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那边》第一章（二）

5、教员有时去家访，见到伊未父亲就说伊未的不是，走后的结果就是伊未遭顿痛打，饿一两顿。这反而让伊未有心要把女教员家的门窗玻璃打碎，他觉得这个教员有些无耻，他肯定不会再听她说什么，并且永远不会听。  & p  F( Y% M! h  l
学校让伊未感觉有些孤独，他想到社会上直接参加革命，也就是进入江湖。可是他又不愿逃学。课堂上实在没什么可教的，他也不愿坐在那里浪费时间，平时就带些小说去看。从来不认真听课也能考第一，因为学校里开的那些课，报纸、号外、大字报、《活页文选》都已经反复讲过多少遍了。  
* Y8 t/ K+ V! ~6 m1 Z中学班级里的权利也是让对红一片听话的人把持着。有人对伊未讲：你要想进步，必须脚踏实地，必须得先从一点一滴的做起。于是伊未积极的参加义务劳动，主动的打扫班级的卫生，挖防空洞。伊未的肌肉在长，不担心干活累着。女教员由此发现了一个安排他的好去处；学校里有什么上房揭瓦的事，下水道不通的事，凡此种种都由学校安排几个不太好管束的男同学去干。这样又省了雇人的工钱，又管教了他们，要开除他们还不太合适，这些人可都是学校的反面教员。  : G7 s) E; d2 H' I$ x. _% j. k8 m6 {
这样一来伊未更看不起女教员和她领到下的班级了，他不愿去上课，好在劳动能愉快着。要求进步的心并没有因此泯灭，他写了份申请书，同班上的书记谈了谈，要求加入组织，那小孩对伊未的要求不置可否。一次下课后，伊未问他：“我的申请书你看过了没有？”  
' A; D! D# k/ s# g3 F那孩子说：“你还需要接受考验，最近一段时间有人反映你又跟校外的人出去打仗。”  : Z* S5 `7 V/ ~: A/ I9 C
伊未想：我每走一步路都有人监视着，拉屎撒尿多长时间恐怕都有人给掐表。这让他有些受不了，女教员和班干部把所有的同学都发动了起来监视着自己，说是要帮助后进。就是不打架、不抽烟也已经成了反面人物了，说到底还是小学里那个红一片教员起的作用。  
2 s- b* }) J' j1 r* H申请书的家庭背景伊未没有如实地写，只写自己是革命军人的后代，家庭出身贫农。当班干部的那孩子不正眼看伊未，也不听伊未的要求，根本不理睬他那颗要求进步的心。  ; f8 W& H+ `0 @' c' e/ U* @5 x* X; S
伊未装模作样的表现了多日后，一次课间对那孩子说：“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允许别人犯错误，改了就是好同志。自从上次你给我谈话后，对我的思想触动很大。我确实需要努力改造世界观，不断的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有了这些，我想问问你：我能解决组织问题吧？”  : g7 X+ l- V1 [' q
那孩子说：“不行”  
* A9 I, Q. }- h0 D/ L& a伊未问：“还有什么地方不行？我是贫农成分。”  , V# E7 F4 b" \4 s: F; I" k
那孩子嘴里十分轻蔑的哼了一下，这让伊未心里不舒服，于是继续追问他。那孩子不说话，伊未不住地强调自己是贫农出身，为什么不能加入组织。他不知道红一片已经给他布下了网，他想加入组织的那个大门早就关得死死的了。他还在茫然的要求着，学习好不行、劳动好也不行，教员不认识的字你为什么偏要认识，教员不知道的事你为什么偏要知道。  
: m" e4 {( P+ a  @) X; y- q那孩子已经私下里受了教员的嘱咐，可他终究是年少，忍不住对伊未说道：“一个老右派、资本家，这么复杂的背景还想加入组织？”  
1 [9 S. g: m- v: C# j这几句话把伊未的攻击力号召出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哪个阶级的，这一下子终于明白了，人家早把他划入了可教子女的那一个范畴。是可忍、孰不可忍。当下是右直拳、左勾拳快速出、一起来，那孩子不禁那几下就倒在了课桌底下，伊未又上去补着拳脚。同学们上来齐呼拉的把他推出了教室，这时女教员过来了，伊未想冲着那一脸斯文给她也来个红一片，脑子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放她的生吧。  
+ S6 {) @9 t- I" d$ n& F4 @6、学，是不能再上了，家里也不能再待了。初春的时候伊未就因为打架，让学校里找到过家里来。那时积雪还没化净，室外的气温还在零下。父亲的精神肯定是有了问题，家访的红卫兵们走后，他让伊未坐在那里像成年人一样开始谈话。突然，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让伊未跪在地上同他说话，伊未照办了。  # N* l1 r) ^7 ^/ T
“你把都衣服脱了，滚出去，从此不允许你再姓我的姓，你愿到哪里就到哪里去。我通知所有的战友都不准收留你。站起来，把衣服全脱掉。”伊未不说话，只是想流泪，不知为什么，可又终于忍住照着父亲说的作了。身上脱的只剩了一条三角裤，穿着鞋站在那里看着父亲。  ' I3 N7 o# W, j+ R4 p& P/ T4 P: ]* @
“滚吧。”父亲大吼一声，伊未转身开开屋门要走。  3 }" ]7 S. w! v2 U
“站住。”伊未停下脚步。  
3 r2 Z7 Q, f1 ^+ [+ g1 S+ R4 @“把鞋脱了”伊未照办，赤脚站在屋门口。  
4 [' B) R7 }6 B& x% T. b“站了院子里树底下”伊未犹豫了一下。  
$ d( X' m. P- T1 h“出去，不准跑”伊未打开屋门站到了院子的树下，树周围堆着积雪。站了有半个小时的光景父亲出来了，“你小子还咬牙，不告饶。”伊未不说话也不求饶。  
7 Z3 C8 U% v' l( f& m  n5 v' v/ ?9 F“别站这里了，到那边去反省。”父亲指的是院子里的厨房。  $ m1 h7 X/ ?. s8 ?
他想跑，可是这样跑出去熬不到天亮，脑子现在冻得已有些麻木了，本能告诉他得活着，他去了厨房。里面四面透风除了放着些煤，别的东西什么也没有。伊未站在那里浑身都麻木了，他来回的换着脚站立，身上不能因此增加一丝温暖，热量在不断的流失。  & ]6 V: t9 z1 Z5 E- d( y6 j: i2 x
外祖母颤巍巍的搬了个小凳出来，到伊未的跟前对他说：“认个错吧，回去睡觉。”  
/ f7 s, G9 i& _5 ~5 {8 k“别管他，冻不死他”父亲冲外祖母喊  
4 {+ V" Y" ?' o, \/ K“让他坐下吧，地太凉”外祖母为伊未求情。“坐下，我给你拿衣服去。”外祖母递过小凳回屋去了。  : r# a' [4 Y+ w$ j) A5 H% s
“不能给他衣服，别管他。”父亲在屋里阻止着外祖母。  6 U9 T' B) n. c: E0 ?; Y
伊未坐在小凳上把身体缩紧一下又伸展开，想借此暖和身体。  + q2 \& D* ?. Y4 T9 q+ Y9 S
“爸爸，你让小哥回来吧，他快冻死了。”他听见这是妹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他又听见：“回去吧，咱爸爸让你回去。”这还是妹妹的声音，他恍惚着站起来进屋用温水洗脚。父亲还在向他问话，他不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 d1 O+ V3 o" {( B
当时只隐约的记起小时候父亲给他讲过的，祖父作为政治要犯关在国民党的监狱里，除受酷刑外，冬天就是这样被折磨的。伊未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上床睡了。  9 F  b; `8 n4 k+ t- U8 x6 {
7、学校里已经在研究开除他的事了，面对着这种情况，他表现出了成人的坚忍，在心里为自己盘算着出路。  
) b1 c6 c, k6 |1 |  F伊未的父亲同伊未到挨打那孩子家里去道歉，那人家的脸硬是不肯放下来。回到家后，伤了心的父亲拿擀面杖招呼着伊未的皮肉。伊未咬着牙看着身上的青紫，哪里都不能待了。  
8 L( f/ B  u& I事件发生后，军、工宣队给伊未训完了话，就不允许他再上课了。让他每天到军、工宣队办公室报到，给他安排了教室楼梯下的一处储藏室，每天报到以后进去写检查。每次报完到，他得装着一脸沉痛的样子听训话。  
. n1 U. s: n8 i) k& ]! d- A等大伙都上课了，他从储藏室里出来看看没人注意，就溜出校门到护城河边抽根烟，看着柳絮飞扬，心里有些痛快又有些失落。  
' V7 @. b  {+ ~4 v. p8、一日，刚出校门不远，碰上了小丹和明果。他俩是他的小学同学，小丹早就不上学了，明果在中学里和伊未同级不同班，也是时来时不来的跟退学没两样。这会儿俩人在街上闲逛见到伊未，过来打着招呼。伊未问他俩：“你俩现在干什么呢？”  
0 \3 x  C4 G6 |' n# ~( c+ j, f" D明果说：“这不到处玩儿吗，你干嘛呢？”  
2 i+ o! `. b" [! M+ J$ S7 }“和你俩一样”伊未说。  3 L1 N, {# D0 @, g# w
“俺俩都不上学了，你还上着学呢，上学干什么？”小丹说  ( u2 v9 \2 f' R5 N9 V3 h6 D. z
“不上学干什么？”伊未问他  
+ t4 J; q5 n3 ?6 l小丹说：“俺俩都报名去了兵团，这两天就走。”  
: y" a, m0 B) w4 z/ A4 e伊未问明果：“是真的吗？”  
; _! U4 f$ O" I1 H) z明果说：“是真的，刚才报的名。”  / _3 \& Q3 D- j; m/ y7 t
伊未又问：“在哪里报的名？”  & x( O  R* k+ c4 q
小丹说：“在分社里，兵团现在来招人了。”  8 a) {4 R/ Y  N/ r" r) e/ {
伊未看看他俩，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下心里就决定了，走人。  
" A; H! r, x3 J. @/ Y当即拉着他俩说：“走”  
0 ~: H9 c* q7 v0 `7 m6 g" X" W他俩问：“干么去？”  + ]" S0 R6 R# R3 |2 }
伊未说：“领我去，报名，一块上兵团。”他俩在马路中间翻着跟头、踢着飞脚欢快的领着伊未去了分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