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庞閅是当年的帅哥，左屶是当年的靓妹。二人男才女貌，二人当年夫妻啪档，着实让我们青屁屁娃娃羡慕煞了。3 X  ~3 c6 x# u9 q5 w; E" A9 D
    其实是一对民办教师，屶姐在乡上戴帽子初中任教英语，带着一个谁人都敢拳打脚踢的七八岁的小男孩；閅哥在该乡二村教语文，见人就笑，很会说道。每天下午六点左右（五点放学，走到街上要一个多小时），都会赶到乡小。一声悠久“屶儿”，让我们注耳好久。随后便是芹菜炒肉丝，悠久的药膳香散射开来，开始了他们幸福的周末生活。
- B" e8 P4 Z0 Z3 q. @    其实我们那个时候还是单身汉，但也十八九岁了，对爱人一词也是产生了许多设想，对家庭一事自然也幻想不少，其实这那样的美好日子我们也心驰神往，虽然那时通行找吃供应粮的。% m' X5 F7 K5 Z9 o( E1 E$ x# J
    其实那时乡小也只有一间寝室，煮饭炒菜都要到围墙根下露天坝子里：一个洋铁漆桶做的蜂窝煤灶，一张课桌做的案桌，一口铁锅炒菜，一口铝锅煮饭。家家户户如此，廉洁很透明，腐败亦很明透。% S5 {+ ?1 B7 z! O$ N! g4 p/ ]2 P
    閅哥、屶姐就是吃得好，穿得好，让我们很是羡慕，让校长也很是嫉妒。当然被人惦记的还有其他，于是閅哥不放心，于是每天下午放学都往乡上跑，当然，长此以往也就烦了，也就累了。大家也都知道。
+ O7 q; H6 J/ y" R! W     于是不久閅哥就进了乡信用社，尽管是教语文的。
  i, U9 F6 N/ t, f; r6 l     据说这一切都是因为閅哥的父亲。他父亲是养殖大户，在公元1980年代就是万元户。万元户是扶植对象，当然也就是优待对象。我们当然记得才改革开放，为了使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多少人贷款买汽车，办商店，以至于开工厂……0 w& Z3 I. V5 d7 V
     但是不久，閅哥、屶姐两口双双调走了，进了市上的农业银行。那时进城就像上天，多少乡头有户口的女人找城里的老公，找比自己大一倍的男人，就是为了进城。至于男人嘛，就只有送钱了，几千上万的经常听到。至于改行嘛，连这个名目也没有听说过。然而别人却轻而易举就进城了，而且是市里；然而别人却轻而易举地改了行，而且是进入最肥实的行业——金融系统！乖乖，在那时，着实让人羡慕煞了，佩服煞了……- j9 }( S5 ^, a& J. S; @
     这一切，听说，都是因为屶姐有一个在市农行当副行长的哥哥！2 |# `- q. J0 p"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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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去就是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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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2 U* V- U# }. `3 Y    其间隐隐约约听说閅哥、屶姐在市行还任了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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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间我——当年青屁屁经过自考、离职进修，抗战八年，进了县城；又抗日十年，进了市里，其间的曲曲弯弯，当是另一部厚实小说的题材……$ ?) Z0 h' J% ?! v* q, k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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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突然接到电话，叫我去喝茶。当然，现今喝茶早已变味道了，变成联络感情，甚至是开起开后门了……我知道或许有事情了。1 I  \8 ^+ J- g! C3 s7 _
     打车到达，老远看见，倒还认识，但早已变成一位臃肿的老太婆了，虽然还有一丝当年的风度与姿色，还是像当年那样刀嘴快口，但是已经看不到当年的风摆杨柳了，尤其是瘦瘦的脸庞，括号似的嘴纹，笑起来讽刺似地上翘，早已看不到了……" O+ M1 q6 }3 g9 p7 @' _
     “这是我同学，叫路兰……”她打断我的思维，“走，找个地方喝茶！”不容分说，就拉着我和妻子往路边茶园去。) ~3 f% D* ?1 d* U& J! Y7 r8 Y
     顺着河边公路，一片两仗宽的草坪柳林背后，一字排开的住宿一楼，全是茶园，然而全是满座，使人大为惊叹。人声如潮水，打手机都听不见。
5 ~5 L+ Z/ H7 K* u% l     “閅哥呢？他现在怎样？”
! ?% c; w, a$ }     “怎样？——你可能想像不到，等会儿你见了就知道了！”# M4 |# I8 u2 n5 U; b
     好容易找到位置，她就立马安排他同学路兰陪我妻子打麻将，一边掇两条凳子，说道：+ V! |; Y1 y& D: {0 p" j7 n
    “二十多年没见我的老同事了，我们摆几句龙门阵。”" t0 b! D' r: j! z) l+ v9 H8 Q% c
    “早听说你调过来了，早就想请你们喝茶了，可惜太忙了，现在好了，你閅哥退休了，你屶姐不久也要下冈了，这下好了，我们以后玩的时间就多了，就怕你看不起我们了……”
3 A1 M. d8 H9 i2 F) }( [    “这怎么会呢？”她说话的时候我着实插不上嘴，而且一开口就与我的想像反差太大，“怎么会呢？閅哥退休了，你……”+ C9 E- v9 ?# [0 Z' n
    “唉，你不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银行业很不景气，好多员工都提前退休了啊！”8 m( I6 e' G4 [5 u
     “哦……不是说你还任了职吗？”3 I7 g) h3 r# x" Z  ]! F# \
     “早就退下来了……你知道我哥哥退下来后……我两兄妹昨天在一起喝茶，说起这事还哭呢！”她似乎要抹眼睛。
; e0 [) A- h- l     “还是你们现在好，一个月上万吧？”顿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 I9 l+ P- E$ R% m     “哪里！——只有去抢！”9 N. R7 L( D% k1 P# D: Q0 b, l
    “那多少？”* z, [3 S1 H/ o; J  J' o6 h
    “三四千吧。”
! h) @1 y. ~4 Z- s6 t0 H    “哦呀，好高！比我们当年……”
. O7 i/ U7 Z) N- M" {) l: S( `7 q) e    “那……你们现在呢？”
. K2 x0 {  n/ b    “莫说了！哭都找不到地方……一个月才五百多！”# W; d4 t$ F  ?
    “不可能阿！”
. r' u/ j  b1 s( s    “就那么多，有点奖金，也就七八百的，一千也不着！”; a$ }* V) G6 J3 e8 X: y
    “哦！”- f( S& E' d6 K* h6 G5 `9 B" y. t
    沉默了好一阵子。耳朵里终于又轰响起潮水般的声音。
6 J% N9 ]9 m0 }6 O; y    “我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情，多年的老同事了，所以想请你帮忙……”她顿一顿，“路兰是我的同学，她有一个女儿，只有一个女儿，英语过了八级，想请你帮忙，到你们学校工作。你们学校是贵族学校，工资高……”8 j: l/ J# h9 e
    说着，把自荐材料递过来。事情终于来了，然而我早已料到。
/ m/ A$ |9 X) ~& T4 N2 L    “我知道现在的事情——你尽管办，她妈妈是懂事的。”6 d! r: r& @3 A3 b
    “我们学校要考，笔试，讲课，主要是靠本事。”8 k8 V  G- X2 n& \) f2 W4 g
    “哪那么正经，现在的社会哪里不讲关系，不讲这个？”她食指拇指用力地摩擦着，似乎听得到声音。也许是职业反映吧。
+ B5 {- s' H1 S" `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c  ^! Z# c+ V  H9 u- r6 m
    “然而现在这个社会……咋，这死鬼怎么还不来？说好十分钟到的，都二十多分钟了。”
1 |, {: c' \1 X! F1 X) C! w/ C    “远吧？”
; a1 B+ q: ?" `4 v0 ]5 p    “哪里！——就在前边福旺楼上，几分钟就到的。”
( @6 @, ^& j! X3 o$ D& ^    “福旺楼，可是本市最繁华地段……”; ^1 ~( }2 _; X8 g/ ?
    “繁华啥，咱就剩下这点骄傲了……退休了，一天睡到十点钟才起来，买点菜，煮点中午饭，吃了饭又睡，到现在，你看四五点了……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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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一个大胖子，穿着蓝色牛崽，凸肚翘臀，一米八的个子，就像一棵冬瓜，又像一只孕妇，走起路过来，就像鸭母，又像企鹅，人还未到，枪声先到——一排机关枪放过——一阵子闷屁扫射过来……面皮枯黄，像风干的橘子，又像蹙缩的核桃……: ^1 ~/ g( i' @& G& l6 p$ q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不敢想像我的龙钟老态……他五十多岁，我四十多岁……
) S0 z+ f- X/ I, R3 ?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敢认你閅哥是不是哦！”: _+ v7 p* F0 ]+ H( e# [! m
    “哪里哪里！閅哥你好，没想到你发福得这么厉害啊！”
1 s! o7 |6 J5 T1 E. A     “是啊是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当年那么健壮有力的帅小伙，变成了今天这么臃肿的糟老头，是吧？”
3 O4 _" z" W2 u4 d) t0 L7 t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当年的丑小子，今天也变成了极品男人啊！没想到当年没一点关系的臭小子，也进了市里贵族学校啊！没想到当年被人看不起的教书匠，现在也成了香饽饽啊！……”
- \. G* l2 x8 N+ L; h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没想到当年的俏行业现在也变成臭狗屎！你看南桥下的船拐子，才解放那阵多风光，现在却穷得响丁当；你看那文革期间握方向盘的，多吃香，现在却撵着趟子满街追人；……你看那八九十年代多风光的银行业——我那时还带着几十个人到独联体考察呢，现在却吃紧吃紧再吃紧；你看那邮电业，原来多俏丽，现在却年老色衰，门前冷落；……”
) S1 ^6 `$ f; I" u1 H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当然现在繁华的行业又能繁华多久呢！花无百日好，人无百年红，业无百年盛！就说你们教育吧，现在这种搞法，只顾收钱，办学不结合实际需要，不让学生实践，更不让学生创造……当然，我也是从教师出来的，我了解教育，对教育也有深厚感情……教育事关大局，事关千家万户，像我那孩子，学经济，背了十几年教科书，现在找不到工作，自己做生意，学经济的，还连连亏本……这危险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百姓明白读大学跟工作没有逻辑关系后，会怎样？”
* y4 _8 Z) ]  B8 Q2 `0 H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当然，社会的巨变还有很多，也还有很多在巨变着！比如这调动，这找工作……”
* o" Q; D  O+ r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么……”
* a. d6 p  ?# t- F" Q$ g4 [    “哦……当然得到靠本事！”" O  c0 X# _4 c. V% Y1 E
    “哈哈哈……”/ F4 Z+ t+ x  w0 U% |- x
    “但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也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变！比如，我们这干银行的，倒是退休了，或者下冈了，工资低了，但是你看我那座房子，170平米，福旺楼上，上个世纪90年代，哪个不羡慕，现在而今眼目下，哪个不眼红？——我就是把它卖了，去租房子住，这一辈子也用不完，还要给儿子、孙子留一大笔遗产呢！我怕什么？阿呵呵……”/ w! |, |$ U) H' u0 U
    但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我忽然感到：我又错看人了！或许，还错看了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