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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无根(第十一章)

生命无根(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 z! w6 }# H* D2 f5 s) p1 V在煤矿,一个人死了,埋了,大家都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不可理喻。林大曾死了,死在了工作面,把他抬上井后,工作面经过处理,又恢复了生产。和他当班的工人,大部分人第二天又照常去下井,去干革命,去挣钱。人总是要死的,但死了的总是人,我们不能只是简单地把他“泰山”几句就草草了事。可是,我们对煤矿这个在千米深处与大自然作斗争的矿工来说,死人的事确实是经常发生的,谁能说死了一个人,就让大家停下来,无限地悲哀去呢,或者是把他们死了的每一个人都让大家去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追思呢?不会的。原因是煤矿太容易死人了。矿工的生命,没有根柢,飘摇不定,难以把握。只要你下井,只要你还是矿工,你就得承受无根之痛,也许这“痛”你终生不会遇到。林大曾下井时还被一个个年轻工人林师林师的叫来,在冒了顶之后,他还指挥着这个干这,那个干哪。但是只一下,轰隆一声,他就没有了。这种突然,使你悲哀还来不及呢就成了事实。  
1 N" x2 @; Q# M2 b& f+ e  `这样想了许多之后,杨洪涛很害怕。谁能保证这种死人的事不会落在自己的头上呢!作为班长,杨洪涛接受过矿务局处理事故人员的调查;作为班长,他也去林师家里安慰过林大曾的媳妇;作为班长,林大曾的媳妇打了林学曾一个耳光,他拦住说:嫂子,别打指导员,你打我;作为班长,他去找支部书记林学曾向他检讨时,他和林学曾两个人抱着头哭了。他们哭并是觉得有多么伤心,而是发自一个矿工内心那难以名状的情绪只有用哭才能得以排除。  ( E. v0 F/ e# Y5 [, d9 L( h/ L
杨洪涛,这个年纪轻轻的青年人,没想到自己刚刚有了一点好的开头,觉得生活有了一点希望,并暗暗为自己的将来制定着奋斗目标的时刻,突如期来遭到这么一棒,他不禁心灰意冷,同时也看到了在煤矿干事的艰险。但是,在这群三线战士里文化水平不低的杨洪涛,也知道能干煤矿是自己拣来的一个“便易”。他尽管心情很灰,他还是坚持着,他要用时间熬过这段日子。发生了事故,矿上要撒他这个班长,三线战士中的老乡有人还说出了他家的地主出身。都是因为支部书记林学曾在矿领导跟前承担了好多责任,说自己跟班和杨洪涛在一起商量工作时发生的事故,这样才保住了杨洪涛的班长,他写了一份检查算是对此事做了了结。  
' f$ \8 m0 Q+ R7 \* S, X心里虽然很不快活,面子上杨洪涛硬撑着,他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心虚。熬过了两个月,林大曾死亡的阴影一天一天在队上慢慢消失的时候,天下了一场小雪,杨洪涛向支部书记林学曾请假要回老家。这次回家,并不是家中有多少活需要他干。他需要倾诉,需要把自己的委曲,需要把自己的胆怯向别人说说。他真想躺在谁的怀里,把这起事故的经历向她泣诉一番。这个人,他想到了薜月凤。一个和他一样念过中学的人,一个过去不曾思想过的人,一个相貌看上去不丑,但也很平平的人,一个在他到陵角矿来时临行前赶到公社来送他的人。薜月凤,你这个具有魔力的农村女子,自杨洪涛请好了假,你就成了他脑海中电影回放的主人公。    C" [$ R4 g( ?1 |' U. P# L' V8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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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河岸边的老家,是八百里米粮川的复地。杨洪涛一踏上这块熟悉的地方,他就无端地生出许多复杂的感情。他爱这块土地,土地平展,如果不是视力所限,你想望多远就能望多远。他也恨这块土地,这样好的土地,就是一年一年不见打的粮食,村里人守着土地,家家都在挨饿。他爱这里的人,这里有着和父母一样朴实的农民,还有他心里已经爱上了的薜月凤,这个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忘记了的人。他也恨这里的人,一个个可怜得守着土地吃不饱肚子,斗大的字识不了几升,可个个政治得好象是中央委员,开谁的批斗会,发起言来,字字掷地有声,有板有眼,好象批斗对象都曾经挖过他家的祖坟。  
! }: C6 [$ `1 W1 K杨洪涛回来了,这不是他到陵角矿后的第一次回家,过去回来,只是因时间长了想念父母和家里兄弟姐妹,回家也算是一种例行公事。而这次他特别渴望回家,他需要找到慰藉。他想到的不是父母,也不是兄弟姐妹,他想要见的人是薜月凤。  
1 l$ r" Z9 V- {- t7 G0 a杨洪涛和薜月凤在一个村子一个大队,却不在一个小队。杨洪涛家在一队,住村最北边的一条巷子里,薜月凤家是五队,在南边和杨洪涛家隔着一条巷子。黄昏时分,杨洪涛由他家去薜月凤家。初冬了,新种的麦子在村庄一周的庄稼地里泛着绿,使村道中到处都可以闻到新麦苗的青草气味,甜甜的,一种好闻的杨洪涛而又是熟悉的味道。这种味道在村道中那儿都存在,一辈子象也散发不去似的。  2 l7 r2 f4 W1 T) T: O
在走往薜月凤家的路上,杨洪涛又想起了月凤去公社送他的情景。那天到公社里来送行的人很多。有妻子领着孩子送丈夫的,有父母送儿子的,有哥送弟的,有未婚妻送男朋友有。杨洪涛家那天正在叫人翻自留地,没有人来送他。五六百人,再加上众多送行的人,公社的院子里人挤得满满的。接他们的汽车没来,杨洪涛也就在人群里转攸着。无事可做,转攸也是为了消磨时间。突然有人叫他:洪涛,洪涛。他回过头一看,是薜月凤。你咋来了?他惊奇地问。他这一问,薜月凤的脸刷一下就红了。薜月凤的脸一红,杨洪涛的脸也跟着红了。看你……薜月凤红着脸羞涩地说。杨洪涛不好意思了,他知道自己问的话没办法让薜月凤回答。熟人很多,杨洪涛领着薜月凤从人群里挤到公社院子的围墙跟前,却找不到空闲地方,他们就挤在生人中间,开始说话。时间紧张,汽车一来,杨洪涛就得走。我还是听我哥说你要当三线战士去哩,听说去是挖炭哩,害怕得很。薜月凤这话象是在劝说杨洪涛放弃。就这还是大队里照顾我哩,象我屋里这样子,不到煤矿上去,咋得出去哩。杨洪涛也很伤感地说。那你走咋不给我说一声?杨洪涛根本没想到把他的走要告诉给任何人,因为他不曾想过,谁会对他的走在意。薜月凤会这么问他,他却说:月凤,我真没想到你来送我。好坏上学在一条路上还走了几年哩。薜月凤已经被刚来时胆正的多了,她必定是上过几年中学的姑娘。也没啥好说的,到煤矿上去也不是啥好地方。杨洪涛象是为自己没说的过错找借口。你既然要去了,干活就小心着,反正村里也不是你停的地方。薜月凤向杨洪涛说着关心的话。突然人群动了,接着就有汽车的喇叭声。汽车来了,我马上要走了。杨洪涛也着急起来。薜月凤从裤子斗里边掏出了一条在自家土布机子上织成的花格子手帕,递给杨洪涛,说:这是我织的手帕,你拿上。杨洪涛接住了,拿在手上,首先产生出的是一股感激的心情。薜月凤又从裤子斗里掏出两块钱说:这是我攒的,只有两块钱,你拿上。杨洪涛伸手挡住了。钱我不要,我有钱,你留着。你拿上,人家专门给你拿来的。看着人已经动了,薜月凤也急了。我有钱,我妈给我拿了五块钱哩,去了还发工资哩。杨洪涛不能要薜月凤的钱,人家能来送他他就非常感激了,咋还能要人家的钱呢。洪涛!薜月凤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杨洪涛不接她的钱,薜月凤的心就好象没有落地,眼看着汽车进了院子,她,女人的本能,喊出了这讫求似的一声。这一声,把杨洪涛的心叫软了,他的眼泪也快要出来了。他拿住薜月凤递给他的钱,仅仅两块钱。他再没办法说话了,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月凤。薜月凤向他点点头。他说:我回来了看你。就赶快集合去,准备上车了。当十辆汽车一字排开慢慢地开出公社的院子时,杨洪涛人坐在汽车上,眼睛却在乱轰轰的人群中搜寻。他看到了薜月凤向他招手。她的手摇着摇着就把头低下去了。杨洪涛知道,她哭了。这一幕就永远地定格在他的脑海中了。  2 U1 l7 u4 T6 M; O1 C$ A
薜月凤给他的花格子手帕,他不舍得用,这次回家,他才把它装在裤斗里。从他们家向月凤家走去时,杨洪涛的手时不时要伸进裤斗去,把那手帕摸上一次又一次。每摸一次,薜月凤定格在他脑海中的镜头就会重放一次。杨洪涛要走过他们这半条巷,再从中间的巷子穿过去,还要从东向西走薜月凤家的那半条巷。当了个采煤工,杨洪涛在村里人眼中的地位就变了,一路上见到了许多熟人,人家都先和他打招呼。这种感觉使杨洪涛的心理微微地起了变化,在这个村中从来没有张狂过的他,不知不觉中走路的姿势似乎昂扬了许多。  
+ s& @5 q9 {, y3 w6 f薜月凤家在村子的偏西,四间厦子房,单边溜,厦子房后边续着一间火炕。她妈的娃也多,3个男的3个女的,月凤男女之间排老三,女的排老二。杨洪涛走进薜月凤家时,月凤她妈在院子里正准备往屋里走,他就上前叫了一声:姨。  ) J% h3 z  o, j# f
见进来的是杨洪涛在问候她,月凤妈转过身说:啊,洪涛,啥时回来的?  / |8 @9 d# v" Y
今晌午回来的。  
+ C/ ^0 L) t: j- D$ t" f* e月凤她妈从院子拿了个小板凳放在屋里说:洪涛你坐下,让姨给你倒水。  + A4 G* ]  y, q7 C  Q* t
杨洪涛拦住薜月凤她妈说:姨你甭忙,接着就问:月凤不在?  
5 z( x( l$ y# `( Z2 V3 _地里回来,出去窜去了。  8 g7 L1 A3 v- }! \5 t  H  n4 t
他们说话间,月凤他哥月金从前边的房子过来了,说:是洪涛。  3 m, O* A5 G+ q1 T8 S9 d
杨洪涛随即叫了一声:月金哥。虽然月金只比他大两岁。  
' X& j  M& i  ], e' W8 S$ ~8 I你看月凤跑哪里去了,你给她说洪涛来了。月凤妈向儿子说。  
4 w1 q# L+ S& I/ k再和杨洪涛打了个招呼,月金就出去找月凤去了。天还没黑,杨洪涛就坐在屋里和月凤她妈说话。话题先是对煤矿的一些传说,再就是村里一些发生过的事情,虽然不是新闻,月凤妈觉得对杨洪涛来说,他却是第一次听说。月凤她妈把对煤矿的传说说得神乎其神,有的让杨洪涛听了好笑,但他也没有去反驳,只是把煤矿的有些实情讲了出来。几个月才回一次家,月凤她妈说的村中一些事情杨洪涛却实还不知道,有的听来还让他吃惊得不行。  9 E6 `" }" U, t* y  x& U* x
月凤回来了。走路的脚步很急,刚一跨进门,她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显然有着羞涩的感觉。  
2 N# N: R# e) ~4 N# u+ Q洪涛回来了。走到她妈和杨洪涛跟前时薜月凤说,声音不大。多亏天已黄昏,她那涨红了的脸才没有被她妈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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