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个人就要化作绕指柔

刘诗旧从雨帘中蹿进校门，早已是落汤鸡了。他跌跌撞撞撞进寝室，一头扎在床上，和着老天爷哗哗哗的眼泪，呜呜呜起来。
3 n+ D) [' K5 @9 K    正在寂寞地欣赏雨景的女校长杨解珍见了，急忙咚咚咚地穿过雨幕，蹦下几级石梯，冲向下排寝室。
1 U4 `! Y' }8 u    “刘老师，你怎么了？刘老师，你怎么了？……”边喊边冲进了那道门。/ K: G& j  e: S, a% z$ }, ~" ?
    刘诗旧是当兵转业到这儿的，专职体育，人称“刘体育”。可杨校长不知怎的，素来对他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好感。她从不叫他“刘体育”，都叫他刘老师，好像不这样叫，就叫不出口，就是叫出来也不舒服，不踏实似的。% b( x/ e! t# s
    “刘老师，你怎么了？”
* Q) ^/ H+ j  |    他回过头，怔怔地望着杨校长。长长的头发贴在脑门上，几乎遮住眼睛；浓浓的森林般的胡子也站立不起了；衣服全湿了，粘在身上，透出他那山一般的身廓来。2 N) b3 I8 O# b% h: [1 I, |
    杨校长略一迟疑，便拿起毛巾替他擦起头来，擦起脸来。
" n% }3 q- ~& j* U! k* H5 }    “刘老师，你怎么了嘛？咹？——怎么也不等天晴了才回来？怎么也不打个伞？看你这样，会淋病的，再好的身体，也会淋病的……”  N. w0 w2 V& N& L* M
    刘诗旧坐起来，任凭杨校长在他的头上脸上擦着，揉着，揉着，擦着。一股他所熟悉的成熟女性的气息热热地向他辐射过来，饥饿的眼睛便禁不住在她那随着身子颤动的前胸上扫射开来。0 p8 n8 }5 O, J
    “刘老师，你到底怎么了？”3 r- r5 E1 Q% X4 `8 \% e# V
    “我……我……”他回过神来，双手将刚擦好的头发叉乱，“我……我当时要是稍稍忍一点，不那么刚，也许就……呜呜呜……”
: r2 W- o# q" k8 J7 u2 k( K8 N    “你，你到底怎么了嘛？是怎么回事？怎么尽说些无头无脑的话？……”
' D* u9 e2 U  n    “呜呜呜……”他却只是哭了。
9 ?* `: A( O' g1 L5 P8 i, [; Q    杨校长转念一想：算了，今天问他也问不出个啥了。于是说：“刘老师，快换换衣服吧，这么湿润，浸到身子骨里，要病的！一个人，身体最要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是不是？快换换！我走了，我去给你熬碗姜汤去，啊，老刘，听到没有……”4 g: Q8 y# N; d#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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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边，期末了。突然有一天（记得是星期六），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当然包括爱情）突然来了一位三十几岁的漂亮女人。校园一下子照亮了。更令人惊异的是，这女人要进刘诗旧的寝室。可令人不解的是，只吃了一顿午饭就说什么也不留下就走了，说是还要赶几十里路去搭车。& s* m# X8 |9 U- E: I, Q  `+ V
    她给刘诗旧留下了一个大包。# N0 h4 |6 O$ `# M% C) H
    晚上，杨校长跑到他侵蚀，还没坐下就问：“老刘，她是谁？这么漂亮？”9 I4 ?# C) s+ X0 P
     “我的爱人！”刘诗旧今天的情绪显然比往日好了几分。
7 u$ T, f. \# S( ]. r5 j$ y    “呵，老刘，你好大的福气，这么巴适的媳妇你上哪去找啊？够你美死啰！”' l4 v) m% R7 J1 Q9 `; _- m
    刘诗旧立时咬紧了牙，腮帮上长出一道棱来：
0 ]3 w3 L1 p6 ]/ V" X! x7 h& k    “可惜离——了——婚！”
3 c& B9 e$ @4 V  T5 m    “啥？”
% j0 d8 f: R0 p/ F" w, T  p7 s" v& ?    “我……我……”刘诗旧又不停地叉起头发来，刚才还整整齐齐的头发一会儿便成了烂鸡窝了，“我……我当时要是不那么刚，稍稍忍一点，也许就……”& X# X: R* _% Q% a( K0 q
    “哎呀，你个老刘，怎么搞的嘛？这么好的女人，你却把别人苦了，你个老刘啊……你们这些男同胞啊……”杨校长激动了，在窄窄的空间里迂来曲回。
! T8 I9 n/ h2 A* a    “呜呜呜……”刘诗旧抱着头，不停地颤动着。& [' O7 s5 ]+ c$ X
    杨校长停下来，看着，愣了一会儿，不禁走过去，扶起刘诗旧：1 S7 w6 l1 M+ H
    “老刘，别哭，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还能不能想个办法？”% R$ _- V$ e$ y6 _. j2 |
    “不能，不能。不能了啊……”刘诗旧抹一把眼泪，直摇头。
+ M' e2 _* H  f% s7 q* f8 [    杨校长掏出手巾，替他擦着眼泪：. T  d8 ]+ W6 P
    “那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e5 A/ o, K2 x  K* ^5 J
    刘诗旧接过手巾，杨校长返身虚掩了门。% h+ `) N- Y  p# B3 ?( v
    刘诗旧望着杨校长那桃红小袄，低低缓缓地说起来：
, ?2 }& G) w5 E, {$ @    “不能了，不能了……”" x' q' ^# E% a$ @8 H
    屋里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空气都停止了流动。9 I' e; Y( f3 G# ~% E' a6 D5 P( N
    “……今年夏天，我着实忍受不住了，耐不住这山中的寂寞。我去找她。那天她男人恰好没在家里。几个月没看到她，心里本身就想极了，一走到，看到她那漂亮的脸蛋，姣好的身段，我怎么忍得住呢，以为还能像往常那样随随便便，便起身抱住她，亲她，吻她，而且，而且……颤抖的手在狂乱的摸她，捏她。她当时也着实酥软了一回。可当我的手就要解她胸前的纽扣时，她猛地推开我。男人平时在女人面前往往好像是座铁塔，然而在这种时候却常常是摊烂泥。我跪下了，求她，求她，抱住她的腿，直摇，直摇……她哭了，哭得很伤心，然而却说：, B% G& _' ]3 c0 M* l7 o5 o* T3 E6 E. g
    ‘我再也不能了……再经不起那样的打击了……再怕遇到像你那样的人了……’”0 {0 g: e8 ~% U. L$ a4 Q
    “那，那，那你为啥要跟她离婚呢？为啥？”
5 H1 i: I, U$ H! l6 P( F6 l    “别……别忙，老杨，听我慢慢说嘛！……”8 y: V! E: `: Y* I, x
    ……她叫朝碧月。我当兵以前就认识。当兵以后，经别人介绍，自由了一番，才结婚的。她是个性格内向的人，然而却很将就人，深怕得罪了谁似的，特别是自己的男人。我们结婚后不久就有了孩子。可是没想到，我转业回家后竟然有了第二个孩子，当时也没介意，因为其间也曾回家探过几次亲。那晚，我要她，她很忸怩，半天不来；我拉她，她很羞涩似的；于是我抱起她，吻她，就要走向床边，可是她却挣脱了我。我感到异样：本来回家一看到第二个孩子就有些不高兴，又感觉她对我的热情当中好像少了些什么，再加上这，我有些火了。可是到底还是忍下了，又去拉，说：
! @% u7 D8 b8 {& w+ s5 a1 L$ J    “我走了两三年，人家很想你呢！”
& Y) n  \, ^. ^% w; b    “我知道，可是我……我……”她竟然泪流满面了。+ }' U% j& l4 Z' H) ^  R
    “你，你怎么了？”我说着又要抱她。
3 t3 D% Q1 f; ?, c( n    “别，别，让我……让我好好冷静冷静……”
9 D- o3 {0 j$ B8 S! Q' Q    “你，你，你冷静什么？嗯？”我火了，“你说，你说……”
) W7 ]/ m5 P5 z( r; D% J    “我……”
3 }* [/ Z1 ]  R) T, ?# U    “说不说？不说，我打死你！”说着就要动手。
" A+ G7 C9 u3 Y! o  B& ]; x% m6 r    “别，别，我说，我说……”3 n" V/ j/ S9 [
    她哭起来，很伤心似的，可哭了好一阵也没说。我便火了，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牙血直流，可我当时并没有软手：
* a& H: E/ C; q! c    “说！说！说！”3 N6 h' M8 z) H) z0 _/ I
    她忍不住了，说了：1 h, f  V: L+ A: ]9 J7 p7 a+ ]! h
    “……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太寂寞了，特别是夜晚。有一天，乡上团干部叫我去排节目，我连想都没有想就去了。去了很多人。似乎都是年轻女人，而且是个个都漂亮。那团干呢，二十来岁，梳个大分头，脸皮白得像个洋娃娃。当然，我们也就愿意贴近他了。他辅导认真极了。手没比对，他给你扶对；腰没扭好，他用那结实湿热的大手大脚使劲给你扶好；甚至腿没做对，他也给你扶好。一天，节目排完后，他叫我晚上去一趟，说是给我单独辅导。我当时想也没想会发生什么，只想到夜晚心里空得发痛，出去玩玩儿也好。于是早早地吃了夜饭，侍弄孩子睡觉之后，竟然还好好地收拾一番，趁着月亮初升，天嘛黑嘛黑，去了。他在礼堂大门外徘徊着，好像等了许久似的。一见我，就径直把我带到他的寝室。我头晕晕的，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就进了他的寝室。好像是坐了一会儿，就开始了。那天练的是舞剧《白毛女》。他说，要练两个高难动作，而且他开门见山地说：‘这两个高难动作是不好当众辅导的……’第一个是一只脚尖着地，另一只脚提到前一只脚的膝关节处，双手叉腰，旋转，旋转，旋转得快似飞轮。我真数不清他转了多少圈。总之是我佩服极了，羡慕极了。接着是我来。他帮我：捏着我的脚、扶着我的腿做好下肢动作；抓住我的手，把着我的腰造好上首姿势。他那么用力，甚至掌心的火都浸过来了，燃得我的心直颤抖。然后，他喊声‘转’，可我刚转了两下，就要偏倒了。他赶紧扶住我：‘别急，慢慢来！做这个动作的关键是掌握好平衡……’他那么耐心，我不好意思了。于是又做。我狠了心，使劲旋转起来了，旋转，旋转……突然，晕了，要倒。他跑上来，几乎抱住我。男人浓重的热气盖脸而来，我迷醉了，我酥软了，好像一头扎进云里雾里……可我马上挣脱了他，脸却烧乎极了。他倒没什么似地，白白的脸还是那么白得要命。于是开始第二个动作：一只脚触地，另一只脚向后翘起，头抬起来，胸挺起来，望着远方。他给我端来凳子，说先双手要扶着凳，否则做不出这个动作。然后一只脚尖触地，再一只脚向后伸起，脚尖打伸，蹦直。他把着我的腿，甚至把到大腿上来了。那手掌的温热浸入了那敏感的肌肤，简直叫人发抖。然后叫我把头抬起来，让我憧憬远方。他双手捧着我的脸，男人的热气直扑我的面。我看到了他那充满水汽的眼睛里的两个亮点，仿如两个火把熊熊地燃烧着。然后他抽去凳子，叫我一手朝后，一手朝前，仿如飞向远方，就在他给我扶臂的当儿，他的手碰到我温柔的奶子。那时是大热天，只穿着件薄薄的衣衫。那奶子忍不住颤动了好几回。一股火气攻上心来，我迷醉了。动作失败了，倒在了他的怀中。我好像醉了美酒，好像倒在银白色的梦里，似乎瞬间失去知觉……只觉得他把我抱起来，坐在什么地方，就咬着我的嘴唇，一只大手在我全身上下山岭低谷狂乱地游走，就迫不及待地解起我胸前的纽扣来……”
8 |. Z& R/ ]2 L, u    “什么？”
% k% L' s; r" q# a; t* }# m2 C: p* G    “呜呜呜……”
% F# z1 h2 h. U8 U5 Z5 W    “这还得了！——离婚！离婚！”
- ]- N2 x9 f2 G( n# v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呆了好一会儿，才爬过来，抱住我的腿：% A0 n# N- O" ^8 q( U
    “诗旧，别，别，我求你打我骂我都别……传出去，叫我怎么活人啊！”
' Y. X. n+ ^; W$ _! R7 a( g, L    “不行！离婚！离婚！我可不做那乌龟王八！”
* A& j8 ?* ~" k! [8 E; d2 e$ u9 t' {( b    “诗旧，别，别……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吧！”  S" ]" s2 ^$ |
    “不！离婚！离婚！”2 |  t% `* S' R8 I( I5 O, Z6 n
    “诗旧，别，别……答应我，我一辈子做你的奴隶，任你使唤，任你……”
% Z9 A# `0 ^, x2 G% @1 ]7 ^3 K    “不不不，离婚！离婚！”+ P- b9 G9 X7 U0 V
    …………
4 w1 t% l8 n, y' i: b    四下死沉沉地。其他教师走的走了，没走的也早已进入了梦乡。窗外除了沉默的大山，就是浓重的墨黑，间或的几声狗叫猫哭和流水的隐隐约约的呜咽使人知道这还是阳世……
5 w& |3 |* W! b; H8 {    一股浓重的寒气钻进门缝溜进窗口在屋子里蔓延开来。两人不禁打了个寒噤。杨校长起身轻掩了门，轻掩了窗。
* E* Y$ y4 h: u    “唉，要是当时稍稍忍一点，不那么刚……”刘诗旧没有注意到这些，只顾自己叹息。$ _/ ~8 }, a; P; W7 T9 A* ~  g* j3 ?
    “是啊，要是你当时稍稍原谅原谅……”杨校长近身到刘诗旧对面坐下，“其实啊，你们男人家就是不理解我们做女人的……譬如我吧，我现在是体会到着苦处了。我男人远在湖北工作，而我却在这四川的山旮旯儿，两地上千里，三年两载见不上一回面，叫人咱过哟！白天忙工作还好，夜晚呢……我也不过四十来岁，不能说年轻，也不能算老啊，别人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可我们却这样悲惨地活着，过着……这其中的酸辛你们男人怎能理解呢？”
4 g2 g: }" A$ U1 u& m    刘诗旧惊异了，抬头愣怔着杨校长。四十来岁的女人，却这般郁闷，是因为什么？人，除了工作，没有其他方面的生活，不算是“全面发展”吧；特别是对于女人，如果面前没有一个理解她的男人，也许就丧失了生存的信心。刘诗旧的眼睛迷惑了，模糊了她那满月似的脸蛋，模糊了她那滚圆壮实的身躯，眼前只剩下一片肥腴的桃红……
* N6 @2 ~- W- O: a$ O3 a' V    “诗旧！”
9 W0 {% u0 e  z1 w9 g( Y    刘诗旧猛地清醒了些，却只见杨校长已走到身后，双手缠绕过来，高耸的胸乳就压在了他的肩上。饱满火热的双唇就吻在了他的颊上，一股他所熟悉的成熟女人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滚滚烫烫地。他迷醉了，嘴里喃喃地：“其实，我……我现在也……体会到了……”杨校长缠得更紧了，压得更重了，吻得更深了，仿佛要跟他合二为一，仿佛要把自己注入到他心里似的；身子好像燃烧起来，把个刘诗旧活活地点燃起来。刘诗旧反手将杨校长扛起来，甩到床上，饿虎似地扑上去，嘴里婴儿般不停地呢哝着：
* y! c7 f( I' W% ~0 O9 l, I    “解珍……解珍……你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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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叫三遍了。两人都醒了，却赤裸着身子拥抱着。诗旧担心说：“别人……”
3 X6 b  X2 }! W3 C" D1 `6 B    “让他们去说吧！人，都应正常地生活。”9 e5 b8 D1 q+ L: K2 G
    “你丈夫……”* i3 J7 J, [# T# X
     “他会多多原谅的，因为他应该理解我！”1 p3 i2 G# }2 q0 |: \6 E% u
    “解珍，解珍，你太好了，你太好了……”诗旧又心血潮涌，热火攻心，抱住解珍，干起傻事来。0 T* O& F: z$ T5 E
    唉，饥饿的人儿！/ @/ M: i' j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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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旧彻底原谅碧月，碧月也彻底原谅了诗旧。两家人如亲戚般，经常窜门。碧月时常送来一个大包，里边不是新鞋子，就是新衣服，甚至有打补丁的衣裤。而诗旧因为就近，赡养着碧的双亲，直到终老。两孩子也认他，大孩子居然取了刘姓，叫刘惜旧。可怪的倒是，诗旧至今快五十了，却没有讨二个；杨校长呢，也没有调出这山旮旯儿，跟男人上城去（当然那自然是比登天还难的），倒是他们都没了往日的憔悴与郁闷，却越活越年轻了。别人都说：“五六十的人了，看起来像三四十岁一样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