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二)
二/ z% a' I n( U& q- w- a) l. k
6 h! [6 @2 K( x+ I- G“天啊,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太大了一点呀!”熊光祖呆呆地坐在床沿,凝视着对面的墙壁,脑海里一片空白,内心却犹如翻江倒海,终于情绪失控,突如其来地跳到地面,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大声喊叫起来。
9 N; |4 V: i& l" r2 y. m6 Q. P他很想借助于声嘶力竭的叫喊来唤醒并廓清头脑中的思维,可是,没有成功,脑袋里依然乱成一团麻。随着岁月的流逝业已淡化的记忆,慢慢地浮出水面,凝集成涓涓细流,迅速汇聚为汹涌的波澜,宛然决堤的洪水一般,排山倒海,压向他的头顶,让他在这巨大的漩涡里找不到方向。他竭力地回避它,驱逐它,它却越发好似套在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怎么也摆脱不掉,反而将他拖入深不可测的渊薮。他无法抵挡,困兽一样地在略显狭窄的屋子里走来走去。7 ^( F6 m7 [. N r' W, G
“谁能告诉我,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巧事呢?”他不时地继续喊叫,不过,声音低了许多。, X! L) P+ g/ p6 E- L g
他的确不能、也不愿意相信眼前的现实。他怎么可能相信自己打从别离故园的那一天起,几十年以后,首次踏入故土,第一个遇见的人就是当年战场上的死敌呢?他怎么可能相信前来迎接自己的人便是那个在战场上数度交手、一定要除之而后快的死对头呢?曾几何时,在他做出回乡省亲的决定之前,他从多方搜集了家乡的有关信息,并据此反复思考过可能遭遇的面对,也设想过许许多多的情节,却压根也没有想到,命运竟给他开了如此之大的一个玩笑:设计的方案一个也没有出现,突然冒出来的迎接者正是几次从自己手掌心里死里逃生的老对手。
/ S5 X2 w; U+ Q# C( d上天怎么会闹出如此一段恶作剧呢?为什么要让两个生死对头在不期然的情况下,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呢?有意思吗?这样做,叫这位台胞情何以堪呢?
4 H( h' l+ [# w$ c2 ~; x如果真的是一般的生死对手,倒也罢了。从古至今,战争频仍,因各为其主而结下的仇怨,不胜枚举,一旦战争双方握手言和,就会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可是,他面对的这位对手决不如此简单。在战场上,他们为了各自的理想与信念,无论怎么拼杀,只会赢得另一方发自内心的尊重。问题在于,被对手一次又一次逃离自己的毒手和一次又一次地在自己眼看就要消灭掉他的力量时不仅功亏一篑,反而被对手打得威风扫地,他压抑不住地升腾起一股冲天的怒火,再也不把他当作战场上的敌人的范畴,只是以消灭了对方的肉体为最大的快乐。为此,他即使成了俘虏,也不惜寻找机会,差一点儿真的将对方送下了地狱。$ C; y `. O( K8 Y
这该是怎样的一种仇恨啊。他能够想象得到谢斧头现在的心情。他该怎么办呢?请求对方饶恕自己的罪孽吗?屈膝前去负荆请罪吗?应该的,这是应该的,可是,他又确实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叫他如何开得了口呢?/ e u2 k$ ~: e& y
该责怪自己选择了一个错误的理念吗?是呀,是一个错误的理念呢,不仅错了,而且大错特错,错得毁灭了多少个原本幸福的家庭、错得毁灭了自己的一生。如果说当时只因一时的狂热,就让他选择了一条与共产党人对抗到底而至死不悔的道路,那么,随着兵败大陆的国民党军涌入台湾,并在那里组建政权以来,他渐渐地明白了一个事实:他错了,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把个人的前程与命运押在一个错误的理想与政权上,实乃不智之至!
; w# i s# q: j/ ~3 X明白这个道理,其实是付出了惨重代价的。在与日本人的战斗中,在同共产党人的交锋中,他凶悍、狡诈、智谋百出,赢得了多枚勋章,成为了党国军队青年军人的楷模,深受上峰的器重及同辈的爱戴。然而,潰逃到台湾后,几乎一夜之间,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他不再受人敬仰,眼中再也看不到那种踌躇满志的情景,失败的气息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国军过处,到处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大小官僚,只顾抢掠财产,何尝顾及到党国利益?特务横行,官匪不分,人人自危,个个惶惶不可终日。更有甚者,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公开抢夺地盘,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受伤的兄弟无人理睬,没枪的百姓愈发遭殃,以至于人人啼饥号寒,处处哀鸿遍野。他深感震惊,不停地暗问自己:这难道就是自己抛弃家人舍却亲情为之奋斗一生的党国吗?自己难道真的要为这样的党国去流血去牺牲吗?曾经为之付出的一切有意义吗?
+ n5 H3 F. b0 a0 Q! e他彷徨,他无助,他曾经多次向上峰反应过,也曾在遇到这种情况时不惜挺身而出,试图替无辜的人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保护伞,然而,毕竟独木难支。他不仅没有为任何一个惨遭蹂躏的百姓或低层军人提供保护,反而因为挡了人家的财路而遭嫉恨。他几乎成了众矢之的,无法在军队继续站稳脚跟,只得心有不甘地离了开去。4 k f' ]9 R& G4 B
随后的日子里,成为一介贫民的熊世杰更加凄惨。那些曾经因为他的存在而失去了很多发财机会的人一个也没忘记他,时时找茬关照他。每一天,他不是被人拉去做苦力,便是被不知从哪儿突如其来地冒出的蒙面家伙一顿乱棒,差一点儿就打死过去;遭人奚落,看人白眼,已经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日常工作。他曾经为之抗争过、反抗过,也曾投诉过,可是,谁也不理会他,招致的只能是更加凶狠的对待。他只好把身心的创伤一古脑收藏起来,渐渐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敢去管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活着,活到能够看到如此猖狂的行径有被压制的那一天,届时再出来施展自己的抱负。
5 V* n* W- @+ i7 o这一等,就没个头尾了。除了从领袖那里听到为之内心一热的豪言壮语,他就根本看不到具体的行动。贪赃枉法的小人依旧飞黄腾达;举头一看,仍然疮痍满目;打家劫舍的事还是此起彼伏,声势浩大。他彻底失望了,寒心了,心里再也兴不起为党国效力的波澜。就这样,残存在心底的梦幻完全破灭,他空留一副躯壳,其实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今后的日子里,他该干些什么,他该怎么干,他该如何生活,自己一概不知,只求浑浑噩噩地打发掉每一天,也就算在他的生命历程里去掉了两个半天的时间。% V1 j; t6 `1 b" u' D) c) d/ D" L3 p
日子倏然而过,在信仰的驱使下,追随着领袖来到弹丸小岛不知熬过了多少个年头了,他依然心如死灰,没有思维,没有认识,只用无谓的打发时间来度过每一个难熬的日子。有时候,他会情不自禁地呆坐在海边,望着家的方向出神。他想到了他的父母与亲人,愈发痛恨自己曾经对敌手造成的伤害。如有可能,他多么希望时光倒流,再也不会为那种狂热葬送了一生,剩下的只是无尽的悔恨呀。他又是多么希望回到父母的身边,承欢膝下,享受天伦之乐呀。可是,眼下,大海相隔,信息不通,他能够怎么办呢?只有衷心地盼望自己的亲人生活安宁了。
5 Q: ^ e7 y: j( @# S思维一到这里,他马上警觉起来。想想自己的双手沾满了共军的鲜血,自己的父母也为了捍卫那个虚无缥缈的信仰而对所有与共军有关的人实施的血腥攻击,他就不寒而栗,本能地知道,父母不可能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了,一定会被共军镇压掉。他们死了,他们一定死了!他没有亲人了,他没有任何可以留恋的东西了。他除了死,还有什么更好的路可走呢?他害死了自己的亲人,如今又被人抛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去吧,去吧,去地狱里再见自己的父母与亲人,请求他们饶恕自己的罪孽吧。于是,他纵身一跳,跃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6 s9 |3 t/ e! C3 I7 ]8 P“真舒畅呀,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解脱!”在无常伸出铁链来锁住他的一瞬间,他内心竟有一股说不出的畅快感,情不自禁地大声喊道,依稀要在世间留下最后的声音。
3 U9 g% p! O, b- n/ ^1 t他就这么去了,本来以为可以在最后的生命旅程里,一直这样欢畅地走下去,谁知天不从人愿,生前的景象在眼帘纷至沓来,扰乱了他的思维。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缺胳膊少腿的衣服褴褛浑身沾满鲜血的人在眼前晃荡,一个个怒气冲天,要向他索命。他一声惨叫,连忙逃离开去。可是,那一个个影子宛如一道道魔魇,缠着他不放。他逃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永远如影相随。他惊恐,他伧惶,他不停地大声喊叫,歇斯底里而又心怯胆寒。! a; k4 z- t7 J6 b) A
“爸爸,他醒了。”他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非常标致的少女正惊喜地拉住一个睿智的中年男人的衣袖,欢快地撒着娇呢。
. m P) f( @, y- v* u. v" r他原以为自己没入地狱,而是上了天堂,所以才会遇见如同尘世一样的风土人情,然而,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眼前出现的景物完全是再也没有一点留恋的凡尘,自己仍然活着,被眼前见到的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想死却死不了的痛苦让他几乎疯癫。是那一位天使般的少女和她的父亲开导他,给了他生活下去的勇气。在与那对父女的进一步接触中,他表现出的聪慧、坚韧、精明强干、朴实无华的品质,获得了那位父亲的嘉许、女儿的青睐。于是,他成了那位父亲的乘龙快婿。
7 H+ \% G, N2 x; }- U自此之后,他就跟随岳父一道,做起了生意。+ P: `. ~. ]2 {3 u
事实上,他的岳父有着很大一份产业,已经初步积累起了进军海外市场的资本,在台湾更是首屈一指的名商巨腕。他与妻子的感情也日益深厚,两口子的举案齐眉,夫唱妇随,也成就了商界一段美谈。就这样,他枯萎的心渐渐得以苏复,将一切的恩怨情仇统统压在心底,再也不让它们有沉渣泛起的机会。正当他帮助岳父在商界大展拳脚的当口,岳父却不期然地遭遇一场劫难,死于车祸。他继承了岳父的全部事业,在妻子的鼎力协助下,终于完成了逝者生前的遗愿,将旗下公司发展壮大为享誉寰宇的大型跨国公司,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6 r) N) A+ z- M$ O q
按平常人的观念,事业做到这种程度,他应该感到满足;可是,他决不仅限于此,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向世界各地渗透,以求把公司扩展到全球每一个角落。他停不下向外扩张的步伐,只要有空闲,脑子里准会浮现过去的种种恩怨,也会情不自禁地思念起他生死未卜的父母与亲人,那是他怎么也无法忘怀的东西。他只有让拼命的工作来填满脑袋,不使它有一点点空隙。但是,这样真能起作用吗?不能!过去的记忆永远都无法从心灵抹杀,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清晰,几乎栩栩如生地刻画在印象里。后来,他的妻子替他生下了几个孩子,更使他从小家伙的身上看出了昔日的温馨,以至于浮想联翩,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越一切障碍,回到那块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然而,海峡两岸一直处于敌对状态,音讯不通,心愿难遂。他深感痛苦,深感苦闷,暗地里多么希望那些受狂热思想支配的军人们都能像他一般幡然醒悟,再也不要替那个不值得为之卖命王朝耗费青春,让两岸真正实现和平,让破碎的家庭团聚,让一切的仇恨化解,让所有的炎黄子孙兄弟般的和睦相处啊。
! j7 B; ^5 j0 T' B! X耗费了太多的时日,耗费了太多的等待,他终于看到了两岸可以相互往来的曙光。他为之兴奋、为之欢欣鼓舞,迫不及待地要撇下繁务缠身的生意,去那个一心向往的家乡,可是,真要付诸实施,他就又踌躇不前了。他的双手沾满了共军的鲜血,要回到那个共产党人管辖的地方,他们真的会忘掉仇恨而像对待亲人一样地对待自己吗?他不能确定,也无法确定。他慢慢地压下这一冲动,决计先旁观一阵再定行止。
% g! w2 z/ Z* N7 C' @8 v! o, R这一下,他度日如年,无论怎么拿那些曾经回过大陆的人作比较,也没有一样的样板可资借鉴。回家的火焰在他内心熊熊燃烧,炙烤着他的心扉,使他备受煎熬,催动了他的脚步,使他不再顾忌什么,心肠一硬,一头撞了回去。谁知竟然撞出如此之大的一个窟窿,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活生生地展露在自己面前。
+ R8 q+ C6 _( ]他迎着那位官员走过去的一刹那,看清了那一张脸。虽然岁月的流逝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但是,他仍然清清楚楚地从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分辨出迎接自己的是何方神圣!这是一张他永生难忘的脸!他们曾经在血与火的战场上进行过无数次你死我活的搏杀,也曾经在抗日的旗帜下一道把来犯的日本强盗打得屁滚尿流。他们的前半生就这么是非难分地纠缠在一起,不死不休。他怎么可能忘得掉这张脸呢?而且,他分明清晰地看到,那张脸的主人在见到他的一瞬间,也表现出了一种不知所措的神情。/ q! v7 |+ I. m' y5 F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该发生什么事呢?从谢斧头好像生怕被毒蛇咬了一般地缩回伸出来的手、一句话也不说、转身离了开去的情形来看,那个人一定也没有忘却自己。是啊,如此刻骨铭心的仇恨,谁能健忘呢?自己接着该做什么样的准备?等待着对方不知何时、不知运用何等手段、不知从何地向自己采取报复吗?是呀,已经来到了人家的管辖范畴,就是送肉上砧,他得有这个心理准备呢。再说,无论人家怎么对待自己,都是正当明分的,谁叫自己当年对他造成了如此之大的伤害呢?只要能够到故土来行走一回,亲眼看到了魂萦梦绕的热土,嗅一嗅她如醉如痴的芬芳,就算死在这片土地上又有什么惋惜的呢?
9 j' D" X2 @2 o* G然而,他还有一个心结没有打开,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要向昔日的对手表白他的心愿。他这决不是怕死,而是诚心实意地要请求对手的宽恕。他要赎罪,他要用他的真诚请求赎罪。他要立即见到那位对手,详详细细地表白自己的心意。纵使不能求得他的原谅,纵使他要杀要剐,反正伸头要挨一刀,缩首也要挨一刀,为什么不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把沉重的罪恶感从心头卸下,潇潇洒洒,毫无怨言地走完最后的人生旅程呢?! @/ R, z$ o+ K( f
他真的举步就要去寻找谢庭柱了,临到抬起腿的一瞬间,却又犹豫不决,心神恍惚,最后竟然泄了气,一下子瘫倒在那张硬板床上,双目无神,气息奄奄。
0 r) J* d7 c7 _3 D$ L" h“我这样的人还有资格充英雄装好汉吗?我这样的人难道还会死得无怨无悔吗?”他喃喃自语道:“算了吧,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无论怎样都不能洗涤干净,干吗要让自己死得心安理得呢?想想那些曾经惨死在我手里的共军吧,他们即使手中没有武器,他们即使失去了反抗能力,我就饶过他们了吗?让我死吧,让我就这么死去吧。也许,罪孽深重的我能够回到故土来看望一下这片深情的土地,而不是客死异乡,苍天待我已是够厚道的了。我还奢望什么呢?就这样死去吧,带着遗憾,带着赎罪的心情,那才是我应得的报应。”2 U; K/ ~( M: y( Y8 r+ d1 f+ L
“不!不!我不能就这么死了,虽说不去请求他的宽宥,我也应该能够为了减轻过去的罪孽做点什么。”他忽然双眼放光,浑身犹如充足了电似的,也不作势,腾地从床上弹跳而起,叫道。' e/ V% N* A7 C9 k: s& T* I' y
他朝整个屋子扫视一眼,只有自己一人茕茕孑立,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不由想起临行前拒绝了所有的随行人员、毅然决定独自一人先行回乡的情景,顿时暗悔当初考虑不周。他现在多么希望自己的子女或助手环伺在身边啊,那样,他就可以口授遗嘱,将绝大部分的财产划拨出来,作为一种投资,给那些他带去伤害的人们一点物质上的补偿。虽说钱不能弥补过去的错误,也不能弥合过去的伤痕,但是,眼下,除此而外,他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他无法让逝去的生命死而复生,也无法让已经发生的一切全部回到发生之前的状态。如果世间存在一种物质,能够使时光倒转,他就是舍弃生命也会将它弄到手里呀。幻想毕竟只不过是幻想,他得正视现实。" H' ~! V8 t$ H& [% H% f& x+ g# ]
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行李,一阵搜索,他找出了一叠信纸,又从口袋里掏出派克钢笔,坐向紧靠着两面墙壁的一张桌子。信纸往桌面一摊开,他就迫不及待地来上一阵龙飞凤舞,趁着精神高度亢奋,试图一鼓作气完成平生第一次所拟的遗嘱。然而,几分钟以后,文思太多太杂,反而不能泉涌,竟将意识堵塞住,脑海里板结成一块花岗岩石,控制着所有的神经,手连笔也握不住了。$ x4 f3 i8 n; v0 P
他仰天叹息一声,绝望地叫道:“天啊,难道你不能让我临死之前心里好受一些吗?难道你非得眼睁睁地看着我怀了一腔的悔恨离别这个世界不可吗?”
7 X7 {) t8 u$ @ Q然而,受天花板与门窗的阻隔,他无法看到天空。静默了好一会儿,他仿佛明瞭老天的心意,禁不住怅然若失地呢喃道:“是呀,我怎么可能有那个福份呢?我杀的人够多了,现在却回过头来要想赎罪,有这么便宜的事吗?如果所有的杀戮都可以用金钱来偿还,就是老天看了也会心酸流泪的。算了吧,就这样走吧,到地狱里去请求那些被我屠杀的生命宽恕吧。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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