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二十七 结婚之前
二十七?结婚之前 4 n3 b8 Z8 s( U1 k' [( _4 s1 q8 d" K
省里鲁庆夫倒台以后,县城里不断地有枪声响起。据说,有人从马尾山领了一支冲锋枪和一箱子弹,白天黑夜地向县城上空打枪。一些人胆小,便开始向乡下转移。
% p1 q, f5 n1 f+ X, @6 S 自从和杜若订婚之后,方云汉再也没到县城去,一直蹲在家里,一方面是回避形势,更重要的,则是陪伴杜若。?凤河的水从凤山上流下来,曲曲折折,流经蝎子山前,还流过几个村庄,至玉山村后,河床宽出了一倍多。两岸绿树成荫,芳草萋萋。沙滩很大,时有沙鸥翔集。其时正是中秋节的前夕,天气凉爽,河水清澈。?
N3 }3 U; C1 s+ R8 e 早晨,当家人还在熟睡的时候,方云汉便俯在西厢房的窗棂上,轻声唤醒杜若。他们相携来到河边的大堤上,一面踱着步子,一面筹划着婚后如何生活。习习的晨风吹着,有些凉意,然而他们却倍感畅快。?
+ |* n) k$ d' h+ Y# { “杜若,你喜欢这地方吗?”方云汉兴奋地说,“只要咱们能在一起生活,就算种一辈子庄稼也行;你也不必为当不上科学家难受,我也不再去搞什么革命了。”? ; `# Q4 F" v9 J5 Z) F: V
杜若抬起头极目远望。晨风吹起的稻浪在翻动着,一直滚向远方,消失在天边。她甜蜜地笑了,说:“这地方是不错,挺可爱的。——当科学家不是不想,可人总得现实一点。就眼前看,我们要是能平安地干活吃饭,也就很不错了。”?
* a- J0 a* p {+ P 方云汉看了看他的村庄。那一幢幢带着浓厚的原始味儿的茅屋,有的已经一百五十多年了。每次凤河涨水,河水冲进屋去,把墙泡透,可是,水落之后,人们敞开门窗,让房子晾一晾,照常居住。就这样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房子上的檩棒被虫子蠹断,梁也被蠹出一层花纹,可人们还是住着。“只可惜,这里经济太落后了。”方云汉叹息道。?6 w" P( Q& q/ q b8 h
“这没什么,全国到处都这样。等文革结束了,咱俩花点力气,多养几头猪,卖了钱,买点木料,打掉旧房,盖上新房。”杜若说,她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4 f, r; p# @6 X0 N
“你还不知道,养猪多了也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呀?”方云汉说。?
- {! d4 {6 W/ q; b “只要能安居乐业,穷点也行。你们村的人不会像蝎子山的田三那么坏吧?”杜若说.# z: L/ p4 g5 N4 P) v$ G7 T# s5 L
?“这你放心,当然派别也是有的,可很坏的人不多。”?3 R$ \; U7 a! U% a
他们一边走一边谈。大堤尽处是一个巨大的沙丘,沙丘上长满了高大的毛白杨。不知眼前之景使杜若联想起了什么,她小声哼起了一首苏联歌曲:?
: G5 Q3 k8 X& o3 u+ G% R 在乌克兰辽阔的原野上,?! f& R! {, d0 m& `9 e
在那清清的小河旁,?
8 K+ S: `& S1 I: D1 S ~4 O% O& x, e 长着两棵美丽的白杨,?
- O; O2 U9 u' G6 @% H 那是我们的家乡。?
5 ]+ M7 [- y H% o. J, K1 ^0 {( M ……?
/ ^0 F1 [, E# n& e 方云汉也和着唱起来。歌声越来越嘹亮,回荡在树林间,将凤河的流水激起一层层浪花。?
2 i+ M1 r0 T/ f& Y “这歌的旋律太美了。咱这里真像歌里唱的那地方:原野,小河,白杨,一幅多美的风景画呀。”方云汉一面环顾着周围的风光,一面说。?
! D& C8 Y- J* r; D9 @# l) D4 ~ 他们登上沙丘,在白杨树下徜徉。这里长着一丛丛的酸枣树,熟透的酸枣像发亮的红珠子挂在枝上,煞是好看。杜若边摘边吃。云汉嫌酸,只摘不吃,将摘到的酸枣装进杜若的衣袋。不一会儿,杜若的衣袋就鼓鼓的了。?
! S! z5 l- h* t0 @$ x6 o 下了沙丘,来到水边。这里地质情况有些变化,河水中突兀着两块大青石,都斜着刺向天空。他们脱了鞋,趟水过去,爬到其中一块石头上,坐下。云汉回过头来望着那郁郁葱葱的大沙丘,像回忆起什么,说:“我童年时代就是在这里度过的。每年的夏天,我常和方云水那几个小伙伴们来这里洗澡。这里水深一些,可以游泳。在水里泡上半天,摸几条小鱼,抠几个螃蟹,然后蹦到岸上,到那杨树林里拣几根枯枝,点上火烧着吃,味道可鲜啦。夏至以后的早晨,天不亮,我就来到杨树林里寻蝉,有时一个早晨能找一百多只。每找到一只蝉,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那玩艺儿刚刚蜕出皮来,身子又软又嫩,翅膀薄薄的,透明,太可爱了。我把找到的蝉拿回家去,放在鏊子窝里烧一烧,吃起来可香啦。——可惜,童年的时光已变成了一些雾一样的梦。那段生活无忧无虑,多单纯、多幸福呀。——后来,一天天长大,烦恼也一天天增加。到文化大革命,先是狂热,接着陷进了是非圈,再也拔不出腿来。”他垂下头,目光落到脚下的一个漩涡上,不再言语。?
0 V9 @/ C9 {! d! H6 l8 m “这回你要拿定主意,县里什么事你都别参加,谁来叫也不去。”杜若摩挲着云汉的手臂说。?
+ n t% w0 A; h1 \5 `" m “怕的是身不由己。”方云汉慢慢地抬起头来,说,“你在海里游过泳吗?那一次,我和海波几个人到海里游泳,一下水,就被海浪卷进去了。想上岸,上不来,只能由着海浪打过来打过去。心想,要是力气用尽,游不动了,就只能沉到海底喂鱼了。幸亏那边有一只渔船把我们救上来。我常常想,参加了文化大革命,也像游泳一样,既然已经卷进去了,很难再游上岸来。”他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
/ I5 M* V* b c. ^& } “不会的,运动就是运动,不会没有完的。小心点,会安全上岸的。”杜若安慰他说。? 阳光渐渐热起来,他们顺着河畔林中幽径往回走。至村边,遇到一位红脸的挑水青年。
, f! ]+ C! m2 O3 ^3 d9 z2 I “你起得很早啊,逛了逛?”那青年笑着打招呼,一边将担子放下。?
: r8 }5 Q5 q9 A& H/ p7 ]0 _2 V “你挑水,云水哥?”云汉客气地说,“夜里没站岗?现在县城很乱。”?8 D# j ~2 _: p0 c+ G/ z" \
“天天站岗;我是民兵连长,不带头站岗不行呀。”方云水说,“你和弟妹抽空到我家玩吧。”说着,挑起担子走了。?
! N$ n1 l) L) }; S' p7 E “这人挺厚道,是我小时候的光腚伙伴,长大后关系一直不错。”方云汉介绍说。?
6 A" G& h/ P8 E2 r* @. ^ 杜若点了点头,然后二人一同回了家。? A' `2 K( ^( v) i/ H+ i* _6 f
他们几乎每天早上都是在河边度过的。?
: t1 Y6 Y4 K2 x: I 白天,杜若在她的房间里看一本裁剪书。她对于升学,似乎已不抱任何希望,所以不再复习数理化,转而学习实用技术,以备婚后之用。方云汉也向本村的一位医生借了本针灸书,认真地钻研起来。晚上,方云汉和杜若手牵手,来到河岸,一起坐在沙滩上畅谈,常常直到深夜才回家。?, s. D4 f- r; X. p8 t8 D
杜若平日不多言多语,手也勤快,婆婆说不出她的毛病来,因而婆媳二人暂时还是“和平共处”。偶尔有些筷子碰着碗的小事,杜若不在意,周月英也不好发作。?
6 D1 ^) U2 k1 h4 H1 _* @ 云汉的奶奶也挺喜欢这个孙媳妇,时常问长问短。两个小姑也是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着。云芬上完了小学,因为中学不收生,所以未能考学,便插到生产队干活,一天挣不到三分工;云芳虽说上学,实际上却是去学校凑热闹,学不了几个字,周月英干脆叫她回家帮着干家务。杜若有时教他们学几个字,姑嫂之间的关系还比较和睦。方云汉征得母亲的同意,计划于中秋节举行婚礼。' j4 r3 R* Z( H. z' `$ l" ]
中秋节前,方云汉把杜若送回蝎子山。不料,方云汉刚回到家,便遇上一场风波。周月英用菜刀剁菜板骂着丈夫道:“结婚,用什么结呀,家里一分钱也没有,粮食你也偷着换酒喝了,被子褥子你也不买,连张床你也买不起。要是那边来了客人,你叫人喝杯水就走?——我算是伤天理了,倒了八辈子霉,嫁给你这个废料。你什么也不干,就知道喝,喝,喝那驴尿,喝你妈妈那个×,一直喝到死!”?- v4 C" c1 G4 d, E* c9 Q
方本善一直不吭声,实在忍受不住了,便顶了她几句:?
( X; K# x- U) k: c+ v& k“你骂谁?谁没有父母?”?4 u/ Z( p& w( [2 i3 @$ Q6 `: R
“你们两人吵架,别牵着老的行吧?”杜若的奶奶从里间屋蹭出来,气呼呼地说。?
' p; g. x2 J2 J$ p9 ] 要强的周月英“扑通”坐到地上,两手拍着腿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打进了您方家门就没过一天好日子,吃糠咽菜,挨您娘们儿的欺负。我比不上人家一头驴;驴干活,东家还给它点草料吃呢。跟着你这个穷光蛋,我受的什么罪?这不,来到办真事的时候,家里一分钱没有,叫我扔石头打天呀!”?* |- o: M: b- n. u# ~8 P
“光咱穷吗?谁家不穷?干一年,分个百儿八十斤粮食,不够塞牙缝的。庄户人家,鸡屁股是银行,它能拉几块钱?你光逼我有什么用?你有本事,上北京去问问毛主席不行吗?你向他借个百儿八十的,咱也多喊几个万岁。”方本善一边抽着烟一边说。?
. P6 g( a0 o$ V9 N0 p 方云汉站在大门口听了半天,懂得了是什么意思,便闯进院子,把母亲拉起来,劝道:“妈妈,您何必犯这么大难为?我又没逼您。现在办喜事又不是过去,旧的风俗都扫除了,不用讲排场,举行个革命化的婚礼就行了。”?
. A5 H( P" T6 E& H “那也不能把人带来就完事了,走过场也得走下来。”周月英用衣襟擦着眼泪说。?
( C7 C; g! v# B2 [% B* I, ]# z7 \ “云汉说的也是。结个婚何必惊天动地,花一些钱?床没有新的,把那张旧的用漆刷一刷,不就行了?——云汉,你丈人那头有什么嫁妆吗?”方本善说。? p, j. b) ~ q( p# W- `
“这我不说您也明白。她家刚下乡时还可以,后来,安家费都借出去了,要也要不回来。这几年更不顺,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卖光了,换了粮食和布。她妈说过,等以后安定了,再给杜若补上陪嫁,眼前实在办不到,叫咱原谅。”方云汉解释着,一面望着他妈妈的脸,看那上面有什么风云变化。?% N. T5 C* ~0 i( J' a- G# S* @
周月英脸上的泪痕横一道竖一道,她本来已经停止了哭骂,听儿子这么一说,便又掀起了狂风暴雨:“还有你这个小鬼儿,不听话,非找这么个对象不可。她家不光是国民党,还是个穷鬼,你到底图了她点什么?光图她那张脸好看?没出息的东西!”?# q# z# [% G* W& [: q
“妈妈,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搞对象不能讲穷富;要讲穷富,人家杜若也不会嫁给我的。”方云汉说,“财富是人创造的,现在穷,以后不一定穷,穷和富都是相互转化的。我记得我小的时候,爸爸织布卖,每次卖了布,都捎块锅饼回来,那时咱家里比现在富。可打大跃进以后,我一块锅饼也没吃,?子煎饼都吃不上,我爷爷就是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饿死的。”说到这里,方云汉难过得低下了头。“所以,不能一成不变地看人。再说,咱找对象是找的人,不是找的东西。”他又补充道。?1 s1 Q7 u1 T5 `) {; p2 F5 @
“云汉说得对呀,哪有女的倒贴的。”方本善附和着云汉说。?
$ I9 a: b: C* h “您爷俩说得倒好。您打个谱吧,我不管闲事了。”周月英说,又撩起衣角擦了擦眼泪。她的浅蓝色的衣襟已经湿透,因而颜色也变深了。?* _( c `' a% K& l) e
方本善站起来,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那张古老的抽屉桌说:“把这张桌子漆一漆;这条腿断了,就找云水给它接上一块木头。”他又敲了敲那张从地主家分来的旧站橱说:“把它漆一漆,不也新鲜新鲜?还有……”?9 f' \+ Z: g/ \) x: S0 U
“你这老鬼,你一辈子没挣下一根针,也就是从地主家分了这么点家什,又盘算开了?”周月英又火了,说,不过这回她没哭。?; F! o" N6 a. q9 \
“我是说,用这些东西挡挡人家的眼,省得人家说咱寒酸,连个儿媳妇也娶不起。等结完婚,也就大功告成了。”方本善解释道。但被周月英一骂,他也不敢再敲别的家具了。?“酒席怎么办?”周月英问道。?
: f5 Y6 ]7 }9 I# y) b8 m “算了吧,这不用您俩操心,我去找熟人借点钱就是了。”方云汉说。
1 D! L5 q7 D8 `% E: G* J* B 事后,方云汉果然向一位姓伍的朋友借来了一百元现金。他将这钱一把交给父亲。父亲接了钱,两手抖着,脸上出现了一圈一圈的笑纹。“这就好办了,有钱好为人哪!”他说。?
% T- ?, I5 v6 {- v: k5 S “老死鬼,给我!你揣着,还不又偷买酒喝了?”周月英说,她已经转悲为喜,从丈夫手里抢过那叠钱来。?# S" Z5 |; G5 a, r
第二天,方云汉家热闹起来了。方本善当了买办,一天往集市跑了好几趟,买来了一对花席,一捆凤河白干,一条金鱼牌香烟,半斤大方茶叶。云汉则请来了方云水。云水是业余自学的木匠,家里锯、锛、凿、刨、锤等工具都有,手也挺巧。他将老抽屉桌的那根残废的腿锯掉一半,把另加工的半截腿接上,用漆一抹,相接处居然看不出明显的痕迹。当他把床、橱、箱子、桌子都漆好以后,家里便焕然一新了。? . J- Z: i0 T% W* E% H
结婚的头两天,方本善又割肉,又买鱼,忙得不可开交。周月英也忙着蒸馒头、打糕。时有亲戚朋友来“送大饭”,小巷里颇添了些喜庆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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