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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小孩

俩小孩


我小的时候猪比人值钱。为什么这么说呢?你看,猪都是单圈独舍,一头猪一只食槽子,吃小灶。人呢?一家子三四口四五口五六口甚至更多全在一个锅里抡马勺,睡觉一家子盖一条被。甚至有的一家子用一只碗,吃饭轮着吃。猪,得人伺候。小孩们学的头一招活就是打猪菜,先背一个小筐头,然后筐头随着年龄的增长也越变越大。背着筐头拿着小镰儿漫洼野地里给猪找菜,曲曲菜、刺儿菜、蒺藜秧子、红兜兜……得挑挑拣拣地打。要是打回来地菜猪不爱吃打菜的人准挨耳刮子。猪菜打回来还得剁烂。傍黑,全村当当当当当当……剁猪菜的声儿响成了一锅粥。猪菜剁烂了,掺上糠搅和匀。然后敲着专门喂猪的猪食盆子:“嘞、嘞、嘞、嘞、嘞、嘞……”地喊来猪,一勺一勺地往食槽子里倒。猪就不管不顾地吃,那吃相叫人看着眼馋!  
' n: J) M$ u/ A- L" ]打猪菜是跟大屁学的。大屁爱跟我玩。大屁爱跟我玩的原因是我爸爸在县剧团上班。有好多大屁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我只要说起县城里的新鲜事大屁准惊讶地嘣出俩字:“是啊!”比如我说县里演电影了是打仗的,人们使的全是机关枪跟盒子枪。他说:“是啊?!你看见过机关枪是么样的吗?”其实我也没见过但是还得表现出见多识广的气派,就按想象的瞎说:“就是鸡关子样的呗。”“盒子枪呢?”“你见过你奶奶的梳脑袋匣子吗?就是那样的,里头装满了子儿,那子老打不完。”“是啊?!”“可呗。”“敢多今咱也看一回呀?”“等着吧,有了空儿我领着你去。”大屁就吧唧吧唧嘴挺馋特服气的朝远处望。除了这,还有一样比他强的地方就是我比他一双鞋。那时候一年四季就三件衣裳,冬天棉裤眠袄。夏天拔大人的裤子褪铰下一截当裤衩穿。大屁一年四季不穿鞋,冬天都敞着怀,大肚子上的肚脐跟个小酒盅似的,脚上的皴就像穿了一双铁袜子,脚比砖都硬。有一会砸杏核吃(香白杏仁是甜的),我举着半头砖要砸,大屁说:“起来。”把杏核下边垫上砖,只见脚一落,咔,那杏核连仁都烂了。那杏仁还怎么吃啊?我一个劲地说真不赖呆真不赖呆算是服了他一会。除了这我没服他的地方。所以,他家要是烧了山药、煮了棒子什么的先想着给我送过来,俩眼眯成逢仰着颏问:“好吃吧?”我只顾吃也不理他。他盯着我的鞋,一只脚在另一只脚上蹭,好像那俩脚有点臊:“你多有福哇!有鞋穿,你爸爸还在县里头挣钱,要是有空你也领着我到县里去一回行吧?”我说行。“你忘的了吧?”我说忘不了。“你要忘不了、你要带着我去喽,你叫我怎么着我怎么着,行吧?”我说行。他就成了我的“尾巴”。除了吃饭睡觉我到哪他到哪。有时候看见我爸爸从县里回来,他就偷偷地问:“该去了吧?”我说不知道。我爸爸回来一回他问一回,回来一回问一回。问了好几回也去不了,他就说:“冬冬,你过来,有点事。”他在前边走我在后边跟,只走到村子外头,他四下里瞅了瞅没人冷不防把我按倒骑在我身上:“妈那个X的,感情你赚我呐?”扬起锒头似的拳头就要砸。我护着脑袋,忙问:“我赚你什么了?”“你带我到县里去,是你说的吧?”我着才想起我说过的话,赶紧说:“我保准带你去行吧?”“什么时候?”“我爸爸再回来。”“保准。”“保准。”“谁再赚人呐?”“谁再赚人谁是儿。”我心里话说:咱俩不都是儿吗!先躲过这顿打再说。打,是躲过了,可我打心眼里觉得实在对不起大屁,越觉得对不起大屁越怕我爸爸回来越怕我爸爸回来他是非回来,他前脚走,大屁手里拿着块半头砖后脚就来了,俩眼瞪得像核桃:“你赚我了吧你赚我了吧你赚我了吧?”就把砖头举过了脑袋。我捂着脑袋:“大屁,这回没赚你,我爸爸说了,他在县里等咱,他说一辆车子载不了咱俩。他还说县里又盖了大楼了,叫咱去看。叫咱一边打猪菜一边去。”其实这回是真赚了他。想不到他把砖头扔,撒腿跑回背着筐头来了:“走吧?”我狠了狠心,豁出去了:“走”。我把藏在炕席底下的一毛二分钱掖上,背上筐头,跟家里说打猪菜去,就奔南蹽下去了。  2 n  d- x8 ~7 B
出了村,我先嘱咐大屁:“咱俩先得把猪菜打满喽,要不回来准挨打。”  
/ V" g6 [' ~" `5 m' y“可呗。”  " r" T9 J2 ?! S( T0 F
我俩一边打猪菜一边往南走。以前耳东耳西的听我爸爸说过,出了村过了大堤过了分洪道再过一条大堤有一条立新路,上了立新路一直走就到县城了。正是麦子发黄的时候,黄麦子叫黄日头一照黄晃的人睁不开眼,天晴得一丝云彩也找不着。我们俩的汗直流,钻进眼里蛰的疼。我抹一把脸看见麦子地里有个大人一猫腰一猫腰的,就跑过去,原来他也在打猪菜。我问:“大伯,哪是立新路哇?”那个人腰也不直,伸出一个手指头:“过了大堤就看见了。”我这才放心地打猪菜。这分洪道可真够宽的,我们俩打的猪菜都冒尖一筐头了才爬上了大堤。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这回碰上树阴里有几个小孩,我过去问?他们直晃悠脑袋。我就叫大屁在树荫下凉快。我进村去打听。有大人告诉我:这个村叫胡台,出了胡台村见条大道就是立新路。回来后大屁问我:“打听准了吧?”我说:“快走吧你。”我俩背起各自冒尖的一筐猪菜接着往南蹽。出了胡台村,咦――!真有一条黄缎子铺在那,近处宽远出窄,窄成了一个尖。上了立新路心里就松快多了,可肩膀上越来越压的慌。一只燕子从眼前掠过,我说“大屁,我要是燕子就好了,一炸翅儿,想飞到哪飞到哪。敢长大喽你想干么呀?”大屁把筐头换到另一个肩上:“当把式,赶大马车,把筐头往大车上一撂,得儿――驾――,一溜烟就跑到县城了。你说行吧??”我也把筐头换了换肩:“忒行呗,我大喽当开汽车的、开推拉机也行。我爸爸说县城里又有汽车又有拖拉机,比大马车快一半儿。”“叫我坐吧?”“叫”。“你呐?”“也叫。”我俩就这么边走边说,俩人的筐一会儿换换肩一会换换肩,换着换着就到县城了。  
4 G7 j. G4 l$ {5 \# J, A我们俩一进城就勾住了人们的眼。我看一眼大屁,他脸上一条子一条子的白印儿,身上也花狸虎哨的。我想:我大样也好不到哪去。赶紧抹了把脸,接着换肩接着走。一辆汽车开过来,大屁就钉在那看直了脖,他问:“这是么呀?”“谁知道是汽车吧?”直到汽车转过弯去,大屁才转过身来。我们接着走。走着走着听见有唱戏的和锣鼓家伙点声传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子,暗想:兴许快到剧团了?得快点走,要叫我爸爸看见非撩我一顿不行,一抬头看见了大楼,:“大屁,看,大楼!”“是啊!哪呐?”“快走吧。”我忘了累也忘了热,颠颠的想跑叫筐头坠的跑不起来。  
$ b+ G- i$ F3 W. z3 H1 i1 F来到大楼跟前我俩都喘不过气来了。大屁仰着脸往上看:“吆!都高到没天云里去了。”“大屁咱俩谁先上去看呀?”“一块呗。”“猪菜要是叫人家背了去呢?”“可呗。”“我有钱,你看,一毛二。”“嘿吆!你先去吧,快点下来啊。”我提了提裤衩紧了紧扎腰的绳子,瞅准喽有人推门吱溜钻了进去,浑身的汗刷一下子就凉了,原来屋顶上有东西呼呼的转,满屋里都是风,我看直了脖,直到把人绊了一下才醒过神来,噔噔噔噔窜上了二楼,脑袋跟个拨郎鼓似的弄不清该看那好了,末了,叫柜台里的笔把眼神吸过去了,跑过去把手伸到上边,一松:“买笔。”那个女的用眼刺了我一下,连同找回的二分钱扔给我一根圆珠笔芯,我拿着剩下的四分钱和园珠笔芯,心里说:这么多钱就给这么点东西呀?!攥紧了东西往下走,心里怪沉的,沉的就像把那一毛二分钱丢了。我出来,看见大屁挺杆儿似的贴着墙,闹袋一会扭到这边一会扭到那边,我说:“该你了。”大屁一边挠脑门一边嘬呀花:“要不我不去了,我不敢,我怕出不来了,咱还是快点家走吧。”“真不去了?”“嗯呐。”“别后悔。”“嗯呐。”我看了看手里的四分钱,然后四下里踅摸,只听有人吆喝:“冰――水儿――,透心凉啊――。”我奔了卖冰水的,把手伸过去,张开。她把我那攥出汗来的四分钱捏过去,给我舀了两杯冰水,那冰水谈绿色,透明,看着心里就凉快。我喊大屁:“来呀,过来呀。”不知道他是怕那两筐菜丢了还是怎么的就是不过来。我使劲把他拽过来,:“喝吧。”“怎么喝呀?”卖冰水的乐了:“拿嘴喝呗。喝吧,喝完了再饶给你们点。”我一气儿喝下去多半杯。再看大屁的手直哆嗦,另一只手也掐着杯,先用舌头舔了舔:“吆!这么好喝呐?”然后,喝一小口咽一小口喝一小口咽一小口,末了剩了半杯:“要是能拿回去叫我爹和我妈也尝尝多好哇!”卖冰水的饶给了我门香油似的一小口。我喝干了。大屁呢?他仰着脖儿,那杯碰的牙咔儿咔儿直响,知道最后一滴舔进去,这才把杯慢慢地撩在那。  
; N0 D/ V" y$ o我俩背起筐往家走。  # ~2 F; o& I( k3 j  Z& @; f, v! t! |
出了县城就就觉得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唤,那筐菜变的比砖都沉。我问大屁:“你饿吧?”“饿。”“咱俩打点醋醋溜①吃去吧。”我俩就把筐头撂在路边,扎进麦眼里找。不大的一会俩人就薅了一拤,坐在荫凉里猪似地吃的嘴角直冒绿沫,那玩意真比醋都酸!吃完了,走了一阵儿肚子又咕噜开了。我看了看四下没人,小声说:“咱揉点麦穗吃吧。”就扎进麦眼里揉麦粒吃。正吃着,大屁说:“有人!”我俩假装着拉屎提拎着裤衩往道上走。真有人骑着车子朝南走,连瞥都没瞥我俩一眼。  
' ]3 K2 _; C3 s, Q过了打堤就是分洪道,大屁说:“咱歇会吧,我头旋②。”“都后半晌了,到了家再歇吧,要忒晚喽准挨打。”在树荫里站了一会背起筐接着走。走几步抬头看看走几步抬头看看觉着越走越远,空气里好像有东西飘,看着远处的树曲里拐弯的。走着走着咕咚一声,大屁攮在那不动了。我撂下筐,脑袋嗡一下子,晃悠了几晃悠觉得耳边蚊子似的有人喊:“大――屁――。”“冬――冬――。”……心里想答应可嘴里就是出不来声,一合眼,黑了……  * h& k7 N7 a) s  F
再一睁眼,在炕上躺着呢。我妈长长地吐了口气。我跳下去舀了瓢凉水灌下去。这时候有人喊:“冬冬的妈,你出来。”我妈就出去了。我紧跟着出去。是大屁的妈领着大屁找到我家来了。他妈说:“冬冬,你干么非叫我们大屁发这个废呀?啊?差点把命搭上。”大屁说:“不是,是我非要去。”他妈说:“你个小王八蛋儿,刚才还说是他逼着你去的呢。”就抄起了棍子。大屁早跑的远远的靠着墙,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贴在墙上,拨郎着脑袋气他妈。他妈扔下棍子就追。大屁撒丫子跑没了影。  " @1 b: z7 r* ~& C
我妈突然拧住我的脸,问:“还去吗?”  
$ i+ ^* K. t. ]" N3 m“去。”我脸上紧一点。  
" F1 e1 ^+ W5 X: @“还去吗?”  
. o! g1 y. H  W& t- V* q+ y1 ]. C# c“还去。”我脸上紧的疼。  3 R" ?0 B1 k/ B6 f; O; ^
“我问你还、去、吗?”我脸上紧的钻心地疼。  
) f$ J! P; {5 O0 }“揍、去。”我一拨郎脑袋撒丫子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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