嫂子是信不过赵某人了?你放心,我是学医的,知道怎么处理病人。”赵天成温和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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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4 s. d2 |, y# L, _/ ~吴铁英先是被赵天成一军将到了死角,心慌意乱,不知道如何应付。幸而,那位弥勒佛话锋不经意的一转,就解除了她的难堪和不知所措。她在心下开始为这位菩萨心肠的人叫起好来,于是说:“我当然知道赵院长的妙手回春这一称呼是如何得来的,又怎么会对你放不下心呢?委实是我害怕老郝经受不了折腾。他如果就在家里静养,元气一恢复,很快就会苏醒;坐车颠簸,对他的确不利。”$ u1 k. \2 y0 {- D0 ](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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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成凝视着她的双眼,仿佛发现那一双迷惘的眼中流露出来的都是柔情蜜意,便狡黠的一笑,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嫂夫人这是对丈夫关爱之情的表现。人嘛,谁不希望他的另一半常常伴随在自己的左右呢?不为别的,就图个心安理得,免得内心空空落落。我也是一把年龄的人,这种感情我当然懂。可是,嫂夫人呀,我不禁要问一句:凭你从令尊那儿习得的中医真的能像我们医院的心电图呀、B超呀、胸透呀以及各种各样的化验来得更准确、更科学吗?我们随时都可以用科学的仪器对老郝实施监控呀!那样不是更有利于他的恢复吗?再说,夫妻之情理应以彼此的生命为重,你们暂时的分别,正是为了永相厮守做出的一点牺牲呀。这点牺牲,比起让老郝早日远离病魔,是值得的。至于你想探视,我们医院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嘛;或者,我每隔一段时间派车过来接你也成。这样,你看好不好呢?”7 U. N6 ]9 n& d6 G4 V, ~4 x8 ^

) _+ P3 x) m: N  q; C“是呀,如此优厚的条件,人家做梦都难企求,你就答应了吧。”其余人众经赵院长使了一个眼色,一齐附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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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吴铁英委实决定不下的当口,挟了一身冷风,身披一件旧军大衣,一脸落寞的吴利群幽灵一样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他是赵平儿夫妻俩特意去叫来的。打听了赵天成的第一句话,小夫妻俩就心中琢磨开了,怕母亲心软,在不知不觉中着了人家的道,私下一合计就去请大舅出山。他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也不说话,径直走到妹妹身旁,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赵天成一看这阵式,连忙堆起笑容,热切地说:“想不到吴老兄凑巧也过来了,这真是太好了。想当年,你我形同知己,无话不谈,我多么珍惜那段光阴呀。现在好啦,你我又能当面锣背面鼓地畅谈一番了。”说到这里,他忽地停顿了一下,向陪同他一起来的那群人说道:“你们都不知道吧?他就是当年名动全县的风云人物,吴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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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e. L; b- R! E. j: u2 s6 X2 f那群人莫不一脸的羡慕之色,恰到好处地吐出了一连串如雷贯耳久仰大名之类的恭维话,不过,因为他们是急不可耐地一同惊叫出声,所以除谁说些什么自个知道之外别人是听不清楚的。7 z2 T  c% i0 y' O0 F6 X6 u1 E3 c* N8 A1 J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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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还会记得我。”吴利群往沙发上一靠,眼盯着赵天成,不咸不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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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忘了你呢?就算忘了整个世界,也不会忘了你嘛!想当年,你我情同兄弟,无话不谈,真是快哉!只是,我怎么也不能理解老兄为什么放着大好的前程不去争取一下,反而躲到这里享清闲了呢?老兄,你就是有这个打算,也该跟小弟透个底,让我帮你设计设计嘛。你看,我到处找不到你,最后才听人说你辞职返乡了。不过。这样也好,反倒显示出了老兄眼光独到,志趣高远。现在不是也有很多干部辞职经商,步了你的后尘嘛?”赵天成显得很兴奋,话匣子一转了向,就忘掉了星夜前来的真实目的,捡好听的话一套一套地说了出来,想打动吴利群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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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2 E2 y: o  P4 K吴利群早已习惯了此人的口舌伶俐,索性闭上眼,任由他唠叨个没完。赵天成从来就没有在人前失算过,况且昔日同这个落寞的人私交也不错,当然,更不愿意在众位部下面前让他弄得下不了地,便不管不顾地继续摇动舌头说将下去,说到后来,情感深处,他自己差点流了泪,其他众人也莫不动容。吴铁英见大哥铁了心不理他的茬,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两句,顺便也说说大哥的不是。火盆的火快烧尽了,赵平儿进来添加了一些木炭,又关上门出去了。或许是关门声太响,吴利群终于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天成。后者内心发怵,腿也不由得微微有些发颤,趁机一声干笑,掩饰地说:“晚上的气候的确有些凉,门一开,整个屋子就如同掉进冰窖一般。老兄,还是你身板硬朗,没事人一样;小弟就不行了。你看,寒风一吹来,我的两只脚就情不自禁地发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体质太差了。”2 V! b) F; {3 y-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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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你大可不必说那些废话的。有何贵干,开门见山,直说也就是了。” 吴利群终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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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成又是一阵干笑,谄媚地说:“还不是为了重续你我兄弟之情嘛?你不知道,自你走后,小弟多么盼望能再见到你,倾听你的指教呀。好啦,好啦,既然老兄让我开门见山,小弟直说便是。是这样,在老兄尚未进来之前,我已同令妹说过,主要是想把老郝弄到我院去。你知道,我院在全县绝对一流,即或到了市里,也同市级医院有得一比。老郝入院后,在我们的诊疗下,一定会很快康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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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B! {9 j: S- y4 U吴利群摸摸自己的耳朵,不相信似地问:“我没有听错吧?天下竟会有如此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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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成笑道:“我这是出自一片至诚,请你不要怀疑。而且,我还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老兄一声,老郝的一切诊疗费用,包括苏醒之后的就餐、服装,我们全部免费提供,并且包你满意。”: i7 r8 A3 X* K! K: [$ _4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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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利群又摸了摸索耳朵:“我真的没有听错吗?”+ P' m3 S- ^" N% g,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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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成不清楚对方的意图了,同他带来的一群陪同人员一样,怔怔地望着吴利群,脸上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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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利群玩味地打量了他们许久,从鼻孔里哼出一点笑:“可是,我得先搞清楚,你们原来怎么没有这份心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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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成懵了,神情颇为尴尬。不过,像他这样见风使舵惯了的人,早就修得了八面玲珑的本领,决不会被这样一种小挫折所击倒的。他瞬时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回答起来分外冠冕堂皇:“啊,我听出来了,老兄这是在间接地批评小弟往日过于官僚,不能把中央的号令落到实处。你看,眼下党的十六大刚召开,确立了新的领导集体,把全面贯彻落实江主席提出的‘三个代表’推向深入。我对照学习了党的精神,觉得原先身处这个县人民医院院长的岗位,并没有把党的精神吃透,少了为人民服务这根弦;现在,我是诚心要弥补以往的过失呀。我想,老兄曾经是叱咤风云的风流人物,是一定能理解我的苦心的。当然啰,你对我以往的所作所为有点看法,这很正常。我本来就没有完全按江主席的‘三个代表’办事嘛。可是,一旦我深切地认识到自己的缺失,并且,采取补救措施,老兄还是宽大为怀,让小弟达成这个心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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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 N! [4 C( C* i吴利群点了点头,嘴上连说了几个好字之后,又紧紧地盯着赵天成,问:“可是,你真的没有其他目的吗?”8 A/ Z! P# ^, z* C- |  \" t/ x$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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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成笑了,说话的神态和措辞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威严:“老兄又说笑了。值此全国上下深入贯彻学习党的十六大之际,全体党员干部除了实践‘三个代表’的伟大思想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目的呢?如果有的话,那是对‘三个代表’的不敬,是对江主席的不敬,是对党中央的不敬,更是对宪法的不敬,不仅组织上饶不了我,而且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也饶不了我。你说,我敢冒天下之大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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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利群笑了,脸上泛发出令人爽心悦目的光彩。他同时鼓起掌来,说道:“真想不到我们的天成先生如今竟有如此之高的政治觉悟,倒教愚兄自形惭愧了!哎,当年我要不是激愤之下提出辞呈,与你多共事一段时间,我的灵魂便会到得洗礼,决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连一点见识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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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成心中觉得很受用,不失时机地问:“那么,老郝我就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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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9 D; f" H2 y4 h' i, J吴利群一双眼睛紧盯着赵天成那张滚圆的保养得极好的脸,从眼眉里、从嘴唇上、从周身每一个毛细血管里都流淌出了懒洋洋的笑意:“我承领你的教诲是一回事,带走向党却是另一回事了。”# O* l+ |* z. Y9 e

* F3 @* J$ S% B, A8 F赵天成受了莫大的侮辱,心头一阵火起,但转瞬之间不得不压抑下去,没事人一样地问:“怎么?还是信不过我吗?”7 W5 J- u3 G+ f# b.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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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利群又恢复了落漠的神态:“信不信得过是另一回事;现在,我只想请教一下问题了。”& H6 ~& c2 n9 J$ O1 W$ _: s# E#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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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兄所提的问题,小弟洗耳恭听;相互探讨,也是美事。”$ y4 Q) X% u& o& r  Z$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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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错了,我不打算跟你探讨,只是要你回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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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小弟敢不竭力吗?”9 b: L0 ]9 {+ e9 |# d

+ K/ v% q3 i) ~) H: ?' z; O$ ~- q, Y# v“你刚才口口声声说是学了‘十六’大,为了实践‘三个代表’,才想起把向党带去医治,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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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三个代表’是谁提出的呢?又是在什么场合、在哪一年提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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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情吴兄是想考查小弟的记忆力吗?”  a# P2 Q& G- ]6 g# |

8 G/ u! b! b3 _6 A. d7 a“这么说,你是知道的。那么,既然你知道,而且一直担任院长一职,几年前你不实践‘三个代表’,干吗非得现在才记起要实践呢?是不是江主席在你心目中没有什么地位,非得胡锦涛总书记发话你才肯听呢?”0 `: [6 P3 F, Y%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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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成被连续几个问句兜头袭来,早已吓得冷汗涔涔,却不得不正面这样的疑问,绞尽脑汁地回答道:“这个嘛,小弟刚才也讲过了,实在是愧对党的培养。现在,我要改正以往的过错,还来得及的,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嘛。我以诚惶诚恐之心前来表明自己的决心,吴兄既然仍然对党的号召时时刻刻放在心上,想来断不会阻止我这番实践‘三个代表’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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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你是一定要从向党身上打开一个突破口,找到你实践‘三个代表’的捷径啰?”- g+ E$ @- \/ U- k: Z8 t%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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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成怎么听不出对方语气中的揶揄味道呢?但为着达成目的,他只有豁出去了,重重地点着头,算是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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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全县惟有郝向党才是你实践‘三个代表’的目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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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嘛,他的情况特殊,而且需要医务人员以满腔的热忱和耐心,再加上过硬的技术,才能让他复活。并且,这个费用不是一般人能拿得出来的。我们选择目标,当然应当本着从难的要求,以便创造奇迹。”) q# u& `& P) m&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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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利群疯狂地大笑起来,把一屋子人都闹得莫名其妙;大家不约而同地盯着他,戒备一个随时可能扑来的疯子一般。吴铁英翻来覆去地只听他们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心中积累的一团怒火迸发出来,大声说道:“我这里不是你们奢谈政治的场合。我家有病人,我每日每夜殚心竭力,为了向党、为了家庭,常常夜不能寐,精神困倦,脑袋麻木;如今,还要听你们絮叨个没完没了。你们要实践‘三个代表’也罢,要谈政治也行,请不要在这里干扰了我一家人的正常生活,行不行?我再没有工夫听你们胡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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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I7 X" p/ G* R于是,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连每个人喉管里发出的响动和轻微的喘息声也能清晰可辨。吴利群眼皮一合,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毫不相干。赵天成带来的人马似乎平素只有怒吼别人的份,如今遭人一喝斥,宛若雷殛一般,全都怔立着,一言不发。赵天成的两颗眼珠朝众人嘀溜溜地转了几圈,他的脑海里便想到这正是自己收拾残局的时候了。发出一声干笑,把大家的精神提上来之后,他说:“我们本想来此实践‘三个代表’,没想到反而让嫂子不快。也许,小弟太愚蠢了,敬请海涵。那么,此事从长计议,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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