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往事6
(六) D6 O5 ^3 [% L" @
$ W4 T5 e, A2 h3 F* N$ A G赤日炎炎,酷暑难当。山上的松树青杠毛竹林,在炽热的太阳下一动不动。平日勤劳的山里人都躲进了家里。他们或在屋子里编织箩筐绞棕绳,或在屋檐下吧着烟,摇着扇,喜滋滋地望着即将到手的粮食。
S9 s @6 G, G又到收获的季节了,农民们把自己的鸡牲鹅鸭都关在了圈里。唯独李老幺的鸡们,在这满山遍野都是胜利果实的时期,却在香樟坝及其周边山坡上,田野里,晒场上奔跑啄食,自由自在,随心所欲。鸡仔们再也不用鸡妈妈庇护,它们在香樟坝这难得的特殊环境中,无忧无虑,茁壮成长。不过,鸡虱依然在香樟坝横行霸道.
7 Z- L0 U4 |7 {) |" P9 x香樟坝斜对面的小松林旁,有一块山区难见的平地,虽然有点倾斜,但作为山区农家建房的屋基,算得上是一块风水宝地了。
# U3 w- V+ |1 [/ z: L' X+ |: V' `2 {老闵祖上留下的住房就建造在这块风水宝地上。 0 D9 V8 W2 N( b9 x' F+ M; m7 S
这房坐北朝南,向着那条弯弯曲曲通往山外的石板路。坟对山屋对凹,这是当地人的说法。老闵家的房正对着很远的山凹,看得出他祖上的良苦用心。 7 i3 |7 [: k3 g0 E6 }
房前两棵硕大的青果树,已有一百多年,树干挺拔直立,树冠郁郁葱葱,树上翡翆般的累累果实压弯了树枝。 % b( `& n7 g% L4 c1 A! s% K
房后是一片小松林,松林中有十几所坟,其中有两所新坟,长眠着老闵的堂客和爷爷奶奶,以及爷爷的爷爷,爷爷的奶奶。两所新坟下,葬着他年初过世的母亲和因难产而刚去世的儿媳。儿媳坟前的孤坟灯还在,到了晚上,那灯在松林中忽明忽暗,就象传说中的幽灵. * D& E1 ?- ~# S( w$ ?6 Z/ X4 Q, }
这幢有七间屋子的小青瓦平房已有些年辰了,由于年久失修,屋脊有几处已经陷了下去。屋面小青瓦上的青苔,在烈日下已经变成了赭色。 & y2 ?- Y1 o: z3 e9 [% _* Q
房檐上用土石灰抹过的瓦口,早已被风雨浸蚀得发黄,有的已经脱落。瓦口脱落的地方,麻雀在里边筑了巢。几只麻雀站在挑梁上张开翅膀散热。由于钉子锈蚀,一块变形的杉木屋檐挡板一头已经脱落,斜吊在房屋的转角处。一只刚飞回来的麻雀站在上边,忽闪忽闪的,就象跳水运动员站在跳水的跳板上一样。
' M9 B# Z) ~" x1 M, q堂屋两扇大门斑驳陆离,裂开了指拇宽的缝。门上,一边贴着两道驱邪的符,符上还用鸡血粘着鸡毛。门的另一边挂着用棕叶捆扎的菖莆和陈艾,这是川南人家的风俗习惯。这风俗据说是明末张献忠进川时,士兵滥杀无辜,川民四处逃亡。有一次,一队士兵追上一位逃难的妇女,见她带着两个小孩,揹一个牵一个,但背上揹的比牵着走的孩子年龄大得多,军士问她这是为什么?她说,背上揹的是他小叔,牵着走的是他儿子。她还说,公公婆婆和丈夫临死前曾把小叔托付与她,要她一定照顾好年幼的小叔,所以才这样。士兵们听了都深受感动,对她说,你不必再逃难了,回家去吧!回去后在自己的房门上挂上菖莆和陈艾,我们的军队会认为是自家人,就不会来骚扰了。她回去以后就照兵士们的说法,在自家房门上挂上了菖莆和陈艾,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村里的其他人。这一招果然奏效,凡是挂了菖莆和陈艾的人家,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受到张献忠军队的骚扰。她挂菖莆和陈艾的那一天,正好是端午节的前夕。如今在川南一带,端午节除了吃粽子喝雄黄酒,有的人家还保留了在自家门上挂菖莆陈艾的习俗。
3 H- s1 _( r# P& a( M% U生产队收工后,老闵去自留地除完昨天剩下的草,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裤。他汗流浃背走进并不凉爽的家,端起盛茶的瓦钵,咕噜咕噜地灌了一阵,用汗帕擦了擦满脸的汗,顺手拿起一把莆扇,找了一条板凳坐在堂屋中,望着烈日下那条通向山外崎岖的路,每当望着这条石板路,内心的酸楚就会涌上心头。
/ }( U* k% C! B, X' ^( y& P5 c一九四九年春,作为宁沪杭警备区司令部上校作战参谋的他,准备逃往台湾。 * H5 i2 H- y& n, g4 b
他从上海辗转武汉重庆,从这条进山的路回老家接他的堂客,结果刚回到家,人民解放军就相继解放了南京上海武汉,重庆被围,他已无路可走,只好呆在老家听天由命。不久老家解放,他被划定为历史反革命管制在这里,永远也没走出这个令人难忘的山区。宣判那天晚上,老闵的堂客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自缢在屋后的松林中。听当地的老人们讲,当时看风水的先生说,他家屋基的风水只管一百年,而且护男不佑女。因此,他家从祖辈起到他那一辈,就已经是五代单传,算到他的孙辈,应该是七代单传了。这次儿媳夭折,再一次印证了风水先生的说法。读过军校的他,虽然并不是很相信这些说法,但无情的现实,却让他有时也不得不埋怨祖上的自私。“为什么不选个能管两三百年的风水宝地呢?”他经常在想。 ) E. B$ Z; X5 x) U; `. D/ |
他身上穿一件印有“四川很有希望”的圆领白汗衫,汗衫的胸前几块非常明显的赭色的渍印。这汗衫原是本队知青彭老二的。这印渍是彭老二吃梨时,没留意汗衫上滴了一串梨汁,几次用汽油也没洗掉,成了永远的印记。其实,彭老二很舍不得这件印有主席语录的衣服,这是他下乡时一位任市革委委员的要好女同学送给他的,平时都是公社开知青会的时候才用。穿上这件衣服,在公社干部面前可以表明商人成份的他革命意志坚定,还可以在知青们面前炫耀汗衫的来历。不过,由于谗嘴带来的后遗症,他不好意思再穿它而把它放在了箱底。一年多来,他都在考虑怎样处置它。上次去公社开会,他看见供销社有海魂衫卖,想买一件,但布票已经用完。“将这件流行时装处理掉,换点布票也行!”他想。
$ L5 |* X' R# u% x费胖早就看出了彭老二的心思,他也想处理自己的残次品。那天香樟坝生产队分豆子,每人三斤二两,社员都陆续到了保管室。费胖见机会来了,就怂恿彭老二出面,去邀约几个农民到知青点,兜售他的富余。
) Z+ b6 K4 A. E0 H( p4 T" _好多年没穿这种针织品汗衫了,老闵觉得这汗衫大半新旧,实用.平时的衣服都是把布从供销社买回来母亲做,不可能花钱去供销社买成品,何况自家的布票也用不完。经过讨价还价,用两尺布票三斤黄豆与彭老二换了这件汗衫。 6 ]9 q2 t$ c/ P$ y7 J& ~$ \+ }/ S
老闵九岁的孙子文道放假在家闲着没事,赤着上身跑到有水的正沟田里抠黄蟮,弄得满身是泥。他提着用狗尾巴草串着的几条黄蟮跑进屋,要他爷爷烧给他吃。 / J, @7 v; F4 N
“这东西很腥,不好吃!”老闵说。
# W/ |2 q+ ]* x0 a“那你得给我弄好吃的!”孙子说。 * k- {; u" n7 R4 J. f! J* z
“好好好,我给你弄好吃的!”老闵拗不过小孙子。
8 \9 t" p' o7 A# D5 Z$ b A“生产队不是分豆子了吗?我要吃豆花!”孙子很坚决。 + u5 z. |# d F5 Q+ E5 i
“好好好,等你爹回来叫他推豆花。”
/ E/ |* }0 | H( r4 S, n# w“不,爹到县城买箩筐去了,很晚才能回来,我不等那么久!” & ^8 N+ K# a [( {' D7 i
“我一个人也推不了豆浆啊?”老闵看着从小就失去娘亲的孙子,心存怜悯无奈地说. * q3 E; n* ~. Y/ A
“有人来了.”
: W/ a# m5 T" x$ i& t. N* _“谁?”
* L& Y( f, r7 b5 t' r# y“温老师。”
8 P# ]4 w) L7 [! A“在哪儿?”
?) r- v: x( ?9 \; n! s“路上。” G- [" p: F K% g6 J/ Z( q
文道指着屋外石板路上一个带着草帽急冲冲赶路的人,好象找到了马上就可以吃豆花的充足理由。
' H: ~, w! U# }: W& u7 _) U4 z0 X大个子温从我哪儿回生产队要经过老闵的家,他曾经教过文道的语文,所以,烈日下他虽然戴着草帽,文道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 d; \% e9 S& r9 p7 |“温老师,我爷爷叫你到我家来吃__豆__花!” 6 I5 b8 Z, p6 _7 @4 V5 d0 U' o& g
文道见大个子温已经走过了家门,他拉长声音,赶紧把温老师叫住。 + c" ?2 V) D& h' \* ?! m
大个子温掉过头,见是文道叫他,而且是叫他吃豆花,高兴得不得了。“这简直是天上在掉馅饼!”他想。 % F; o. X N2 T- A8 R
南方人吃豆花就象北方人包饺子,是招待贵客的。大个子温下乡三年,没吃过几次豆花。知青没石磨,加上做豆花很繁琐,知青又很懒,吃豆花基本都去农民家。听说是叫他吃豆花,他愣都没愣一下,就大步流星径直往老闵家走去。
" F& Z5 w4 K @7 n孙子把客已经请了,而且又曾经是文道的老师,虽然教书水平不高,毕竟是先生。平时十分节约的老闵,只好顺水推舟了。 : b/ y/ {* V% X/ G" X ]8 [4 g: _
文道把温老师迎进屋,扛了一条长板凳让老师坐,又踮着脚从瓦缸里舀了一碗老鹰茶,递给了大个子温. 4 L& a/ h G. I
“这娃儿要吃豆花,等都等不得,我说等他爹回来再做他都不干。”
3 K X! c) u) E: Z4 }5 [; Z* E; i“你家的独苗苗嘛,还不将就些!”大个子温说。 # c1 M& ^$ i6 R/ g
老闵递过一把烟叶:“你先裹一支烟,我去把豆子泡起,把磨子洗干净。磨已很久没用了,都是灰。”
/ i. R: k7 b& s6 C“你去泡豆子,我来洗磨,这样快点!”又饥又渴的大个子温听说豆花还没推,心都凉了半截。他把烟叶扔下,端起那碗茶一口气喝完,急忙走进厨房,从水缸里打了一盆水,在转角的屋檐下洗石磨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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