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三十八 绝处逢生

三十八?绝处逢生    y5 n6 c: p) Y3 b% L3 N-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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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方云汉又在松林的乱坟之间熬过了一天。当斜阳欲暮的时候，他的肚子又如鼓一般地响起来。这以前他还时时想起昨天傍晚自己毫无廉耻的行为，为此十分愧疚；可是此时，他的廉耻之心却渐渐地淡了下来，他居然像守株待兔一样，趴在一座大坟后，期待着有人来上坟。?5 ?: B5 x5 f3 K0 K4 }, B
　　然而他的希望破灭了。他不懂得这不是上坟的季节，像昨天的母女俩那是例外。因此，直到那群乌鸦归宿的时候，也没见一个人影。于是，他的目光投向了乌鸦栖落的那些高大的片松，可是他看不到鸟巢。儿童时代，他曾经踏着梯子到屋檐掏过麻雀，到芦荡逮过“芦乍儿”，上树摸过喜鹊蛋，可是，现在他还能爬上树去吗??饥饿的人是不怕冒险的。他走近了那株松柏，脱掉鞋子，学着知了的样子往上爬去。可是，刚爬了几米高，他就觉得头晕心慌，力不能支，于是迅速地滑下来，蹲在地上嘘气。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就算你能爬上去，那些乌鸦还不飞走了?再说，这又不是鸟类产卵孵化的季节，恐怕连个乌鸦蛋也找不到。”?
1 ]. e- x/ B8 H- `　　奇怪得很，经过这一阵儿的体力消耗，本应更加饥饿的肠胃反而减轻了饥饿感。于是，他来到松林的边沿，背靠着一棵树干，向原野望去——他想寻找一块新的天地，就算坐牢，他也不想在这里与死人为伍了。?, F6 i9 q  y' j* `3 k
　　这时候，远远地，一个小黑点突然进入他的视野。他的思想陡然紧张起来，于是他又回到了松林，隐蔽在一座坟墓的后面，窥视着那个小黑点的动态。说也奇怪，那小黑点好像专为寻他而来的。他感到恐惧，也有些好奇。“太阳已落，有谁还会在田野里行走呢?”他想，“还能是来捉我的吗?可只身一人谁敢追踪一个犯人?”?* {" r! k4 Q. c- X& b( ^+ s
　　然而明摆着的事实是，那小黑点很快地向他所在的地方移动，而且越来越大。他屏住呼吸，进一步隐蔽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只用一只眼睛观察着。?
! h! P4 w: i( ^　　当那人距离他只有十几米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了：一位身着小破袄，头戴蓝单帽，肤色黝黑的圆脸青年，背着一个陈旧的黄书包，骑着一辆周身响的破自行车，在紧张地赶路。“好面熟呀!”他想，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是谁。有心喊一声，他又怕暴露自己。?  那人瞬间就过去了，可惜。?6 j" g$ S- L3 [. p) R+ M, |
　　“同志!”他终于喊了一声，同时从松林里窜出来。?! y! N, B1 W* R$ Y7 P1 I$ \
　　那人受了惊吓，一个急刹车，前轮子差点儿掉到路旁的沟里去。他扶住车把，先是用惊恐的目光看着方云汉，接着插下自行车，惊喜地跑过来，紧紧地握住云汉的双手，瓮声瓮气地说：“云汉，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的头发怎么乱得像个鸟窝?你的胡子也像路边的乱草。”那青年人说，他沉稳而幽默。?3 F; b8 \+ w6 A% A6 ]. z; L! \4 H  |
　　“清潭，我从心边也没有想到，咱俩会在这里见面。——这是什么地方?”方云汉十分激动地说。?
* r7 M* ?, f0 K3 A5 l! L( ]　　“论地区，这里是江苏地带，离开凤山县六、七百里路了。——走吧，到我家去再谈。天不早了，来，你坐在我的车腚上，我带着你。”吕清潭说。?
7 s5 i9 c8 u: z　　“你的家在哪里?”方云汉一面上车，一面问。?
8 Y; M* F" G# O　　“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一个人口很少的村子，叫吕家湖。”吕清潭一面蹬着车子，一面说。车子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车身摇摇晃晃，给人一种不稳的感觉。?% f/ V# q5 V5 J1 _# n$ Z
　　“要是早知道你的家在这里，我就直接奔来了。”方云汉说。?) s5 J  X6 C2 w; @. B
　　“叮铃铃……”对面来的一辆自行车响起了急促的铃铛声。方云汉的头紧紧地靠在吕清潭的身上。吕清潭感到很奇怪，问道：“怎么，你不舒服吗?”?) D' l: G1 I: ]
　　“没……没什么，到你家再说吧。——你们村文革闹得凶不凶?风气怎么样?”?
8 Q6 j. \$ f2 k7 X6 R, K# f! ]　　“我们村是个死角，村小，人户少，又是同宗同姓，风俗淳朴，人和人还保持着天然的伦理关系。”?
$ f8 o& ]8 u6 }+ O: s& g# G　　“村里也讲阶级斗争吗?”?" O5 L8 @% U5 l3 S
　　“我们村只有我爷爷是个小地主，已经死了多年了，他也没干什么坏事，民愤不大。村里人对我们也不太差。”?  0 U( g7 {$ N! o: M
方云汉心里放下一块石头。说实在的，他还真愁进村子，若是遇上一个非常革命的人，他说不定又会被查问一番。现在他可以暂时不考虑这个问题了。?% U$ U+ Z% q  e* z& F
　　前面出现了一条东西路，吕清潭向右扭动了一下车把，拐了个直角，然后向东奔去。这时天已全黑下来。青年人眼力好，所以仍然行走如飞。?
1 R1 F* B$ q) K: ]+ v2 Z3 }　　这条东西路的尽头就是吕家湖。吕家湖村的东南角上，有一户门楼不高，看起来还不太闭塞的人家，那就是吕清潭的家。?2 h2 v: I- a$ q& {' i( K! ?7 l
　　下了车，推开门，迎上来的是一位五十左右的老太太，个儿不高，圆脸，白发，气质沉稳庄重，看样子她青年时代也受过一些教育，只不过由于经年劳累于家务，衣着随便一点，显得苍老一些。& M; x9 \, Y3 ?* e
　　“吕清潭很像他的母亲。”方云汉想。?$ D) a4 F9 J6 d# B
　　“妈，这是我在凤山最要好的同学方云汉，俺俩真是不期而遇。你炒几个菜，今晚俺俩也算久别重逢，喝几杯酒，好好叙谈叙谈。”吕清潭说，他平日里不多言，这会儿好像特别想说话，“我去叫我大爷来陪一陪。”说着转身要走。?
8 W) Z! @1 d# Q0 {2 ^　　“清潭，不必了。今晚只要你一个人陪，再增加一个人就没意思了。”方云汉急忙拉住吕清潭的袖子说。他实在不想暴露自己在逃犯人的身分。特别是，他一向认为吕清潭胆小怕事，弄不好这回要败露在他手里。?% G7 ^" A4 k2 a7 L! Z. P
　　吕母打量了一下方云汉，露出疑惑的目光。?
, q, u+ r' U7 O4 ?' I& @$ o$ m4 M　　“妈，你看云汉干什么?你觉得他的样子很怪是不是?是不错，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胡子乱得像路边草，可他这个人平常就是这样，不讲穿戴，不讲打扮。”吕清潭解释说。?  但是吕母似乎注意到了云汉那不正常的神情和目光。不过，他还是根据儿子的解释暂时排除了疑惑，客气地叫方云汉坐着喝水，自己忙着去做菜。?  D* }( d; t$ M0 e9 W  d8 @, f% Z
　　一只小公鸡在吕清潭的刀下一命呜呼了。几分钟后，吕清潭就将这只小鸡剥得干干净净，把它送到厨房里。?) y% k4 h! z- J# n8 V
　　“你的杀鸡手艺真高明，什么时候学的?”方云汉问道。?
3 p" ?# g1 A8 o! g8 v* W5 C( D　　“是回家以后学的。”吕清潭自豪地说：“数理化用不上了，咱必须学点小手艺。”?
; g0 X. j: G& R　　吕母端上菜来。这菜还算丰盛：一个芫荽拌虾皮，一个炒鸡蛋，一个辣子鸡，还有一个纯粹的陪衬——咸菜条。?  / o* w5 J! J. w# b! y
“你把大门关上，”方云汉说，“近来我很不愿见生人，像得了恐人症似的。”?
4 U! @* P9 @5 l& ]　　吕清潭关好门回来，问方云汉道：  ( v4 N3 [" D2 Q: |- c9 M
“真的吗?”?7 i. V2 O+ S5 G: e" s
　　“真的。”?
# j& O( E% J6 x* ]  Y  S　　“你本来就是个怪人，现在更怪了!可谁能相信，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红卫兵头头，竟然不愿见人呢?”清潭说，接着，他斟了满满的两玻璃杯当地白干。?
0 X; z2 |% A6 O, @8 r　　半瓶白酒下去，两人的脸都红了。吕清潭一反平常的沉默、寡言，特别兴奋地东扯西扯起来。方云汉则一反平常那豪迈健谈的个性，忧心忡忡，沉默寡言起来。?
% b: D+ V: M! {/ w. r　　“老同学，你怎么不高兴?”吕清潭问道。?
) b9 l. h: ?; s: g7 ]3 L; O　　“我有点疲劳。”云汉说。?+ Q0 W4 R  I+ M1 T: V( {
　　“那就早一点休息。”?
1 I" f- o  d4 L7 l  z　　“不想休息。”?
% g. j  i2 J2 M　　“你是怎么啦?”?
; ?4 Z# Y+ s5 F　　“没什么。”?, H+ y" y8 h4 N: q1 k; X  {
　　“你说说自从1968年春天，咱们离别之后，你的情况怎么样?”?
( |1 E$ v& O6 j+ F　　方云汉立即敏感到这是个无法谈的话题，于是他说：“我倒想详细地听听你这一年半的情况。”?  M7 \  X3 O4 s2 w& q, L8 k
　　“那好，我说。”吕清潭同意方云汉的意见，于是用低沉的语调谈起他的还乡史……??5 _2 T  [! E, _( z7 n
　　1968年春天，清理阶级队伍开始后，吕清潭见升学无望，对文化大革命的结局感到忧虑，便跟方云汉、文海波等好朋友不辞而别，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虽然他的出身不好，但因村里风气好，相对于全国动乱的局势来看，这里还算是个世外桃源，所以他日子过得比较平安。他想在这世外桃源里辛勤耕作，以求收获。然而当他在生产队干了几个月之后，便大失所望：每天疲于奔命地干活，才挣一个工，每个工合不到两角钱，几乎等于白干。于是，他想出一条路子，学习给动物阉割。他聪明手巧，不几天就照着书学会了阉割技术。第一个实验品就是他刚买来的一头小猪。第一次干这一行，他心情特别紧张，手直抖，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较顺利地割下了这头公猪的睾丸。?
3 U* w: A; w9 ?3 @* X7 h0 r0 L　　万事开头难，只要第一次过了关，以后就不愁了。他先是在本村阉割，后来到周围乡村去干。阉割一头猪挣三角钱，每天能挣三、四元，这样家里的生活得到了些改善。?好景不长，邻村一些有红眼病的人把这事报告了上级。乡政府叫他立即停止“非法营业”，不然就以搞资本主义论处。无奈，吕清潭只好改变策略：走得远一点，阉割完一头马上离开现场，就这样才坚持到现在。不过他心里始终揣着个小兔——胆虚。??
, w  J& j  Q5 S' P, V6 j. [　　“你真行!”方云汉笑了，说，“叫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路上来。我想学点医疗技术，给人针针灸灸，也挣上十元八元的。可没想到后来……”他突然闭了嘴。?. I5 T, @" e  T" ^" h& [7 s
　　“出了什么事?”吕清潭急问，他张着口，望着方云汉的嘴。?
% N/ ~. o1 k% @　　“没有什么事。”方云汉生硬地改过口来。?) U. q0 m/ |: X' L! v9 M
　　但是吕清潭怎能就此罢休，从情绪上，他早已觉察到方云汉的反常。?
* c+ h8 w/ P' z$ J. p　　“你我是老朋友，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吕清潭说。?  
6 H* ?4 m# J7 R3 U1 m, c4 z9 Y“我……”方云汉心里犹豫，嘴里也不可能发出确定的音节。?& i0 [# V' n( ?7 t$ A  _
　　“你太不相信我了。”?
# h6 `: Q- h4 Y: N+ ~6 d; o6 a　　“不是不相信。”?5 u% V' D  Q; k% ?# S1 E$ |
　　“那你为什么不说?”?: w& U  W% _; x% _9 z. [
　　“说了你光害怕，你太胆小了。”?
4 S- e) s, Y5 [$ J: i, n5 d　　“你是看表面吧?小时候，我是村里最有名的大胆鬼，晚上和小朋友捉迷藏，我都钻到古墓里去。”?, K7 F9 y9 G1 U5 J: {) P% H1 p& L
　　“为什么后来胆小了呢?”?% v/ j: ~* P" C8 R
　　“那是叫家庭出身压的。”5 b" j3 Q( U) [6 u$ m
　　方云汉长叹一声说：“害死人的血统论呀。多少有德有才的人，因为出身不好，泯灭了才华；那些几乎不识字的人，反而青云直上。”?( K8 h/ X- f  J& P: |* R5 g
　　“不要转移话题了。你到底有什么事?”吕清潭极力逼问方云汉。?" |9 ^! O( a+ i4 p* }
　　“我不能自己受冤受屈，再去牵连朋友。”方云汉坚决地说。?3 L/ |4 G* I5 K, Q& g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吕清潭责备道。?
4 Z! V4 q8 K1 h) d+ D' e　　“我说了对你没有什么好处。我想明天，或者今晚就离开你家。”?
0 u9 J% D! Z* e8 |6 h　　“你不相信我了?”?0 h7 J5 {1 i% L% `4 b
　　“相信。”?
! C/ D+ w, F1 r/ y# }% S　　“相信你就说。”?1 \6 Y# z0 K  u: |: Z
　　“说了你不害怕?”?
3 F/ b: K- t# I, D& B' j+ G　　“当然。”?0 l6 @* m3 Z  m( b; ^
　　“你母亲呢?”?4 H& V6 |2 R, m( c: Y2 ?
　　“她胆更大。”?
9 @2 S+ f* m# k$ [8 ^8 ]　　“那好，我说。”方云汉说，他将目光全部投射到吕清潭的脸上，看他将作出什么反应，“你应该能够看出，我是罪犯。”最后四个字，方云汉说得低沉而重浊。?$ a; Z$ C- z0 w
　　吕清潭睁大眼睛问道：“什么罪犯?”?& K4 P2 k8 \: @7 y
　　“杀——人——犯!”方云汉说。?8 c" P0 M& m" X: T* z
　　“你在骗我。”?' h5 F3 h& x9 i2 q, k; X0 m) s5 a
　　“不骗你。只不过这罪名是郝为国、邵威给我加上的。”?
( L! u6 z/ X8 _$ m　　“你详细说说。”?" Q4 Q3 C7 q# H3 U) I
　　方云汉将近一年半的情况详细地说给吕清潭听；对结婚以后的事，他说得更具体。?  也许是有了思想准备，吕清潭听完以后，反而轻松了许多。?: e4 d3 m+ K. M( e+ H
　　“干屎抹不到人身上。你没杀人，没搞暴动，你就不能承认。”吕清潭说。?
( c1 l) f+ d% d4 b' c　　这时，吕母从厨房端来一盆面条，说：“吃饭吧，酒下一顿再喝；喝多了，伤身子。”接着，她盛出两碗面条，在每人面前放上一碗。?6 @4 _6 @( I% n5 w3 i& |8 I
　　云汉说：“咱们一块吃吧，连弟弟妹妹们。”?
' V7 d( \2 x1 t/ F# m　　“他们等一会儿吧，坐不开。”吕母说。?
* V/ f$ E! Q: `! R　　方云汉与吕清潭的谈话暂时中断。?
; y4 V( q# y- e3 Q: b' v　　吃完晚饭，吕清潭与方云汉同床和衣而卧，二人一直谈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