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漠金胡杨(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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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铸的办公室。舒广袖低着头拖地,汲满了水的拖把在她手里看上去很沉重。
3 j1 H: v# C( n) k/ D3 ] e舒广袖是舒明生的养女。舒明生是他那个年代的最后一位上访者,信访办门外的木质椅上油漆斑驳脱落,基本都是他的功劳。舒明生五十年代毕业于西安地质学院,坐着大卡车,唱着《勘探队员之歌》来到大漠油田。舒明生才思敏捷,在勘探上有见地,很快升任为地质工程师。那个年代,地质师是很有权威的。他根据勘探资料分析判定,胡杨林区块有地质储量,并做出圈闭。当时,正是中苏友好的鼎盛时期,两国领导巨手相握,签约一纸,在中国境内搞石油勘探,风险共担,利益共享。老毛子凭借他们举世无双的巴库而对大漠勘探指手划脚,气指颐使。他们反对舒明生胡杨林区块拥有含油储量的观点,可又没理论依据,便潦草地在沙漠边缘打了两口探井。果然没有油气显示,更加咬定胡杨林一带是个地质大断裂带。胡杨林区块处在断裂带上游,就像大江东去不复返,油层都顺势北去了,舒明生的圈闭就被判了死刑。舒明生没预料到事态发展的严酷,力主派他的初恋女友柳荀带队再次开赴沙漠,去证实他的圈闭。同时,地质分析会上他字如珠玑,据理力争,说胡杨林乃至整个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是一个大油藏,大得犹如一片海洋!舒明生一激动,把水杯给捏碎了。玻璃碎片扎破他的手指,血流如注。舒明生血流如注之时,正是他的恋人柳荀倒在胡杨树下之刻。后来,油田领导尊重舒明生,在胡杨林边缘地带部署几口探井,却是口口失手,那个区块便彻底死了。年轻气盛的舒明生不肯放弃他的观点就罢了,还发表了类似“中国领土上有没有石油,凭什么让外国人评判”的话。因了这不利于中苏友好的言论,舒明生被判了五年大狱。舒明生身陷囹圄,除了吃饭睡觉,整日闷头在纸片、烟盒上写啊写的。同监的犯人们说,舒明生被吓傻了。
1 @" X1 a( } Y; T5 g9 y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凋零了中苏友好的鲜花,舒明生也就罪不成罪了。一纸红头文件,舒明生平了反。获释那天,他找到新任地质处处长,兴奋不已地交给他一堆纸片和五颜六色烟盒,说那是他完成的论文,题目叫做《拓宽沙漠石油勘探新领域》。地质处长诧异地翻弄着碎纸片和烟盒,又看了看兴奋不已的舒明生,说先放我这儿吧。
( R Q. i, `" D4 I$ m6 J h1 E舒明生望眼欲穿地等待回复时,大规模的精简下放开始了。就算对沙漠勘探一往情深,也没能改变舒明生被精简的命运。离开大漠之前,他去了胡杨林,去了那个令他今生最痛的地方。在沧桑得令人落泪的林子里,面对死千年凛然而立,倒千年沧桑不朽,活千年枝繁叶茂的胡杨实则是对沙漠下的柳荀说:通古特打不出石油,我死不瞑目……舒明生泪水横流,面对浩渺的沙漠嘶声高喊:天理啊,你真能容下这些吗?那一声喊,真是撕心裂肺。 * U4 |# o) `, ~7 S
天理在哪呢?舒明生看都没看那几个屁都不是的精简费,一跺脚回到连裤子都穿不起的乡下去了。对胡杨树下的柳荀刻骨铭心,舒明生是断然不会接受另外的女人的。回到乡下,他靠几亩田地寡淡孤独地生活着。那年仲秋的一个傍晚,舒明生从地里回家,发现门口放着个襁褓。他大惊不语,慌忙打开。襁褓里包着个小脸苍白,哭声若猫的女婴。邻舍王老太闻声赶来,左看右看,神神道道地说:老天爷看你心眼好,又孤身寡影的,把这闺女送来,陪你终老呢。 3 D! n- l6 o4 v" C# J
那天晚上月色姣好,舒明生望着当空皓月,月中玉兔,对不谙世事的女婴悠悠地说:女儿,就叫你广袖吧。 ; A2 n Y0 } @8 H* i0 h
舒明生至死难料,王老太的话竟是那样灵验。这闺女真是陪他终老了。但,那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 E a* G- O5 U) }- S& H. G有了舒广袖,舒明生的寡淡生活有了色彩。他一口水,一口饭地拉扯她长大,倾尽所有,供她读书。广袖是个争气的孩子,从小学到高中都成绩优秀。考大学那年,舒明生说:广袖,就考石油院校吧。舒广袖问他为什么。舒明生说不为什么。广袖便听话地在志愿表上填了“采油工程”。
& W9 M4 n1 Q2 x4 v舒明生在狱中染了一身关节炎。那种缠磨人的病,年纪越大,犯得越厉害。俗话说,冷在风里,穷在病上。舒明生实在生活不下去了,便带了舒广袖回到大漠油田,要求恢复工职。但,事过几十年,了解情况的领导退的退,亡的亡,活着的,说话也是毫无力度,又碰上重组改制的大形势,关键是刘一光对解决他的问题持消极态度。刘一光说:今天解决了舒明生,明天又来了王明生怎么办?舒明生就这么被挂着了。杨铸初次被舒明生拦在大厅那回,不端腔拿势,只是说明相关政策。杨铸在舒明生眼里是个挺大的官。可这个大官虽然年轻却亲和,便不找其他领导,也不去信访办了,而是候在“杨办”门口,瞅空进去,叨唠叨唠陈年旧事。舒家父女的遭遇,博得杨铸的同情。杨铸的妹妹杨秀前年被白血病夺去了生命。杨秀与舒广袖年龄相当,相貌也有相似之处,妹妹的音容笑貌就总是与舒广袖重重叠叠。因此吧,他对苍白的舒广袖萌生了别样的情感。舒广袖大学毕业那年,父亲正在病中,便没考虑前程地回到家乡。后来,舒明生提出回大漠上访,广袖问,让她学石油,是不是想到了今天。舒明生痛彻地说:爸爸没想到拖累了你。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啊。
+ r) R# W3 i, u/ g6 I舒广袖随父上访,工作没着没落。公司档案管理正在上等级,虞红红天天喊累喊人手紧,杨铸就提议,让舒广袖帮忙。可虞红红警觉地说:你以为是个人就能进档案室?杨铸听出虞红红的话外音,便没再坚持。正好机关有个清洁员辞职了,他便推荐舒广袖补了缺。舒广袖柔柔弱弱,干起活来却利落得很,机关上上下下对她都比较满意。
% b9 S( E7 ^4 }/ e+ f; j! X. ~舒广袖将长发一把扎在脑后,人显得修长。杨铸进来,她抬了抬头,又垂眼拖地,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一道阴影。杨铸轻声问:还不下班? , K6 c" j+ ?8 {7 M$ ]2 [( k
舒广袖说:马上就完。
. d7 X/ @5 x8 P+ h8 p杨铸看看窗外说:回去吧,别让你爸担心。 4 e! ]! {. g4 [* E% ?# }
这时徐箭拿着文件夹进来,舒广袖放下拖把转身走了。
5 {( t* N- c, F- @0 ~- f杨铸问徐箭:啥时候去胡8井?
% [; Z( z2 u. O% m7 d% C5 v徐箭支支吾吾说:刘书记……他们已经走了……
% Y4 \% L& S0 i3 Q3 V7 S杨铸一头雾水:什么……他们?
# S4 v! g. T6 l" K徐箭更加语无伦次:刘书记和张副总……开钻仪式后,他们还要挨个井队转转。 9 G& P, l0 _% m8 h
杨铸困惑地盯着徐箭说:不是他叫我回来的吗?怎么自己走了? 4 ]( Z, i3 P, b# k
徐箭吭吭唧唧没说出所以然。
' t* O3 i! t& w0 B& m$ r与刘一光同去胡8井是一场误会,又听说张德胜随行,杨铸的心顿时冰到极点。接过文件夹凝眉一看,是总公司召开深化改革动员大会的通知,便合上夹子说:这个会我参加不合适。 ; M5 x* S% e6 V. `
徐箭低眉说:刘书记说,他出去这段时间,由你全面主持工作。 - y B/ l/ F. Q8 @1 E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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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杨铸不情愿参加的会,开到天黑,才进入尾声。大漠公司总经理江汉章的结束语在会场回声辽远……说到底,还是个观念更新问题。什么“与狼共舞”啊,我看哪,赶紧跑吧,别让狼给吃了…… 6 o2 g$ f6 c, t( t, k
出了会场,江汉章叫住杨铸说:胡8井开钻,你怎么没去?
( }( z1 o% I* g0 d9 s8 k杨铸愣了一下,含混地笑了笑说:我们是改革、生产两不误。
V3 f2 X# O4 N. P$ G江汉章朗朗一笑说:胡8井,你可得给我抱个大金娃娃。 1 i U' n* l& @1 V
杨铸故作轻松状说:您放心!
* q# O( _" [, T' b+ J江汉章关爱地拍拍杨铸的肩膀,大步离去。徐箭过来说:你等等,我去叫车。 / c' k# W1 ] c& d2 t8 G$ {
杨铸摆摆手说:我蹓达蹓达,你去发通知,明天上午召开干部大会,传达会议精神。 & w' F( E9 N0 W' F
徐箭问:不等刘书记了? , h5 G& f( q* b
杨铸说:不是我全面主持工作吗?
: o+ N! ~, e8 V, N E星满夜空,街道上静谧,祥和。杨铸很少有闲情逸致像今天这样走在夜幕星空下之下。只是,带着郁闷的心情,这夜之景致,倒显得格外地清寂了。刘一光把他冷在一边,带着张德胜去参加胡8井隆重热烈的开钻仪式,杨铸怎么能够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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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 O5 J$ F |( N9 B+ w会场距杨铸的宅邸也就两站路,不知不觉就到了楼下,抬头向三楼望去,深色窗幔一丝不苟地遮掩着窗洞。站了一会,他又向前走去。前面是一片如盖的草坪,草坪中是一片枝繁叶茂的榆桑。榆桑下的休闲椅上,坐着一对白发夫妻。白发夫妻不言不语,任凭星光树影泻在脸上,看上去安详合睦。那双老人勾起杨铸的伤感,他想,婚姻对一个男人来说,太重要了。
8 T( y$ @) Q* R5 d8 i; L2 Y% [6 j. r杨铸同虞红红的婚姻,从基础上就有点问题。 ( `2 ^. ^$ f$ X% J/ H" Y9 o8 X
杨铸三十岁那年,刘一光说:铸子,你该成家了。再这么混下去,把你杨家孙子都耽误了。就在这时,大出杨铸三岁的虞红红出现了。虞红红是中专生,在档案室当档案员。当年的虞红红杏眼桃腮,唇红齿白,人称虞美人。虞红红喜欢大包大包地吃浇盐花生,偏好散发着酒香气味的醪糟,一口气能吃一大碗。除此外,钟情黑色。黑衣黑裤黑围巾,像个女巫。虞红红不是不肯出嫁,而是她骨子里的傲气令男孩子们刚冒出贼心,又消下去贼胆。杨铸呢,不过一个井队技术员,痩得跟只大虾米似的不说,整天油滋抹花,还黑着一张脸。女孩子们看不起他,根本不向前靠。当了官以后,老姑娘心虚高攀不上,小姑娘心怯不敢高攀,就把杨铸晾着了。虞红红不知怎么就地看上了杨铸。虞红红的个性突出体现在说到做到的执拗上。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为她的大胆而心神不定的杨铸,说:我要嫁给你,杨铸!虞红红的话像子弹蹦出嘴来,弹壳落在地上叮咚地跳着舞。 8 F" A/ h6 D5 R* ^. ^& j
杨铸心里颤抖着,说:我会对你好的。
0 S. j% p* D: ^( B+ l" O虞红红灿然一笑,又蹦出子弹:若是食言,我可不饶你! 8 I4 C" Q. B& ?1 r& X$ z
不久他俩便走上了婚姻的红地毯。杨铸,一年三分之二时间在泥浆飞溅的钻台上,剩下三分之一的一半在办公室,家里油盐柴米从不过问。生荔子虞红红难产大出血死去活来的时候,杨铸正在一口卡钻井上打捞钻头。三天以后赶到医院,虞红红有气无力地说:我连个钻头都不如,还说对我好呢,你们男人,一结婚就原形毕露! ! [3 b4 F: }' P3 }$ a3 U+ C
杨铸步步高升以后,女人们说虞红红是个精灵怪,早看出了杨铸脸上的官相。虞红红鼻子一哼,说:当年他投到怀里,你们怕是还要往外推呢!虞红红不愿人说她夫荣妻贵,血拼着考上了成人档案管理系。上海拿文凭那几年,大长世面,满脑子自强自立意识。当了档案室主任,更觉得身价不一般,说起话来要么像枪子儿,能把人打昏,要么阴阳怪气,里面的意思请你自己猜。
! \0 {& x9 Q& F" N# F5 c3 }6 d女人们说,虞红红是有福之人不在忙,把她羡慕得什么似的。在女人的口口相传中,杨、虞之恋有了多种版本。但,鞋穿在脚上合适不合适,别人怎能体会?杨铸感到自己犹如一条冬眠的大虫蛰伏在冰堆雪砌的洞穴里,很有点“洞俯幽凉看夕阳”的冷意。后来,荔子出世了。荔子乖巧、聪明又好学。六岁那年,电视台播出全国少儿钢琴大赛实况,杨铸无意中问:荔子想不想弹钢琴?
8 v* e6 ]# r H: q荔子奶声奶气地说:想。
6 p6 [4 P" B8 y7 H/ ~4 y' U/ Z荔子六岁开始学钢琴,十岁就拿到了九级证书。荔子是杨铸的心肝宝贝。可学钢琴是苦差事。就说周末吧,别的孩子轻轻松松地坐在沙发上吃果冻看动画片,荔子却背着《汤普森》去拜访钢琴老师;双休日,别的孩子跟父母外出郊游、吃肯德基。荔子则一遍遍地弹《致爱丽丝》,弹《牧童短笛》。杨铸就心疼地对虞红红说:学钢琴只是让荔子有点特长而已,不必太认真。 5 Y9 i3 p7 Y9 c" k' t
虞红红刀子样地剜他一眼,说:既然荔子有这方面的天赋,应该早培养!树苗不栽培就长歪了。
( q# X' r2 B) X7 g杨铸纳闷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偏激?荔子这么小就背个大包袱,她受得了吗?
, D8 l+ T4 y4 T1 M7 v3 b虞红红说:贝多芬两岁开始学钢琴,手都被父亲打肿了……
8 O3 D; \4 U: {$ e. [# T9 ]杨铸打断虞红红,说:贝多芬是贝多芬,荔子是荔子。告诉你啊,不许动荔子一指头!
8 q1 [; P6 n, o0 d+ m+ l0 `4 O+ x想到荔子,杨铸的心情稍好一点。这时手机响了,来码是家里的。杨铸按下接听健“喂”了几声,却没有应答。他想,是荔子,便说:荔子吗?又跟爸爸打哑谜啊?
! p; D7 G' m* b8 ?6 ^3 o电话里却是虞红红的声音:荔子病了。 / L$ h4 j9 [" E: T
杨铸急了,慌着问:荔子病了?早上还好好的呢。 ' \$ v9 @* I; y- l
虞红红低调说:可她现在病了。
& y: V4 S6 y) J; d# \- L; N杨铸还想问问情况,虞红红却硬硬地挂了线。大半年了,荔子常常无名地发烧。忧虑和不快一并袭来。尽管离家很近,他还是招了辆的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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