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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二十四 媒妁

雨雪霏霏二十四 媒妁


二十四媒妁8 S2 B2 s* P. x- c6 w: Z
几天之后,郑子兰与文海波来看杜若。大约是在八点钟的时候,他们四人聚集在温泉河边的草地上,闲扯起来。, h& H( o( O! f  l" q! K" [
郑子兰脸色发黄,比原来消瘦得多了,她穿的那件蓝色制服显得有点肥大;但是看起来她还是满有精神的。文海波也比原来黑了些,穿一件白褂子,只扣了下面两个扣子,显得有些土气。
. \' O6 X8 A8 p4 x$ ~1 q“子兰,好久没见面了,我看你气色不太好,有什么不顺的事吗?”杜若关切地问。 “是呢,我看海波也有些变化,没有原来那么帅气了。”方云汉跟着说。
& N2 h; V+ i# q6 z4 y郑子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沮丧地说:% x' G( y+ {0 _0 X(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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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知道,我妈那个该死的小老妈妈,她也在学着云汉他妈妈,在我的婚姻问题上造孽呢。”  `# z' X3 |- B$ M7 I4 ^% W
“怎么啦?她会那样吗?”杜若凝视着子兰的嘴,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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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0 _: M, {$ h. d* U( l“我妈那人是个势利眼,他非要把我嫁给一个当兵的不可,听说是个排级干部。我不同意,她就又哭又闹,骂我不孝顺,凭着大路不走,偏去走死胡同。我说,我跟海波已经定下了,她说定了也不行,反正没领结婚证。其实,也只是因为海波没有工作;海波要是当了工人,就算每月拿二十块钱,她也就同意了。”0 ^+ T, G# ^) |8 S0 z( l
文海波惨然地笑了笑。
2 ]" a$ {1 Y' R* o: h“那你是什么态度呢?”方云汉问。
( F# E7 \0 A* \' O4 I“什么态度?你是什么态度?你妈妈不同意你跟杜若的婚事,你怎么办?”郑子兰反问方云汉道。
" H1 `5 n3 u8 O2 {; v; l  J“我们已私订终身了。不瞒您俩说,七月十五那天晚上,俺俩就在这个地方拜了天地啦。”方云汉说。% G9 f1 t8 Y- P! j
杜若用眼白了一下方云汉说:“听他胡说,什么拜天地,像他这样的革命派,能搞那些四旧?别信他的。不就是弄了瓶葡萄酒,就着炸鱼喝了吗?”" n7 A! S# i& }
“我们就在那草地上过了一宿呢。第二天,头发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俺俩差点儿感冒了。”方云汉不顾杜若的白眼,进一步向子兰和海波暴露了他与杜若的秘密。他觉得事至于今,没有任何隐瞒他俩的必要。7 ^* }9 Q$ W$ v" Y3 G
杜若照云汉的脊梁就是一巴掌。方云汉“哎哟”了一声,说:“你们看,我这娘子多厉害,真是个母夜叉,才同居了两天,就露了原形,对我实行‘老婆专政’呢。”大家一齐笑了,笑声飘荡在河面上。
9 t9 E* L  [5 ^+ U“叫你说话没有准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杜若用教训的口气道,抬手又要打方云汉。 “说正经的,子兰,你到底有没有决心嫁给海波。要是有的话,我觉得,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的情况比我还要好一些,我妈比你妈要专横得多,她甚至比《孔雀东南飞》里的焦母还厉害,说起话来不留任何余地,动不动就撒起泼来,叫人无可奈何。你妈起码没有那么泼,心地还要善良一些。到时我帮你去做她的工作。”方云汉说。1 `$ v: Z( ~$ P- o4 P4 o
“还吹牛呢。”杜若娇嗔地说,“堂堂一个男子汉,又是革命派,头头,其实是个窝囊废!”" B2 d5 f& e. I  C( H2 _# p3 @% D+ G
“不要小瞧人。你等着看,在咱的婚姻问题上,最后是我妈胜,还是我们胜。”方云汉不服气地说。
2 w% @0 l5 x& H( h9 \沉默,只有温泉河的水在哗哗地流着。每人都想着自己的心事。
6 I- G% @- E' r* v% E7 d“眼前的事,就是如何叫杜若进我的家门,只要进了门就好办了。我正在想这个点子,可实在没有好办法。我也承认我是有点窝囊,可摊上这样的妈妈,我就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英雄好汉,又有什么办法!唉……”方云汉锁着眉头说。
" x. C1 d  b8 @7 Z: S1 j$ r9 u9 e5 M郑子兰突然骨碌碌转了一下眼珠儿,她问云汉:“你妈妈除了太泼这一点外,还有什么脾气?”
) [1 G1 M0 k7 r2 \/ V“势利眼,爱财;欺软怕硬;表面胆比天大,实际胆小怕事。她口口声声杜若是反革命子女,实际上是嫌杜若没地位,穷。背后说杜若怎样怎样,当着面她不一定敢说。”方云汉介绍道。0 O, b5 e4 F+ m% _1 S  x
郑子兰眨了眨眼睛,俯在方云汉耳朵上咕哝了几句,自己先得意地笑了。方云汉也笑了。杜若和文海波奇怪地望着他俩。6 p. }: b/ k; s5 q% |7 ~5 {
“这叫对症下药。”郑子兰说,“我们要看云汉的妈妈到底有多厉害。云汉,明天我跟你一起到你家去。”
6 f, z9 A5 o4 k; \周月英正在用菜刀剁着喂猪的野菜,一面剁,一面有节奏地骂着丈夫方本善:“我算伤天理了,嫁给你这个酒鬼,窝囊废。你什么事也不管,就知道喝那‘马尿’。你也不想办法治一治你那不争气的儿子。那畜牲这些日子又不回家了;他是丢了,还是叫那姓杜的小妖精勾去害死了?——你聋啦?哑巴啦?你还不如醉死算了——还有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养了你这么个孬种,叫俺跟着受一辈子罪,妨得俺儿子偏往那邪路上走。”
* d: U$ _: O# |  T6 ~' J$ P方本善趴在床上,头耷拉到床沿下,一边吐着酒,一边哼着说:“你有本事,你尽管骂,都骂了你自己和您妈妈。” 0 Z. B' G: o9 ^; Z" w7 H
这时,云汉的奶奶蹭着小脚从里间屋出来说:“云汉他妈,你是怎么啦?有什么事说什么事,詈这个骂那个干什么?” ( F) p) B0 w$ {! I3 M! N% ^
“你这老不死的,你养了这样的儿子,又熬了这么个异怪孙子,你还有脸?——俺自从进了您这个破家,一天好日子也没有过过。你看人家方铁,自己当军官,老婆孩子吃香喝辣,享的是清福。俺真是个受罪的命呀!实指望云汉争口气,谁知他又这么歪,叫那姓杜的小妖精迷住了,去当那国民党的孝子贤孙去了……”
( v, I" N! t; W  {$ n/ g" l3 u6 e6 w野菜已经剁碎了,周月英还是剁。
% J' v8 l# c, F& t/ y1 N8 `5 _3 K“妈妈,你别骂了,行吧?”在一旁写字的大女儿方云芬停了笔,劝道,“叫邻居家听着,人家笑话呀!”
* f$ E4 f% u# U' m; W$ u. ]" b# a$ |7 x$ Z不料,周月英不但不听,反而把刀一扔,“扑通”坐在地上,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膝盖大哭起来:“你们一个个都欺负我呀!全家人就我是个软地瓜,老的少的都来捏呀!吃没我吃的,穿没我穿的,我是磨道里的驴,只有拉磨的份呀!哎呀,我那天呀,我那娘呀,我什么时候有出头的日子哟……” 8 d" u1 G7 D, A5 B
“妈妈,妈妈, 你别哭了,我害饿呀!”十二岁的小女儿云芳摇晃着妈妈的肩膀,哭着说。
6 l. l5 d* K3 C$ @: Y5 M也许累了,周月英的哭声戛然静止了。她用衣襟擦擦眼睛,说:“那边笼布里还有块煎饼,你就着咸菜疙瘩吃了吧。叫你爸爸那老鬼喝酒喝死,咱娘们儿都饿死算了,活着也是受罪。” * W" t2 Q6 u( |& z0 }: m- U
这时方云汉推门进来了,后面跟着郑子兰。郑子兰今天显得格外漂亮。深蓝制服,衬得脸和脖子更加白晰;梳着一头乌黑而蓬松的短发;弯弯的眉毛像是刚刚画出来似的;两只眼睛神采飞扬;黄裤子,白球鞋,她很像个运动员;棕色的革制上海手提包,鼓鼓地装着什么。——她那漂亮的相貌,娴雅的气质,大方的举止,不由你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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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子兰将手提包放在抽屉桌上,大大方方地,自己找了个小板凳坐下。9 d5 a! J, m, T, Q+ [3 g% ]  `6 m% z
“大娘,您不舒服吗?感冒了?我去到大队卫生室给您买点药去。”郑子兰说。, r4 b7 y! t: I+ F5 V/ }; H6 ?3 W
周月英用眼瞥了一下那鼓鼓的手提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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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4 B0 r2 F) R6 `: \- N“没什么 ,有点感冒,快好了。你是——”
8 y; o+ {+ a' h6 M' j, e“我是方云汉的同班同学,也是杜若的同班同学,我们 都是好朋友。”郑子兰从容地说,“今日随云汉一块来玩玩。——大娘,杜若来过您家吗?那可是个好人呀。——我出去一趟。”
$ ?7 Z6 I; Q; a1 G郑子兰走后,周月英没好气地质问儿子:“你还有这个家吗?你跟那姓杜的……”
; g/ A& ^% c- ?1 H2 E9 X5 F+ ^“事情不好了!”方云汉故作恐惧状,说,“生米做成熟饭了,我跟杜若已经同居了。”
! j+ S- G. M) l; Q' a3 |2 l“怎么?”周月英问道,她瞪大了眼睛,直盯着云汉那张大嘴。
8 k2 ~# Z0 h2 P$ g* ]) l% w就是说,我跟她已经在一起睡过觉了,非订婚不可了。”
9 j: h; g' N, E9 Z/ Q“你这该死的东西,你真是天胆哪,没经过我同意!” : a  |+ A) m9 w. Z! w- k% {

7 w7 S( X3 r- M- d“什么天胆地胆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只好订婚了!” “你这个畜牲!”周月英说,气得脸色发紫,脖子上青筋暴起,“你到底叫那小妖精 拉下水了!”
6 b$ y/ q  i1 M“拉下水就拉下水呗。”方云汉满不在乎地说。! d  L4 `! `, _: ^
“没有回头的办法了?—— 我不信,她是国民党的女儿,咱就是不要她,她还有什么咒念?”周月英好像找到了什么法宝,说话口气硬乎乎的。# I9 K1 m' ~  T$ z7 I4 y1 }/ \3 a
“那可不行。你蹲在家里不了解情况,最近中央下达了文件,侮辱下乡知识青年的,要依法逮捕、判刑,东北枪毙了两个干部,都是被‘知青’告发的。” 方云汉说,一点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压力。8 @3 |" z5 ?" X
“那可怎么办呢?你惹下大祸了,你不知死!”周月英恶狠狠地说。/ m: }' g+ L& I; T9 F8 J
“那好办,把她娶来家就是了。”
% J& d2 X0 _" G* ?1 {. |! M“说得倒轻松,我死也不会叫你娶一个国民党来作媳妇的!”$ C$ n/ x2 \  |  Y
“那你就狠心看着我蹲监狱、判刑?那样我就是现行反革命强奸犯,咱一家八辈子抬不起头来!”方云汉说,语气相当重。) f5 i" u+ ~  C
“那你就……要,要着那丫头 吧。”方本善吐出一口酒和菜的混合物,用鼻音说。
% Z5 H) T$ \, {: [) T  q! [“你个老鬼,说话就跟放屁一样。要是娶了那国民党的闺女,咱还能过吗?谁不说咱跟反革命成了亲?那样起码三辈子翻不过身来 !”周月英说,她浑身颤抖,像发疟疾一样,“我那辈子杀了牛放了火,这辈子挨了报应!” / p& e4 @. ?7 ]0 v(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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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您怎么啦?”郑子兰一步迈进门槛说。她手里提着一捆猪肉,约有二斤;脸上带着笑。
$ I6 k5 D$ G. h“……”周月英一时想不起回答什么,急忙接过猪肉,送到厨房去。( r1 d0 _, y- g8 ^, K2 G: }
方云汉和郑子兰相视而嘻。一会儿,周月英走进来说:“我给你泡茶。”
3 a8 ]6 u" e+ M: B! G' J1 {“不用了,大娘。”郑子兰说,“我今日跟着方云汉来,想跟您老人家说个事儿。方云汉和杜若的婚姻,是我当的媒人。我见她们俩脾气很投合,才提的这个亲。杜若人长得好,又有才学,班里的男同学为了她都争得很凶。杜若征求了我的意见,我对她说,方云汉最合适,他人长得不很出众,可是直爽,心好,有德有才。杜若开始还不同意呢——她的眼眶子很高,经过我多次劝说,她才同意嫁给方云汉。——听说,您老人家也没有什么意见,您很有福呀,大娘。”
0 q3 i( x0 v* k6 @“……”周月英嘴唇微微动了动。
. P( i1 \  L/ k, Q  t8 t9 r郑子兰见他脸上怒气稍减,便继续进攻道:“做父母的,哪个不为儿女着想?婚姻法规定,男女恋爱自由;只要双方满意,父母就不要管得太多,管多了,很可能管出事来。再说,人家两人已经私订终身,在一起生活了,做父母的,为什么不能顺水推舟,为个好人呢?”8 O4 _0 K; Z' G. b; I
“姑娘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人家说她爸爸是国民党啊,这不太吓人了吗?”周月英为难地说。7 r$ {9 p. @9 O" G# \, M& V! T  ^, J
“那是胡说八道。她爸爸原来是国民党,后来不成了八路军吗?走错了路不兴改了吗?傅作义快解放的时候才起义过来,毛主席还叫他当水利部长呢。杜若她爸爸1940年就过来了,怎么还抓人家那段历史呢?这不符合中央的政策。再说,对真正的地富反坏右子女,也得采取团结教育的政策,不能拿他们当敌人待。杜若这人有德有才,有貌,谁娶了她谁有福。这不——”郑子兰说着,从手提包里面取出一块蓝“的确良”的衣料,递给周月英,“这是您儿媳妇叫我给您捎来的。”3 ]  u  s2 Y" K" O4 ~$ n1 h
周月英顿时脸上出现了笑纹,一面接,一面说:“说的也是。——就怕……”" Z) m' C. Y; J4 f' a
“就怕别人挑拨。自己只要拿定主意,别人的话,凡是不怀好意的,一点也不能听。有一些人有自己的看法,那是他们的事。——好吧,大娘,我回去了。等明天来,我把您儿媳妇领过来,叫您高兴高兴。”郑子兰说完,站起身来就要走。
% \% g$ q+ s: b0 c) W% h9 s) a“再玩一会儿吧,走那么急干什么?”周月英挽留说。+ C* w. K8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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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啦。您娘俩好好合计一下吧,看什么时候订婚,什么时候结婚,我可是等着吃喜糖啦。”郑子兰一边说,一边迈出了门槛。
6 L% `6 a* V0 `* E5 w# D9 s! s- d方云汉跟在郑子兰身后,把她送出大门,又送出胡同,一直送到村外。
' O" c! j6 F" b“你真是个角儿,好电影演员,这个媒婆叫你当绝了。要不是你有心计,嘴巧,今日准闹得天翻地覆。你几句话,春风化雨,她那花岗岩头脑也开点窍了。”方云汉赞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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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0 a% l0 ^8 T: F0 }5 @“我能感化你妈妈,可不一定能说服我家那个顽固老太婆,也得请你和杜若帮忙。”
# q  x" E; A/ V: `0 d: @* k“那好,等我把杜若娶过来,我们集中精力攻开那个碉堡。”方云汉攥紧拳头,挥了一下胳膊说。' Z1 L1 K& g5 M
“你先开好你的介绍信,明天,我们一起到蝎子山给杜若开介绍信,然后你和杜若到凤河镇革委去登记,领结婚证,我和文海波也陪着。”郑子兰说,接着,迈上自行车。 “好,我这就去开介绍信。”方云汉说,然后转身去了大队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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