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十九 情痴
十九 情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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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方云汉骑车来到铁石村探望杜若,杜若的三姐说她已经走了五天了。云汉问道:“杜若可能往哪里去 了?”三姐说:“不知道,她走时也没说。我送她的时候,她可是往东走的。”云汉又问: “杜若走时带的什么东西?”三姐道:“一个手提包。另外,她拿她的那件新一点的对襟蓝褂子,换了我的旧褂子,是偏襟的,有小红花。”?方云汉告别了三姐,急匆匆地出了铁石村,顺三姐所说的那条路向东奔去。到歧路口,问一位荷锄农夫道:“大爷,你见过一位姑娘从这里走过吗?”?# f) d6 I- f8 ^* B2 U+ ?5 s f* x
“什么时候?”农夫问道。?
2 O& P: U' F+ A% K/ X“五天以前。”?( o8 \+ V* ~% _
“那么长时间了,谁还记得呢?——你说的这位姑娘什么模样?”?6 V* s' D& T! [& ?4 K: i
“一对大辫子,细高个儿,衣裳有小红花。”?
* z4 q+ p( g, r8 L! _! u“噢……让我想想。五天前的一个早晨,好像有这么个姑娘向南去了。不过,我想不很准了,只记得有对长辫子,长得像城市人。”?
+ o# M9 f+ @) ~, T, a“谢谢您。”方云汉说,接着迈上自行车顺农夫所指示的路,飞也似地赶了去。?2 |2 n' C) p2 {9 m( J! {( Q
大约赶了十几里地,路分了岔:一条继续向南,一条向 西伸过去。他想问路,旁边无人,只有一座孤坟卧在地头上。他向西望去,远远地看见一片似雪如云的洋槐花。他想:“杜若一向喜欢风景优美的地方,也许在槐树林里赏花呢。”于是他又上车赶路。到了离这片槐树林四五十米远的地方,一位扎辫子穿花衣的姑娘的背影闯入他的视野。- K7 w9 ?& D) } F
“那一定是杜若了!”他想,便欣喜若狂,放开嗓门呼唤道:“杜—— 若——我来了!”?
# W! @$ F+ W# ^" r7 }( s那姑娘回头冷冷一看,又转过头去。: I: ]( g% q1 y9 v6 p5 R. \
方云汉仍未灰心,下了车,一边推着车往前跑,一边喊道:“杜若,杜——若……你怎么不理我呢?我是云汉呀!”? 8 v3 Z1 Q! u9 a
那姑娘回头笑了笑。“认错人了吧,我不是杜若,我是……”她说,似乎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可是突然闭了嘴。? 方云汉红了脸,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找的那位姑娘,样子也像你,一对大辫子,五天前从她姐姐家出来的,不知你见过没有?”?
) h7 _' U+ L% a |“别说五天前,就是今天,我也不可能见到她,我是过路的。”姑娘笑道。?& u; k# i2 T" @. j) q R
“谢谢。” 方云汉失望地望了望那位姑娘,便又迈上自行车向西疾驰而去。?0 o. {9 L6 h7 y
前面不远处是一条小溪,小溪上有一座水漫桥。几股春水从桥洞里缓缓地流出来,像水银一般。桥上有四五个姑娘在洗衣裳,他们以杵捶衣,发出连天的响声。方云汉下了车,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几个姑娘,突然兴高采烈地喊道:“杜若,我可找到你了!”可是,他们没有一个答应的,只是一齐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 {" @" s* G( B$ u# @6 g
方云汉仍不灰心,眼睛凝望着其中的一位长辫子、白脸蛋的姑娘,喊道:“杜若,几天不见,你不认识我了?你怎么啦?”
+ [! b5 \) a/ B5 u" f那姑娘“格儿格儿”地笑起来,然后说: “哪里来了这么个神经病人,他喊我杜若呢。”别的姑娘也随着大笑起来,连小溪的流水也好像发出了笑声。?( e) }: `0 ~! M* }$ ?$ K& G
方云汉呆呆地站在桥头,好久才被一阵东风吹醒了。“原来是错觉,我真可笑!”他不好意思地说了声“对不起”,便推着自行车,垂着脑袋步行走过河去,至水漫桥的那一端,才迈上自行车。?7 T7 a O2 C8 @7 M) U
他骑车又赶了十几里地,遇到一个小村落,很远就听见村子里传出女人的哭诉声,却听不清哭的是什么。方云汉心里一阵难受。他的心太软,每当听到杀羊时羊羔发出凄惨的呼救声时,他就觉得像有人用尖刀剜他的心一样;而此时,那种呼天抢地的哭声,更叫他难以忍受。?3 I+ `( S) }) `! z) h
至村头,听到有几个妇女在议论。?
+ |* J( k% y/ M6 G# O! W“多好的孩子呀,辫子长长的,小脸嫩得叫人喜欢,怎么一时想不通,就寻了短见呢?”一位脸上多皱的老妇女惋惜地说。 ?
4 c% i1 H$ \2 s6 g! S“真是太可惜了。她妈说,这孩子从家里跑出来许多天了,好不容易找到她,没想到找了个尸体。她跳的那口井,水很深,她是头朝下钻进去的,一口水呛死了。等到找人捞上来,她脸色煞白,再也不喘气了。你们说,还有这样的事吗?高中毕业,上边不叫考学,就不考算了;姑娘家,模样儿又好,找个好对象不就行了吗?干什么不是一辈子?她可不这么想,上不了大学就不活了!嗨,这真是鬼领路呀!”一位厚嘴唇的老女人向大家介绍着这一悲剧的原因和经过。?: B" k% W! _$ E" u. S% y/ c0 l3 M
方云汉感到一阵头晕,眼前一黑,一颗心脏好像突然停止了跳动。“是杜若无 疑了!”他想,“杜若呀,你平时心胸那么大,又经过痛苦的磨练,我以为你的意志比男子还要坚强呢,你怎么一时钻牛角尖,走了这条绝路呢?杜若,你是我最钟爱的女子啊,你是我心中的女神啊,你是我生活的动力啊!你这一走,留下我孤雁一只,我将怎样生活下去呢? ”他的眼睛模糊了。?
! u; [3 Q1 ~ `9 ]忽然,他骑上车,丧失理智地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差点儿撞倒路上的一位老人。老人不满地说:“这青年这么冒失,要出事了!”? R+ T0 `6 d7 v( v, d' y
至一庭院门口, 见簇拥着不少人,他便插下自行车,用手拨开那些人,径自闯进院子,窜进堂屋(其实是大队办公室)。见有一位长辫子姑娘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便猛扑过去,挥泪大哭:“杜若,你不该过早离开这世界,你还有可恋的人呢……”?( f/ \( o4 n7 X- g1 O) J6 ^+ W$ i
满院子的人都吓呆了,姑娘的母亲也停止了哭嚎;只剩下方云汉一人在哭泣。?; P: o& l/ Q: E, V1 w0 u
大约过了三分钟,一位村干部模样的老人好像突然醒悟过来似的,上前扶起云汉,问道:“你是哪里人?这姑娘是你什么人?你怎么这么伤心?”?( ?) T" [/ `. L( n# x7 s
方云汉哭着回答说:“她是我的未婚妻,出来好几天了,我正找她,没想到她走了这条绝路。”?
; S7 M9 u" F, i' x' P“你未婚妻是哪里人?”?9 k: H4 Y$ C% O$ u
“是凤山县的,从城里上山下乡来的。” ?1 L& V5 c. S; ^- b# @
村干部模样的人皱起了眉头,说:“不对呀,这死去的姑娘是济南人,下乡到南山县的,你是不是弄错了?你仔细看看她。”?5 r- \* k0 Q4 i
方云汉揉了揉眼睛,仔细审视了那姑娘的相貌。?
' B' Z) g$ r* ^8 A2 L$ Q“是你的未婚妻吗?”村干部模样的人问道。?
' o; }, E v" D“好像不……”方云汉说,他十分窘迫,脸红得像鸡冠子。! p s; Z2 A, @; V: z F! b
人们都笑起来。村干部模样的人责备地说:“青年人,太冒失了!”?
+ ^7 R) B& \8 h( w又是一阵笑声,将悲哀的气氛冲得一干二净。就在这笑声中,方云汉低着头,弓着腰,从人群里挤出去了。他迅速地骑上车,飞也似地跑掉了。?2 a7 c* E4 x& E/ Q O
他轻松地喘了口气。这时天已过午,他只觉得又饿又渴,可附近都是一般小村落,不可能有饭店。见路旁有一条小沟,他便脱了鞋,下水摸了几个虾子,又在沟崖里掏了两个大蟹子。他将这些动物用水洗干净,先吞了虾子,又吃蟹子。吃活蟹是他少年时代形成的习惯,也有一套经验。他先将蟹爪一个个地掰了吃,待螃蟹只剩下一个又圆又方的几何体之后,蟹的两只长眼睛还向外一突一突的。待他将那黑盖掀开后,便露出雪白的蟹肉来。他把嘴对上去,连咂带嚼,瞬间功夫,螃蟹便只剩下极少的一点残骸。? ?! Q6 Z/ p3 x" V y1 g5 K8 \' o: G
吃了虾和蟹,方云汉又开始赶路了。可眼前的路又分成向南和向西的两条路。向西,离凤山县越来越远,估计杜若不可能向西而去。于是他决定向南找去。他边走边后悔刚才不该那么鲁莽,一个堂堂男子汉,怎么变成妇道人家了,哭哭啼啼,多叫人看不起呀……他越想越 觉得窘迫,脸红。“为了一个姑娘可以不顾一切,我这是没有出息吗?不,不是的。我为什么单单喜欢上杜若?难道只是因为她的美貌吗?不是,她有一种别人身上没有的高贵的东西。她像她的名字一样,那么芬芳,那么令我心醉。”他在心里自问自答。?) P, }$ {+ S+ E6 P0 \
太阳神东君驾车走一天,此时也似乎感到了疲倦,渐渐接近地平线了。烟波里,农人正准备收工。可是,方云汉一无所获;他插下车子,伫立路边,蹙额而思:“杜若究竟到哪里去了呢?会不会有什么意外?虽然流氓阿飞在乡下见,可也难保有不测的噩耗。”他越想越担心,便埋怨起三姐来:“我说得好好的,一周后到铁石村看望杜若,可为什么叫她走了呢?”但又一转念,那样的生活处境,叫三姐也难办。 “唉,事至今日,埋怨又有什么用呢?”他自言自语地说,一面左右顾看,幻想着杜若会突然冒出来。?! x. h1 d% w& d! W& n2 l3 P# Q4 C
果然,当暝色渐起之时,奇遇发生了:路旁树林边的一片菜园地里,出现了一位穿花衣的姑娘,她面向西天,好像在欣赏那将尽的落霞。?0 T2 ?$ }; v Q# c+ Z9 \! x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总算找到你了,杜若!”方云汉惊喜地想,“她跟我说过,她最喜欢欣赏那美丽的彩霞啦。是她,不错,不必怀疑。”
2 W+ b E7 S V* Z, R- S$ g“杜——若——你在这儿呀!”他高兴万分。
; ?) ^+ E0 E( z2 L4 Z7 g2 ~然而,他的声音响震林木,却不见姑娘动一动,她还是面朝西天伫立着。?
3 H/ L5 J; Z" z6 |“杜若,你是开玩笑吧?你可苦了我啦!”他继续喊道。?
6 w5 K1 x2 x; h& z. J“大——哥——吃饭啦。”那边传来女子的喊声。?
/ c7 l/ _* t4 l“这是杜若的声音,她的声音就这么好听,就像银铃一般。可她怎么叫我吃饭呢?哦,对了,她知道我跑了一天,饿极了。可她不知道我已经吃了虾和螃蟹了。”云汉想。?
! s0 _+ A1 R9 \$ I: P, N1 c1 K0 `杜若的的确确伫立在那里,这不容他有半点怀疑。于是,他插下车子,孩子似地张开两只臂膀,一边喊着杜若的名字,一边跑过去,使劲地搂住她的“未婚妻”。?" r- S$ @8 q" q6 k
然而,他吓呆了:他搂住的不是杜若,不是女性的温暖的肉体,而是一把稻草——一个稻草人。? : Y* n* X/ {3 b7 k% |# Z
方云汉看过《聊斋志异》,那里面有人鬼相恋的故事,但是他只把它当成神怪故事,而从不信其有。然而此时, 他倒相信了。刚才看得真真切切,是一位姑娘,一位有血有肉的姑娘,而且在望着晚霞遐思,可转瞬间她就变成了稻草人,一个使人搂着很不舒服的稻草人,这不太奇怪了吗?难道杜若遭坏人暗害,坏人把她的尸体掩埋了,用她的衣裳做成稻草人来吓唬我吗?想到这里,他不禁汗毛竖起。?5 g0 s- p7 z& y+ c( _/ b/ C$ P! _
然而他又实在不愿意离开这里,他还在回味刚发现杜若时的那种喜悦感,他实在难以相信那是假的。?4 s4 g5 r; v/ I- ^# z
正当他在徘徊的时候,树林里一只猫头鹰笑了起来,那声音着实令人悚惧。他本能地迈上自行车,向南奔去。大约走了七八里地,道路又分出两个岔来,一条向东南,一条向西南。他见向西南的路宽一些,而另一条路相当狭窄,就选择了前者。走不多久,面前突然现出一片湖水,湖水被一架狭窄的独木桥分为东 西两部分。黑暗中,那湖水显得更加神秘叵测,叫人害怕。方云汉犹豫一会儿,抱起自行车 ,战战兢兢地上了独木桥。独木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吓得他疾步而过。回过头再看,却有些后怕。但总算过来了,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胜利的自豪感。?
0 j% u8 G8 \9 W8 z9 z然而多疑的方云汉,马上生出新的顾虑:杜若身体那么柔弱,她敢在这独木桥上行走吗?她是不是会……他不敢想下去了。可幼时奶奶给他讲的鬼故事,又在扰乱着他的心。那故事里面就有被溺死的人将过桥人拉下水去作为替身的内容。?
- M, \; x5 d/ c“胡思乱想!”他忽然嘲笑起自己来,“口里天天讲革命,心里却又相信迷信,这算什么革命派!”同时,他也笑自己像唐吉诃德一样,跟自己的幻想妖怪作斗争。?
" f5 E+ \4 ]$ q6 b2 T. r“好了,前面有灯光了!”他喊道,心想那里一定有旅馆饭店,可以好好吃一顿,甜甜地睡一觉,明天再去寻找杜若的下落。 Y) X/ U a, I( Y; f5 e- R) N
灯光愈近了,他驱车疾步走过去,借灯光向路旁观看,只见牌子上写着“青鸟镇供销社旅馆”几个字。他推车进去,登上记,领了钥匙,找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到餐厅去吃饭。谁知餐厅已锁门,他便到大街上的小门头里买了条青岛饼干,回来就着水,一阵吞了下去。?
0 w3 K8 F+ V6 E2 y& b心里有事,难以安眠。方云汉来到旅馆门头,问那女服务员道:“你见过一个留长辫子的姑娘没有?”0 i& ?. _' ^# G
服务员笑道:“留长辫子的多着呢。——她是你什么人?”6 G4 y! B# X- o( R: g8 Y6 S
他说:“未婚妻。她从铁石村她三姐家出来五天了,不知去向,我找了一天也没找到。”?
, B9 {3 i# G' f) y! M& T* `5 m1 A$ D“服务员好像话里有话,她是不是知道杜若的去向了?”他想,可是他不好再问。?
( r, f6 I q1 \1 \- i因为太困了,他一躺下便睡着了。?
/ s5 C+ M/ h$ x& g- v8 x9 i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去找服务员。服务员告诉他道:“三天前,我去温泉洗澡——其实是去烫腿,一位长辫子姑娘也下池洗澡。我们见她长得漂亮,不像是乡下人,还议论了她一番呢。后来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窦落。”?/ P5 D- A- S/ L) ~
“不是窦落,是杜若。”方云汉眉飞色舞地说,“那一定是她了!谢谢您了,服务员同志。”?# d" X7 ?% b, X) S9 a3 { s. w( P4 A# C
温泉镇他并不熟悉,幸亏铁山人热情,方云汉一边问路一边走,几个小时就到了那里。?
7 J7 v; s1 w/ t2 }2 S然而事有不顺,当方云汉找到温泉的时候,有一位老妇人告诉他:杜若天刚亮就走了,不知到哪里去了。
! r* C6 Q4 ~: t g“她还回来吗?”方云汉问那老妇女道。?5 U% e4 @: B+ ~4 A. u0 R
“不一定,也许回来 ,也许不回来。她常对我说,她是四海为家。”?
( V" r8 Q( [0 d; \9 p- I* D9 `方云汉猜了半天说:“她该不会走得太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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