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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五 公断

雨雪霏霏五 公断


天还未亮,杜骥一家就起床了;他们简单地吃了点饭,便起身向县城走去。?3 H- X  s. M; \2 ]1 P9 c9 [
月亮早已躲起,星星也不多见,天空仍然张挂着那张巨大而灰暗的幔,又像夜色,又像乌云。山和树林显得混混沌沌,朦朦胧胧。凤河的河面上隐约可以看见一层白雾在浮动,河水在昏暗中汩汩地奔流着。水漫桥上的流水又深又急;他们在河边犹豫了好久,终于手拉着手,形成一条斜线,好不容易趟过河去。走过二里多路,夜色渐渐散去,景物的轮廓也逐渐显露出来。他们边走边回头望望,生怕有人追赶。? : ?7 o) h: M$ ^# w4 x
果不出所料,刚进县城,就听后面有叫喊声。声音渐近,才听出是田三在吆喝:“我看你们往哪里跑,天下是我们无产阶级、贫下中农的,你们有理也没处讲!”声音尖而大,划破了黎明的沉寂。?
5 \3 o1 x- C; V# @8 t3 p" ?# F杜骥一家人本能地加快了步子,他们想避开正面冲突,到联合司令部找人评说。?
1 o1 m/ K9 W- s9 \& h“我要砸断你们的狗腿,叫你们到处跑!”田三用典型的鲁南方言继续嚷道,气势极凶。?! ?# v/ X! m9 S) d3 w
路过凤山中学门口时,杜骥一家正碰上文海波、吕清潭、郑子兰等同学。?: ?* X# {' J% Y+ P/ k' N
“杜若,怎么啦 ,慌慌张张的?”郑子兰关切地问。?杜若用下巴朝身后指了指说:“他们追上来了。” ?郑子兰往杜若指示的方向一瞅,便明白了几分。?
* m: Z1 l/ i" J1 U+ z9 U文海波身材高大,浑身是胆,又有力气 ;他上前几步,叉开腿,像一尊石像一样挡住了田三,厉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凭什么追人?”?
( V+ S, l) \5 S0 o% \  W- @田三怒气冲天,裂着眼眶子说:?“我们追的是坏人,国民党特务,你管什么 闲事?”?
" E0 k9 s: H" x: b文海波眉峰抖动了一下,火气顿生,他说:“老子从来就爱管闲事,我揍你个小子!”接着挽起了袖子。
' ^" H7 v% Y2 u; K1 W胆量小一点的吕清潭也靠上来,攥紧拳头准备帮忙。郑子兰也大步 窜上来。?
/ }5 d& k3 M. t7 Q  K1 C0 j看事不好,田三态度软了下来。他虽是条汉子,却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 道理。“小弟弟,小妹妹,你们不知道,前边那一家子都是些特务,老特务加小特务。这不 ,”田三指着自己那只斜眼,诉苦似地说,“昨天那个女特务杜若把我这只眼打伤了。你想 ,咱贫下中农,能吃这样的亏吗?他们反倒恶人先告状呢。”?" f1 l5 r& W7 N/ b( F$ ~6 l- |
文海波一切都明白了,他皱 了皱眉头说:?“贫下中农就可以欺负人了?看你也不是个好东西!走,到联合司令部处理去 。”?. F: U0 d5 z- U; D% g- J
联合司令部的大门刚刚打开,信访组还没有上班的,杜若一家在门口等候。杜若的眼里噙着泪花;弟弟妹妹们脸上是横一道竖一道的泪痕; 杜若妈好像已经麻木,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望着地;只有杜骥,虽然痛苦,但仍不失临战时的沉稳,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子,在考虑着什么。?5 k5 ~, M/ Q3 v* l/ t' W( A
不知什么时候,田三不见了,只留下几个随从。郑子兰过来安慰杜若,问了问情况。杜若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郑子兰叫她不要害 怕,等着跟他们辩论,说完便离开了。留下文海波和吕清潭在这里观察情况。- Z' O3 e& V+ R5 ]2 r2 T
?信访组的门 开了,一位姓冯的老办事员负责具体的接待工作。老冯看上去有五十多岁的样子,岁月在他 的头发上撒了一层霜,但他的前额却很光滑,浓眉下那双大眼睛总是闪烁着快活的光芒。 老冯看见杜骥来了,急忙热情地招呼道:“老杜,什么风把你刮来的?有什么事吗?”?
5 q4 S, a, w6 s1 l原来老冯曾经在蝎子山村驻过点,认识杜骥夫妇,并且对他家印象也不错。?
3 T: s* [/ k' q  Z6 B/ A9 h9 O“难哪!这不是,本来好好过日子,没想到又摊上官司,到这里找包公明断。”杜骥说,接着他把田三到他家打人的整个过程都讲了。最后他说:“我的女儿杜若也有错误,她不该打田三的眼。反过来讲,我们不是打到他家去的;他打我们,我女儿被打急了,照他的脸打一巴掌,也在情理 之中。”?
# ~; _# u; e; A+ T/ G2 W& Y“你造谣,你这个老国民党!”田三的女随从——昨天帮田三打架的那个女光棍怒形于色地说,“我们只是到他家了解情况,教育他好好接受改造,没想到他女儿来了个偷下手,打伤了田大队长的眼!这是阶级报复,必须严加惩办!”?
% E6 z# M+ v) p“我说这位女同志,话可不能说绝对了,人民内部矛盾嘛,不能越弄越激化,叫老杜陪个不是,包着他的药费,矛盾不就解决了吗?”老冯不紧不慢平心静气地说。?
+ t9 Y- ~9 `) [/ [5 z" {: }“放屁!你这是包庇阶级敌人!你赶快从信访组滚出去!”女光棍气得嘴唇发紫,左手拤腰,右手指着老冯的鼻子,嘴里溅着唾沫星子,气势汹汹地骂着。田三的另外几个随从也在一旁助威,七嘴八舌地指责老冯。? 老冯没有动怒,反而心平气和地解释说:“老杜是起义有功人员,受国家政策保护;他不是敌人,是团结的对象。怎么,我说的有哪点不对呢?”?
2 C& l: X, u5 `# o3 @文海波支持老冯的看法,他说:“老冯是老革命了,他很懂党的政策,他说得对嘛!”?5 l- n$ p2 J; Q) S8 x
那女随从仍然怒气未消,威胁老冯道:“我看你的阶级立场有问题,好打饭碗了!”?' M. v7 {3 a% H& T; w0 y9 X
这时,田三来了;接着,邵威也骑着三轮摩托来了。一进门,田三就趾高气扬地说:“公安 人员来了。特务分子,有理就讲吧。专政的刀把子在谁手里,理也就在谁手里!”?
& ]- T9 E' U5 T7 [/ `邵威一进屋,就尖着嗓门说:“杜骥,你应该明白你的历史,不在家好好接受改造,到县城里乱跑什么?”? 杜骥认识邵威,因为邵威到蝎子山时,曾经对他训过话。如今听到的还是那些话,他感到说不出的厌烦。但他又不得不辩解道:“我本来是老老实实接受改造的,可他田大队长不让俺改造呢,他打到俺家里去了。”? 4 e! E7 Y" |3 r* F8 Y
“你放屁!你倒打一耙!”那田三的女随从又忍不住瞪着眼睛骂起来。?/ l  [) q) K0 e3 }, S9 m
“不要骂人,要讲政策。”邵威假惺惺地说。?* S' i: J- `4 p5 r$ B
“骂人是无理的表现!”文海波跟上一句。?' S7 I' q9 w0 {3 e" J6 {
田三按捺不住仇恨的烈火,本能地挽起了袖子 ,指着杜骥冲口而出:“骂你事小,我还要打你呢!”话音刚落,他才觉察到不是打人的场合。?
- c4 D: ]% V$ e" P这时,郑子兰带着方云汉来了,后面跟着魏剑锋。? 方云汉问道:“怎么回事?谁打了谁?是弱者打了强者,还是强者打了弱者?”?8 p& T' `' S; G( x. U- k/ W
“你是什么意思,方司令? ”邵威故作不解的样子说。?
3 `! X3 j$ X* b5 r! p% C( Z" C“我的意思是说,是小羊吃了狼呢,还是狼吃了小羊?”方云 汉不知吃了什么药,一下子显出了他的造反派的英雄气概。?; M: b$ S4 H& ?
魏剑锋上前扯住方云汉的衣袖 ,劝道:“你冷静一点不行吗?”接着俯在他的耳朵上,轻声说:“像杜若这样的家庭,你不可过分地打抱不平,弄不好把自己也牵进去。”?; W2 s" N: \/ N- D' n$ f/ W: {
“那没什么,只要是正义的举动。” 方云汉有些激动,他坚定地说。?0 Y, M/ e: W6 e* z
“方云汉,你是无产阶级造反派,应当讲点阶级立场;你要是站在资产阶级那边,把我们看成敌人,那就不应该了。”邵威居高临下地说——他难改职业习惯。也许此刻他忘记了方云汉也是县里的要员之一;也许他有所仰仗,根本没把方云汉看在眼里。?
' N9 s5 O" M- G/ d. p“请问邵侦探,杜若是不是资产阶级,资产阶级是一个什么概念,请解释。 ”方云汉含讥带讽地说。?
8 R& u- A8 y9 h+ I0 F. b“我不跟你讲大道理,我没有你读书多,好吧?可站在国民党一边说话,总不是革命派的表现吧?”邵威瞅了瞅杜骥说,“杜若咬伤了郝为英的手,又打伤了田三的眼,伤的都是贫下中农,这难道不是反革命行为吗?”?
' G, r. y5 _+ L& y3 D“是小羊被迫反抗的吧?” 方云汉说。?( A3 r7 {. m/ b/ m/ B
“原来我一直认为你是好样的革命左派,我也很佩服你,没想到你比右派还右 。你怎么好意思为了个女人得罪我们呢,我们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啊!”田三说,他动了感情,嘴唇颤动着,那只斜视的眼睛里掉出几颗泪珠子来。?. I0 D' ^  ]! S+ c. u# g9 s5 K
魏剑锋又附在方云汉的耳朵上 说:“不要跟他争了,没意思,失了你的身份。”其实是田三那句“为了个女人得罪我们” 的话触动了她心上的一根弦,她有些不舒服。?
2 n1 E' }" h* d* E/ m7 ^见双方争论不休,老冯调解道:“不要争了,你们都是造反派,大小也都是头头,我可是谁都得罪不起,你们找左军团长去吧。”?
* l4 O; b+ u" o1 n“去就去!”田三毫不含糊地说,“咱什么人没见过!”?
. m6 w0 _( D0 M& M+ }邵威不知什么时候溜掉了。% o" y& p. Z8 G$ K
田三及 其随从出了信访组,径直到了左军的办公室;杜骥一家和文海波等人也跟了去。?
7 h! C) _9 ]6 K- @: c" h! Q左军对面坐着两个人:郝为国和邵威。见来了那么多人,左军一下子火冒三丈。他严厉地批评郝为国、邵威失职,把矛盾上交给他。?
, x7 C% T  _' B“左团长,是你……”杜骥一下子认出了左军, 惊喜地说,“那年打鬼子的时候,咱好像在哪里碰过面。”? “我跟你不一样。打鬼子,那时我们是暂时的同路人;现在,我是共产党军队的团长,你是有严重历史问题的国民党军官,在阶级斗争问题上,咱们是没有什么朋友之情可讲的。你必须老实接受改造,不要到处去 。你带全家出来告状是扰乱了社会秩序。你女儿杜若打伤人,你应该替她给被打的人赔偿药费,并对她严加管教。”左军像中岳庙里的铁人一样,威严地站在办公桌旁;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根钉子,着着实实地砸进杜骥的耳朵。! @/ C) {# p& q4 m* v5 C6 [
杜骥沉默不语了。
  }9 R& J9 F2 Y9 h' B' K6 ]5 e9 |1 F?田三得意地笑了,连那只斜视的眼睛也好像闪烁着喜悦的泪花。?
2 g5 _! A: @8 ^* I4 `; Q文海波、郑子兰和吕清潭都忿忿不平,但是无可 奈何。?
$ R) m, I2 S% b杜骥茫然地望望天,轻轻地嘘了口气。?
* C) n/ z" I8 u4 R2 M* s方云汉缄口不语,他今天才感到自己的无能和渺小。?
' ~/ j* Q: A5 h, V魏剑锋也有些不快。当然,她不可能是为杜若一家鸣不平,她是为方云汉的做法担心:他是不是真的丧失了阶级立场?他是不是会对杜若由同情变成爱情?她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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