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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三十 新婚别

雨雪霏霏三十 新婚别


三十?新婚别  , l7 m. d3 X4 n2 o! D( k; `: S
    下午四点钟左右,方六子等人从县城回来了。他们带来的消息是:马天飞还在县医院急救室,听医生说,他救过来的可能性很小,子弹是从屁股以上打进去,从胸部钻出来的,伤着内脏了;公安局去了个姓邵的,在急诊室乱指挥,大夫们很反感。另一方面的消息是,县城大街上出现了些大字标语,标语内容是:“强烈要求公安机关依法逮捕反革命暴乱分子、特嫌分子、杀人犯方云汉!”矛头非常集中。?7 }- H3 H# x5 M- S+ @
  方云汉听到这些消息后,很是愕然。“怎么我又成了杀人犯了呢?暴乱分子、特嫌分子的桂冠又因何而得?”方云汉百思不得其解,在洞房里来回地踱着步子,自言自语地说。?杜若蹙着眉,沉思了很久说:“云汉,我看这事不妙。我估计,昨天来的那伙人,很可能受人支使,专门对着你的。他们自己打死了自己,恼羞成怒,就生了个歪点子,把杀人的罪名加到你身上。——你昨天晚上到底打过枪没有?”?; n  l3 g) F6 ]& w7 h8 X& z* a
  “连你也怀疑我了?”?
4 z1 D+ O- x6 ~5 y5 m) p1 D  “不是,我想弄明白,我好心中有数。”?; T$ M- D. r. S' B- W9 }
  “这你放心吧。我不会打枪,也没有枪——不过,我在方本山家躲着那会儿,听到墙外不远处有一声很闷的枪响。”?
+ _, l3 j! O9 m! P0 M7 }$ E  “万一你被公安局抓去,不管什么刑罚,你都不能说胡话;说了胡话就坏了。你没见历史上那些冤案吗?”?( v" b. w1 }% T+ Q4 N5 t6 D
  “不会那么严重吧?我是跟着毛主席闹革命的,只要共产党掌权,他们就不可能凭白无辜地把我当成杀人犯。”他很自信地说。?
0 ]+ l0 b0 I( b) T) ?  “那——我不知怎么劝你好了,你还是谨慎一些好。”杜若说,她向方云汉投去了关切的目光。?& \. J/ p; B! n! K0 U) ^
  正在这时,县城有人来了。那人好像专为方云汉送一封信而来的,将信递给云汉就走了。?
% C" l7 I4 ?+ G% j# I  方云汉抖着手,拆开牛皮纸信封,抽出信瓤,展开,就窗户透过来的光,紧张地读着那封信。信的内容大致是:
" E% Y1 o" [  V7 `  云汉:
# M: n5 [$ a0 c% p' `; {! H) P/ X% K( E  万万没想到你走到这一步上,叫我实在无法帮助你。我只向你透露一个消息:县公安局准备最近逮捕你。这是郝为国和邵威到我家找我舅舅汇报时,我在里屋听到的。或投案,或躲避,任你抉择。?  M+ ^3 h3 j# Q# A# I- w3 O
  魏剑锋?
8 e2 t& f% T6 t4 R- c' o  即日?
' C2 N4 B) ~, y5 l/ q9 |  “什么事?”杜若见方云汉脸色有变,急问道。方云汉颤抖着手把信递给杜若。杜若迅速地用眼睛扫了一下信上的字,最后将目光落在“魏剑锋”三个字上。?2 u" B, ]1 r, R  L
  “说的是实话,不简单呀!她这是犯了纵敌之罪呀!”她将信瓤递给方云汉说。不过她不像云汉那么惊慌,好像一切都在她预料之内似的。?+ M1 L7 [: A9 q: B" l
  方云汉木然地站在那里。遇事束手无策,或盲目冲动,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弱点。像这种气质的人,居然也能当上头头,实在不可思议。?2 O: u3 k8 t! r6 G3 x, }# s0 u3 v
  “云汉,你怎么啦?你还没有预料到吗?这是什么时代?人妖颠倒,是非混淆,到处是冤案错案,可你还老是相信这,相信那。——我看也不必害怕,害怕也不中用,按魏剑锋说的办就是了。”杜若冷静地说。?
2 V) v! J, i0 H" j' Z+ F  “那投案自首呢,还是躲避?”方云汉为难地说。?
4 X, d+ m% l7 o- R" q# J4 i  “你杀人啦,自首?”杜若责备他道。?
" E) b1 M6 ?! x. i  “我没杀人,可我可以去讲清楚。”?
9 e# `9 j# ?% n: t$ [( M: X  “你讲不清楚呢?”?! W' r* G; g( o6 i1 U; i, H9 P( @
  “那……”?
2 F) A" ^# `1 ?3 j1 n9 ^  “我看你选择后一种方案吧,暂时找个地方躲一躲,听一听有什么动静再说。”?
% H& G- U" K3 }8 B  “到哪里去躲呢?”?' y1 h4 R0 C: ^- G. t6 F0 h
  “除了文海波、郑子兰他们,你还有可靠的朋友吗?”
; K9 C" c0 a3 N% \     “没有——不,昨天来咱家喝喜酒的那两个人,一个叫韩希忠,一个叫孟富,他们都是些忠厚老实的人,也很讲义气。韩希忠更可靠,我到他家去躲一躲吧,他家离县城还远一点。”?
3 ?9 {8 Q3 M: s; y/ `3 F  黄昏渐渐逼近。杜若给云汉叠好了几件衣裳,都是单衣,最后她又找出他的小便袄。?  “在外面要多动点脑子,遇事不要莽撞。另外注意身体,往后天凉,不要冻着。”她嘱咐道。
& q& f% {$ _3 F( w7 J  堂屋里传来方本善夫妻的争吵声。?
5 W6 q( j: x* w* y1 }2 v  “我伤了天理啦,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给俺惹了大祸啦!”是周月英的声音。?
; S2 i$ ~1 L' M9 N9 K7 p  “你嚷嚷什么,儿媳妇刚过门?”方本善低声道。?, }; |- C5 z  i+ a- ?' a
  “你还说呢,人家分明是抓着咱这社会关系打上门来的。咱三辈疤麻没有,一下子娶了这么个……你想,人家不抓吗?”周月英说,声音时高时低。?
" f4 c0 c1 U0 a! V" D  “越在这个时候,你越不能就这样吵啊闹的。”?  o8 K7 X3 l' Z9 Z
  “人家要来逮了,要枪毙他了,你还不当回事;你妈怎么养了你这么块没心肝的货!”周月英的声音提高了。?+ g4 S* Z* J9 r2 V
  “您两口子吵起来,为什么老是把俺扯上?俺也算活得没见天日,早应该死了!”云汉的奶奶没好气地说。?# V* _- T: r$ O' P
  “你要死快死,一年到头,你喘气就像拉锯似的,叫俺睡觉也不安宁。你死了,俺家里也不会遭这么大灾。”周月英咒骂道。?/ j" z. O& N8 o; n  a8 H$ X
  老人不作声了。?, y" b3 S0 v+ @
  “你动不动就咒人干什么?她那么大年纪了,家里什么活不是她干?”方本善为母亲辩护道。?/ ]" `* O8 S: ~- w9 P) N( @& R
  “还不是她妨的?老的妨,少的妨,妨得咱家里鸡犬不宁,外人又来欺负!”周月英故意把“少的”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 P6 G" D2 q* ^$ P  “杜若,我走后,你可能要受苦了!”方云汉凄然地说,“我妈妈那人,你已经了解她的脾气了,能忍耐尽量忍耐。她说她伤天理了,生了我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我觉得我是伤天理了,摊上这么个不通情理的妈妈。”?
3 p' V% R& m- H- w5 R. t0 {! o  “这你放心吧,我是能忍受的。依我看,也不能光怪她,全社会的人,有几个支持咱俩的婚姻的?我爸爸为抗日立过功,可在他们眼里,他比汉奸还坏,我也比不上汉奸的女儿,我是灾难的制造者,我嫁给谁,谁就会倒霉。”?
2 a6 D# G9 T- N! d4 E: Q- f   天黑下来了,方云汉找到四叔方本禄,要他用自行车把自己送到韩希忠家。?! b. ]8 X) A" n4 t* x) c
  韩希忠家在县城东北方的五帝镇,距此地约七十里路。方云汉决定避开县城,过河向北,顺蝎子山前沿古河道向东北而去。这样虽然慢一点,却安全得多。?
# w8 i. Y6 g. ]1 k2 x7 j  方云汉从四叔家回来,全家在沉默中吃了点饭。然后,杜若把云汉送到那座古老的红石桥桥头。天色阴暗,风萧萧地吹,凤河的水默默地流。二人黯然销魂,百感凄恻,相顾无语。一对知音,经过千波万折,刚刚结合在一起,可仅仅一天的时间,就要相互离散!这人生之路,为什么如此艰难?正唱着美妙的田园曲,那边传来了枪声,世情竟如此奇怪莫测。从此一别,又要天各一方;或者成为死别,也未可知。他们在嘘唏着,泪水滴滴掉在桥下的流水中。?  “时候不早了,快走吧。”四叔催道。?7 t/ k5 E/ W# O# n* y# Y
  “保重。”杜若泪眼模糊,摩挲着云汉的手说。?/ r! u3 T. H1 q6 v  h
  “保重。”方云汉说,接着转过头去,随四叔过了河。昏暗中,他隐约看到杜若伫立在桥头。又走了几步,再回头看时,夜色已完全阻断了他的视力,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上车吧。”四叔说。方云汉蹦上车。?
( J  ?  _, J6 k$ S  夜间行路,是四叔的拿手好戏。他视力好,身体又棒。这条沿河古道,大约一百多年了,路面不太平,但有云彩反射的月光照着,车走起来还比较平稳,所以不到一个半小时,他们便到了凤河的发源地凤山附近的五帝镇。?
4 `+ V; v7 u5 ?! |4 B  [: l+ L  韩希忠家住小丘庄。还在上初中的时候,方云汉去玩过一次,可时间已过去六七年了,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是在五帝镇的西北方,一座小土山的南坡。他们想找人打听一下,但又怕遇见人,因为在那个时代,人们的阶级斗争觉悟很高,一旦被人们发现,他们就会被举报,所以,他们只能按大体方位摸索着,判断着。怕什么事就出现什么事。当他们从一片果园边走过时,遇上一位看果园的伛背老者。那人正提着大烟袋在路上察看有无偷果子的。?! R7 J: Y1 \1 M1 g4 R* w+ q
  “你们是哪里来的?到哪里去?天这么晚了。”那老人问道。?9 [0 T  `: A0 V( D9 }- M7 d  H
  四叔机灵地回答:我们是下乡要鸡钱的,春天我们来卖小鸡,一些人赊账没还。”?
: r. t1 d8 K: @% r# R" E  那人警惕地打量了一下他们二人。“该不会是……”他说,突然住了口。?4 T7 X5 W6 V' ]: ~
  他们继续步行往东北方向走去。0 l' B5 v/ S* ^( ~
  “这里像是小丘庄!”方云汉突然惊喜地说。
2 _+ N- }  _$ Y$ z% K1 l/ P  这村子东西长南北短,共四五十户。韩希忠就在村东头住,门口有个小水塘。到了,果然不错,方云汉一下子辨认过来了。他敲了敲门。里面问:“是谁?”正是韩希忠的声音。“我,云汉。”方云汉回答。韩希忠敞开门,二人进了院子,韩立刻关了门。这时,村子里的狗狺狺狂吠起来。进了堂屋,方云汉说明情况,韩希忠慷慨地说道:“你放心,在我这里,什么危险也没有。我妈是个直人,从来不怕事。”接着,二人叙了一阵子家常。?
! ^& p4 U. S; A8 c! d. v& w! |4 L- a  z  韩希忠自幼丧父,至今未婚,一个姐姐早出嫁了,一家只有老母和他二人过日子,所以房子虽然破一些,可还算宽敞。三间正屋,西边那间隔出来做贮藏室用,里面放着一张床,一口给他母亲准备的榆木棺材,还有一些破旧家具,如纺车之类。母亲住在最东一间,韩希忠住在中间靠西墙的一张床上。当夜韩希忠将四叔安排在他自己的床上睡,他和云汉睡在贮藏室。?
; q% r9 a8 ?) R* k" q+ l5 |' L  夜半,棺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然,问是怎么回事。韩说:“时间久了,有老鼠在住。”云汉才放了心。  
9 Y+ z/ J, d8 q( t( X第二天天未亮,四叔就回去了。?8 [5 L; i8 \) f4 n7 h2 C0 S. `, |! i
  云汉读书不少,其实是个粗犷率直之人,这也表现在他在政治方面的幼稚无知。当他自以为找到藏身之地而高枕而卧的时候,他哪里料到,县广播站已于昨天下午七点钟广播了逮捕他的通缉令。果然,早饭后韩母到菜园去的时候就听到有人议论这件事。听韩母一说,方云汉这才真正有所警惕了,于是跟韩希忠商议如何对付的问题。?  {$ @6 k; Z+ R1 y* ~; @8 T
  “我看蹲在你家里也不是好办法,万一他们来堵了窝子,我往哪里跑?”云汉说。?
+ ~. i) K( J1 s/ [& b, H; C  韩希忠眨巴了几下眼睛,说:“我家有个地瓜窖子,在村东土坡上,要是风声实在太紧的话,你就到那里面躲躲。”?" l" p3 c; Q' L5 z' {
  “那可得小心,地瓜窖子出事不少。那年南乡有一家兄妹俩都中了毒气,死在地瓜窖里。”韩希忠的妈妈说。这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太太,满脸的皱纹;可精神矍铄,目光炯炯,看出是个精明能干的人。?0 X9 F: p2 ^6 v+ o6 u8 h8 \7 B7 [
  “那不要紧,我有办法。”韩希忠满有把握地说。?这天别难熬,在方云汉的感觉中,就好像过了一年。他躲在贮藏室里不住地往窗外看,盼着天早一点黑下来;同时,每一次门响,都使他神经特别紧张。?) T- }+ D$ V! d9 G7 y7 D, N; W
  晚饭吃得早些,吃的是瓜干煎饼,喝的是高粱粥,就的是辣酱。?
/ d2 [/ Q, z! x  C  t: k- F- I6 v7 c  天黑以后,韩母到外面探听了一下风声,回来说:“外面没有人,你们去吧。”) Q* K# }4 [. K5 j6 [9 D" _
  韩希忠用一只胳膊夹着一床被褥,被褥用一领破席包着;另一只手提着暖壶和煎饼包袱。方云汉戴一顶破草帽,随后紧跟。到了村东约半里处的一个斜坡上,韩希忠掀开一块薄板石头。洞口露出来了,里面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趴在洞口上划了一根火柴,往里面伸去,火苗未灭。他又连着试验了两次,火苗还是未灭。于是他说:“没事了,咱们下去吧。”便用两腿叉下去。他在下面点火柴照明,方云汉也按他的姿势叉了下去。?  6 ?8 f* x3 Y0 ^0 p
地瓜窖空间较大,约有四五平方米,底方口圆。今春用完地瓜时,韩希忠把它打扫得干干净净,也不潮湿,给人一种舒适之感。?
+ n- [+ Q3 X' s. E! a8 D. a. t. E  韩希忠把席子展开,说:“你就在这里睡吧。饿了就吃。大便要等到半夜三更没人的时候出来解,小便在那个角上解就行了。每天晚上十一点以后我过来。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你都要沉住气。”说完就出去了,接着韩希忠用一块大石头堵住了洞门,地窖里便死一般黑下来,这令方云汉想象到那些假死者在坟里苏醒后的情形。这时他担心的不是别的,是时间久了,空气与外面不流通,会憋死。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在地瓜窖的左上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气孔,足以满足他呼吸的需要。?
% G! h* V! V9 L  e  估计过了二三个小时,他感到呼吸没问题,也就放了心。然而悲哀像一条蛇一样爬上他的心头。想象着杜若今晚独守空房的情景,他背诵起了杜甫的《新婚别》:?  
) w) P4 D/ G$ l2 ~菟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  
5 W, y( N' L5 Z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  
$ W) M& j! d5 J5 ~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  0 ]" ^  `' m.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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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诵完,他咨嗟道:“古人与妻子离别,是到战场上杀敌,为国立功;我呢,我却是为着逃脱监狱的惩罚,为着活命。唉……”?3 d6 h0 }0 I! a  k) S4 P
  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 @1 S8 K. {" H! Y仿佛前面有一些灰色的山峰。远远地,他看见杜若从山那边飞来了。她身上穿着霓裳羽衣,像国画里画着的仙女,彩带飘飘,广袖舒展。一些无名的鸟儿绕着她飞舞。她微笑着,轻盈地向下落着,向他伸展着双手。可是,一团浓雾遮住了她,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了。他顿足捶胸,万分难过……?  
2 A* y+ ~! ]- A: f: _不知什么时候,他好像被海浪卷进海中,他恐惧地在浪中挣扎。这时,杜若从天上飞来了,向他抛来一根彩色的绳子。他高兴地去抓,可是怎么也抓不到。他声嘶力竭地呼唤,却不见了杜若的踪影。于是他灰心了,任着海浪打来打去,终于沉入黑暗的海底……?# w7 i# m. ^% X. k0 O1 W2 h- d1 L
  他在恐怖中醒来,又嗟叹了一阵。?8 Q* {: X7 ?( Z$ A. ~" M7 |
  第三个梦是甜蜜的。暮春时节,狼藉残红,飞絮,蒙蒙;蝴蝶双飞,蜜蜂嗡嗡。在一个大花园里,他和杜若手携着手游逛着。忽而,斜风细雨,紫燕双飞。他俩笑着,唱着,飞着。杜若飞过一座白石桥,回过头来向他招手;他刚要过桥,桥断了……?  ( i% @* z; |5 ?: q1 Y
醒来后他自忖道:“这梦也实在无根无由,不过思念所致罢了。”便又睡去。?  W& ~* ~, O3 l6 m! m! u, p' l! p
  不知做了多少梦,他被惊醒了多少回,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只觉得肚子有点饿,便吃了个煎饼。想喝水,光有暖壶没有杯子。“咳,希忠这人也够粗心的,连杯子没捎给我,叫我怎么喝水?忍着点吧。”他自语道。?, R) a, S& P8 i! Y1 N
  不知又睡了多久,有人掀洞门,他一下子被惊醒了。?  
: W, z' O( B/ X- z“云汉,是我。”韩希忠说,接着敏捷地下到洞里。?“什么时候了?”他问。?' ~2 ^. l3 c4 A1 n0 S5 n
  “夜间十二点。饿了吧?吃饭了没有?我妈叫我给你捎来一个瓷碗,还给你煮了几个鸡蛋,你先就着水吃了吧,还热呢。”?9 ^* r8 l6 F7 g/ u1 J
  “有什么情况吧?”云汉问。?4 \" F, d4 z. T9 J
  “没有——不过,听人说,公社里有人怀疑到这个村子,说你来的那天晚上,有人遇到你们两个呢。”?. D6 S4 Z( G8 l7 {2 N5 F( U
  “那怎么办?——看果园的那老东西,瓜干煎饼填不饱肚子,数他觉悟高!”?
, A9 s- E9 F& X3 E2 b  “这不是跟他们执气的时候,他们也弄不很准。要是他们来了解情况,我会应付的。可你千万要沉住气。——你解手吧?”?/ k) `1 E; [. n. K6 C
  “憋死了。”?9 J  L  K+ i8 t+ \( Q+ d
  “你出去解吧,绕到土丘东边,那里有一个坑。要用土块擦腚。等会儿,我把大便给你埋了。”?( e5 e- q) n5 p: w
  “这叫我怎么感谢你呢?”?  8 G4 g5 G: V8 y5 B
“你这就见外了,谁跟谁呀。”?
6 z" V# \5 ]' D: a+ s* Y  两人先后出了地窖门,在朦胧的月光下,方云汉按希忠指定的地方解了大便,然后又进了地窖。他听到韩希忠堵上了那块薄板石,又听到他用土掩埋的刷刷声。?  & L+ {2 y! X/ L* C1 d* R
为了生存,他必须在这地狱般的地窖里耐着性子熬下去。?
1 a4 e# a% }% ^' C  然而到底还是暴露了。
+ j( L$ {' c8 B0 ]  几天之后的一个夜晚,韩希忠又来了。他很慌张,说上边来人叫小丘庄革委主任查一查,因为有一个犯人藏在这里。革委主任就是韩希忠的堂兄,他其实已发觉了这件事,便偷偷告诉韩希忠,叫他马上把方云汉转移到别处去。?
1 c- `9 `  e) P  f0 A  方云汉跟着韩希忠出了地瓜窖,来到韩家。韩母正为云汉准备行李用品,打发韩希忠把他送到别处去。?  0 K" G$ r2 d2 d/ y7 ]4 d" i) K
“不是不留你,这里实在不安全;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得劲儿。”老人抱歉地说。?  “大娘,怎能这么说呢?要不是对我负责,您也不会告诉我这个情况的。”云汉说,“这些日子已经够麻烦您的了。”?
/ Y7 X! b+ ?2 x, `( O2 }  “孩子,你出去长点心眼儿,保命要紧。”老人用关切的目光注视着他说。?
9 A7 O7 G; G' R: P" L. f. ?* {" `. l  拾掇好了。韩希忠和方云汉刚要走,便听到一阵紧锣密鼓的敲门声。云汉要逾墙逃跑,韩母一把将他拉进了贮藏室。?6 Q5 D; t2 z6 Z; {/ j
  “希忠,你快掀开棺盖!”韩母焦急地说。?  7 e. o4 g9 u" p% k) x: Y  V
韩希忠猛地掀开棺盖。?# b1 W( F9 Q. c+ n9 z
  “进去,不管外边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要动。”老人叮嘱道。?  s$ j4 l; ?: r) ?4 N
  方云汉一脚迈进棺材,斜着身子躺下。韩希忠放下棺盖。?) {, T9 t+ X' k9 |& P+ W
  “嘭嘭嘭,嘭嘭……”敲门声更急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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