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洛，朝颜

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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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中小发表于 2007-6-16 13:45 只看该作者

子洛，朝颜

你穿上凤冠霞衣，我将眉目掩去，大红的幔布扯开了一出折子戏。3 x& g& e+ [9 q7 N5 o$ b
出场。
??
??（一）
??我初见到太子朝颜的时候，他是萨罗伽国的使者，安然跪坐在朝堂大殿上，年轻俊美，气宇非凡。/ W- H- o5 h4 q! D5 P& o3 Y' w0 I/ \
??除了进献纤尘不染的天山雪莲外，他又缓缓打开随从手中的雕彩锦盒，内有蟠龙血玉佩一枚和翔凤翡翠环一只，晶莹剔透，吉祥如意。
??满堂哗然。0 s+ t2 u3 E( I) @
??父王惊呼，我大雁国也少有如此宝物。
??朝颜的目光一径穿过人声喧嚣定定落在父王身旁的嫣妃身上。
??我在嬉笑间回头瞥到他，华美的墨色长袍，清澈冷峻的眼神，一时恍然是年少的某个瞬间，闪耀，在早已沉静的心间。& a# y* X( h8 G$ D- W* l2 \
??前世，我与你该有着如何的沧海桑田，才有，如此一见。, i- {- v& D0 O) `+ Y) u
??只此一见，我的目中再无它人。我轻声对自己说，就是他了，就是他了。
??我取下指间的银色指环，深深埋于后院的花树下。抬头，冠盖相连，花正开，纯白，如冬日漫天雪飞。8 Z' s) Y* P( N  A: V) ]
??
??一年后，两国和亲。( @6 _$ r5 a( Z2 p: Y. L% |. R- _* @
??我自愿前往，国王公卿，举座皆惊。6 I# N% H" M7 I7 x% ?' u
??我将青丝绾成发髻，上面插满玉碎珠翠，拾起手边刚采摘的白色栀子花别在发间，铜镜中的人儿便清新如露，抿嘴，有桃花染就的颜色。唇红，齿白。$ n; j* z" E7 O* b3 S
??“壁儿，你可愿随我前往？”我转头问身旁的贴身侍女。; o! d0 A9 ?! O% X2 O
??“只要公主不嫌弃，奴婢愿一生跟随公主。”8 r, O; f, p* V+ s  Z4 @+ U. w
??朝夕数载，我们两人早已情同姐妹。, F- {- B0 a* z) G9 ~* Y
??你呢？我问站立帘外的后宫侍卫统领卫子暮。
??“只愿公主幸福。”他黯然垂首。
??其实我何尝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时光流转中我早成了一尾独自游走的鱼。冷暖自知。$ H: ^$ ^8 @' X+ j; }. v! L
??
??民间纷传，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子洛公主就要远嫁西域了。
??我怎会不知，此一嫁，惊奇一嫁。此一去，山长水远。5 n/ v9 _+ ^7 R- l2 ]; T* s
??可谁知，我决心已定，只为，那宫中一见。7 S8 J+ c) a. D! P+ U. S" |$ D
??我问自己，是否这便是，真正的，只羡鸳鸯不羡仙？或者，只是一场一个人的无边逃亡。+ }3 o# f3 o2 _; B4 u$ @2 Y
??此时朝颜已是萨罗伽国的王，端坐在高大的白色马匹上，依然眉目清亮，落落无尘。敛眉，更添几分坚毅。君临天下，自威仪四方。7 D) B1 v  v' |: u" W
??我爱恋的目光追随于他，可是，为何，他的目光却在遥不可及的远方，渺茫，停留。太深的喜悦，让我无从顾及其他。5 m4 K9 H5 y- a+ ^9 K! }
??送亲的队伍很长，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3 p: P" r# H+ s% P+ ], ^; _
??（二）+ I& d; g  @3 w8 p5 D
??偌大的宫殿内张灯结彩，笙乐阵阵。我头顶千金凤冠，着彤云嫁衣，坐在宽大的软金床榻上。正是红烛暖帐时。' Y* ^3 }! }7 s8 P$ j$ ?: e
??是初秋，风吹珠帘隐隐作响。我听到朝颜王的脚步声，先是合上朱红色窗格，继而向我走过来，我低头，只看到自己绣着百鸟朝凤的红缎软鞋。吉祥如斯。9 Q5 U7 j/ v  i, \5 b" u/ g
??他掀起我的盖头，倏忽一惊。轻轻地托起我的下巴旋而放开，“公主，一路劳累，早点歇息吧。”
??声音低沉，无惊无喜。
??可我分明看到了你眼底的火花一闪，而后，唯余冷漠。转身，离去。
??风，深深涌入，冷，到心底。, _) I$ u# T; s" |! v
??烛火跳动，满目浓重喜庆的红，和半明半暗的光影。
??我怔怔地坐着，直至天色转白，似一地霜露。0 ?# F8 y  Q) l
??（三）
??王宫很大，是夏时，我与壁儿在池边赏荷，亭亭连天碧，看一尾又一尾的鱼儿在硕大的荷叶间自由游走，银白、金黄、橘红、乌墨，色彩绚烂，煞是悦目。
??后花园内有大片大片的蔷薇，花香浓郁，叶片互生，正是盛放时分。" B6 C# ]" G4 q8 D/ N( i
??忽听有宫女低语，屏神，细听。- b5 z# Q# u) h8 l/ w! Z: n
??“听说王后是非嫣远嫁之国的公主。”
??“非嫣已去了两年了，不知道过得可好？”
??“不要说了，让陛下知道又该伤心了。上次就是你……”, E8 p/ E  B8 V( J7 T9 _8 `
??非嫣！+ m; D9 |# W" k: o+ H$ |
??莫不是明眸善睐，雪肌生香，艳冠天下的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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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我产一女，王赐名颜非，甚为粉嫩灵动，深得王的宠爱。, v/ C9 i/ ]/ ]3 g9 R
??有时，可看到他眼底的光芒，柔且暖，让我心稍为安宁。
??郁结始终压在心底，象墨色帷幕，深暗。无边。) G% X* N$ z  d0 [7 M3 Q
??直至有一日在枕下发现一长命锁，色金黄，精美绝伦，正面镌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嫣”字。
??顿然跌坐，心底早波涛汹涌。# G, {* ~( q, F7 a4 W! {) l& `
??初次相见，王的目光一径穿过人声喧嚣定定落在父王身旁的嫣妃身上: M+ w3 v% m3 V: \  B
??大喜之日，他说，一路劳累，公主早点歇息吧。
??宫女说，听说王后是非嫣远嫁之国的公主。+ Z$ T2 G3 w+ Z. k' C5 y, Y
??长命锁上这个细微却清晰的“嫣”字。
??……
??似轻雾，笼罩一切过去，散尽，只是一场幻想的欢喜。' Z5 y, p' u( ^& U( c" r! N
??有开门声，来不及收藏，回头，王在背后，长命锁在手中。
??我无言。  q: A: b) k' `& F
??他握在手中，看窗外万千姹紫嫣红开遍，声调却是平缓：“你可知我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o2 m( o4 A6 w/ S
??他转身直视着我，眼神凌厉，带一抹黯然神伤。3 w! m! U" W% C* N( j$ y9 K
??“只因你父王……”
??我愕然。
??可是，我的朝颜王，你可知，我嫁你，也是无奈。& U! s1 ]  P5 v- h) X
??（四）
??十二岁以前，我是伊莲，身着母亲亲手缝制粗布衣衫的秦伊莲。1 M+ O; m& d  x/ E/ S
??自我记事起母亲一直神情淡然，难得见一日笑颜。
??我对母亲最深的记忆便是她藏于红檀木箱底的碧玉簪，她常常打开层层叠叠白色的绸缎，取出那支温润莹碧的玉簪，轻轻擦拭，再细细端详，凝望良久，而后，望着如黛苍茫的远山，目光柔和，似无处着落，象是遗忘，又似等待。我趴在她身边细看，上面绘有大团大团盛放的牡丹，看得见层瓣脉络，色彩明艳，旁边有精细的“花好”字样，隐隐有通透的光亮。不觉间，日沉，月起，又一暮色四合时。1 k  W- Y! y( A1 ^1 B
??再有，便是我的师兄卫子暮。+ V" d# H" p1 s* |" b- D
??他是一个略带忧伤眼神的翩翩美少年，长身玉立，明眸如星，喜欢在傍晚的时候舞动长剑，淡青色的长衬随风而起，渐快，只余一团银白色的光亮将他包围，背后是圆而温暖的落日。
??我埋下头去，手弹素筝，偶尔抬起头看落花在他身旁飘落如雨，看他对我温和敦良的笑，明媚干净，我草长莺飞的心便起伏不止，甜蜜的狂乱。
??那日，他要去寻访一隐名已久的剑客，不知归期。: k7 `# v+ _! E9 u$ i% b4 @
??在篱笆门外，他将一枚银戒放入我的掌心然后轻声对我说，等我。
??我打开，看一抹沉静的光在手间暗暗绽放。
??我说，好。
??看他飞身上马，身影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间。
??一场远行碾碎所有年少美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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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傅是名满京城的乐师秦桑。
??春分时节，我背负长琴，随师入宫。  B0 d0 ?# X; U$ U4 B
??先来一曲《玄鸟》。  Z) `  z& t7 n# E+ e* w
??我是天命的玄鸟，在春日的宫中翩然起舞，一颦一笑，皆是花语，静寂中，闭上眼睛，只听到花开的声音。
??舞罢，再来一曲《哀松露》，用清越之音轻唱：“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宛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携臧……”师傅用眼色频频示我，我在乐声中顿停，手足无措。( \5 L+ \0 [# [. g& l6 U* u- J
??
??众人退朝，师傅也离开，我独自留下。
??我伏于地上，面前，就是皇上，身着龙袍、万民敬仰的皇上。$ y$ o" w$ K& Q! b
??“你转过身去。”他的声音中没有平时的威严。% J4 D2 n0 E% I8 y
??我低首，自知，虽年少，可怎比后宫三千粉黛颜色？
??我颈后有一红色印记，恰是朱砂染就，细细描绘，便为一展翅欲飞之蝶。& q. X, f. X# o
??“你可曾见过此物。”
??我抬头，见他的手中赫然多了一支碧玉簪，未曾端详已觉眼熟，让我以为这是母亲一直念念不忘之旧物，只是上面未见盛放的牡丹，却多了一轮明月，似觉月光皎洁，旁边的字迹不用细辩，远看也知是“月圆”二字。
??我摇头，惊起，又点头。1 i6 q# ~$ r$ b( Q( g5 |
??花好，月圆。
??（五）
??又是一段沉在时光中的旧事。; H+ R( Q- v+ I, w
??皇上于春日狩猎，正欲放箭射一白兔，母亲哀求。那是她极宠之物，已伴她数载。
??一朝相欢。回宫时，他一步一回头，唯以碧玉簪为信物，以期来日相认。. V; o5 ?* \* C3 U. l! J% Y: H
??无人预知战乱起，不知何时休止，相见遥遥无期，红颜也白发。2 H# Z) J: G) m" _
??母亲已怀我数月，可仍等候无望，终于于次年秋时与秦知结为百年之好，他是秦桑之兄，我的父。+ x) n3 a8 z* [4 |8 {9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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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宣旨入宫。( l1 C) J% C" A
??我成了子洛公主。恍如一梦。
??又经时日，卫子暮已凭一把长剑名动江湖，随之入宫，得以与我时时相见。
??入宫又奈何，也只是一侍卫统领。3 c% G$ N$ {/ b+ {( ]9 v
??我虽见到了生父，却失去了卫子暮。
??深宫戒律甚严，任你如何展翅，怎飞越这无边沧海？. r3 r% \0 o' T: O
??他的目光象火焰一样在暗中灼灼。我只有后退。不舍，却别无选择。
??没人知道我远嫁朝颜王的真正原因。
??只因，他和卫子暮如此相似，从眉目，至身形。- G. [. I5 \- k1 I- ]
??（六）
??萨罗伽国日益壮大，在吞并了周边诸国后足可与雁国对峙。6 D+ w  ~1 R: l% ]! X# U3 E
??盛世，乱世？明明是太平盛世，为什么我心中却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正是兄长登基之日。听闻，皇室衰微，反兵四起。
??朝颜王亲自征战。我站在护城河边问他，你此去，可是为了你的非嫣？- y2 A( Y8 K$ o0 r. _
??他不语，骑上战马，绝尘而去。
??我手扶暗灰色的墙壁。天高，雁南飞。
??我知道，他这一去便是生离死别。只是，你可知？你征战南北，我的心也随之辗转。. ~; b$ q, {- ~. l/ ^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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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后，我整日步入琴室，调弦，抚琴，曲调平和，无喜乐。
??听闻，你一路挺进，已攻到城外，大雁国内，人心惶惶。
??备军又发，我随军出发，临行，我取下颜非颈间的长命锁，不是为我，但愿能，为你祈福。
??所经之处烽火狼烟，横尸遍野，我到了城中，也是一城的残垣断壁。! f1 Z: u0 W! P* V' c: v
??你看到我，满目惊异。
??你说，城已顺利攻下，非嫣还未找到。2 g$ r4 I# `! @# x+ g$ t7 ^$ O; z2 Z
??虽离别多时，我对宫院大小方位却并未生疏。
??我说，我知何处。你更惊，却紧随我而行。/ S; T( k1 G6 h6 d0 i/ @
??我带着你穿过层层进出的暗红宫院，我看到了非嫣，我也听你在叫，非嫣。
??非嫣，非嫣，如此情深，却不属我。
??她正将玉帛悬于梁间。当我推开非嫣的那一刻，听到她说，皇上被围困宫中，我无力解救，怎苟活于世。8 ~$ P9 H- Y3 l4 N' U. T. k+ s
??你一怔间，瓦檐卒落，柱倾，我只看到火光一片，你眼前，我身边。- ~3 z! u+ V$ \
??我还未来得及将长命锁交还与你。
??如此结局，是否如你所愿？; W! q- j% v, Y/ E: o, A6 E. f7 R" G. j- \
??子洛，子洛，我听到你第一次这样叫我。我欣然。
??忽觉，恍惚中，我看到你向我走来，锦衣玉带，气宇轩昂，是初次相见模样，眉宇间有我熟悉的坚毅，我支起身，风吹，宫灯倒地，帐幔以迅猛之势燃起，深深浅浅的红洇开，象是满目的桃花盛开，我手中紧紧握住你的长命锁，金黄，上面清晰的镌刻着“长命百岁”的字迹。4 U% k1 e* c# y. u& X( l3 h% w
??长命百岁的，是你，和非嫣。( R3 u1 N& p) N7 c  I1 m
??蓦然回首，不知谁把流年暗中偷换。  O# A' I9 u) a1 G1 V$ m
??你怎么会知，卫子暮曾密信给我：“伊莲，你趁此良机手刃朝颜，天下就是我和你的了。”那一刻，我知，我还是伊莲，而他，再也不是我心中的卫子暮，再也不是那个花树下舞剑的美好少年了。
??可是，我的朝颜王，纵我爱你几深，终是要与你分离。
??（七）1 e' K0 E1 ]9 F0 H
??有谁知，面目狰狞的我会再次被卫子暮救起。6 `; t1 Y# H( E" K9 T) P9 ]) O2 w, r. j
??此时，我再也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也不是萨罗伽国的王后，往昔的簪花云钿，璎珞流苏，都成镜中花、水中月，从此后，淡眉素目，再不管世间风云怎变幻。
??秋时，寒露夜，我留书信给他，上书：“若情义断，是否，应永世不见？”8 w! ]+ c8 s. v4 s2 r
??见，或不见？皆由天定。' X/ R% B8 u- F7 a  U% B
??只愿，从此后，一袭布衣隐入民间。4 ~7 b  a/ Z: z* L4 F+ n$ O; U1 l
??（八）
??数月后。
??我垂下黑色面纱，着青衣白衫，进城。
??城门外，众人熙熙而聚，正听一白发须眉的老者讲本朝代最为传奇的一个故事：
??多年前，于荒野处遇一年轻女子，怀抱双生两子，因无力抚养，正欲送人，有一男子心生怜悯，收养其中之一，他便是如今早已隐居江湖的乐师秦桑，而另一子更为西域之王劫去，前时年我走至西域时，他仍用旧时母亲恳求保留之名：卫子朝，现已贵为我大雁国天子。
??字字句句跌入心间，重，且有声。( {2 g3 E6 ?) o5 I
??我只知，卫子暮与卫子朝如此相似，却从未想到，他们两个，会是兄弟。3 L! E! U0 \+ V! {
??听人言，这位老者是当世最为灵验的预言师。
??他继而摇头说，我虽早知他们是亲生兄弟，却从未料到会有今日相煎之争，天命，不可违。
??背后的告示上明明写着，卫子暮早已沉于牢狱，将临灭顶之灾。, H3 C/ h! |8 L- ^2 O
??我从人群中悄然退去。8 U% F9 W) b9 T; o9 S8 n. n) L
??黄历上曰：六月十四，宜破土，玉琮，嫁娶。忌，出行。, t1 h8 F9 K" y1 o0 p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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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脱下凤冠霞衣，我将油彩擦去，大红的幔布闭上了这出折子戏。
??自是退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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