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无根》(第八章)
第八章 . Y9 H& Z8 Y' q/ H y7 G; m) l
一段时间以来,由工作面周期来压之初,到把工作面彻底压垮、停产、抢修,到恢复正常生产,于伟经历的是他前所未有过的。
* `, ]! @; g% @& M5 t% K从那繁华的全省最大城市来到这偏僻的小山沟——陵角煤矿,无论是对于伟生活质量的下降还是精神的打击,都是一落千丈的。当他离开京西市时,他从思想上也接受了被贬的现实。因为哪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一大批人。古代的许多人仁志士不也有遭被贬的厄运吗。于伟算不得什么,他是多念了一些书,知识也成了罪过,这不需要他明白,只需要他接受。历史就是这样,历朝历代总有一些人不可避免地要做出牺牲,于伟认为自己这也是在作出牺牲。然而,当于伟真正地在人民群众中接受“改造”的时候,他体会到了人仁志士们一片苦心的虚无与乌托帮。他们屡遭厄运想要解救于“水深火热”中的人民大众,却是如此地憎恨他们这些知识分子。为什么?为什么?于伟在陵角矿的采煤队慢慢地找到了答案。因为他们就根本不知道“知识”的光明和力量。他向他们讲经过他认真测算计算过的数据,依此来作为解决工作面现实的根据,虽不能讲这会是万无一失,但基本上可以保障职工人身安全不出事故,但却在工人群众中遭到否决。而他们宁肯采取的是一种粗野蛮干的方式,而不愿意按有理论根据来解决问题。他们的方式简单、易行,省略了中间应有的许多环节,自然速度、效率提高了不少。而且,他们这一次这样干了,也没有发生多少事故,只是出现了一个骨折,两个擦破碰伤。折就折了伤就伤了,没有人去认真对待这种擦伤,干煤矿嘛,就是少不了伤亡,大家觉得很正常。如果用理论详加推敲,那方案和措施,实质上包涵了太多的盲目性、危险性。只是工人利用自己的熟练操作,使许多潜在危险化险为夷。尽管如此,那样的方案,根本找不到逻辑上的合理性。而恰恰就是这样的方案,在以往的陵角矿畅行无阻,成了一种必然。他根据教科书认真做出的方案却受到许多工人的讥讽。当然,他不计较个人得失,说确切一点就是他的面子问题。如果长此以往,势必给社会、政府官员造成一种错觉:煤矿工作就是这样简单、粗笨、易于死人。其不知这多少死者,是我们煤矿自身没有完备的生产程序,合理地运用操作规程所致(许多规程本身也是不完备的)。许多死者是让咱们自己的手把他们扼杀了的。而悲剧更在于,煤矿工作者本身恰恰不理解这一点。
. s% R) ?% }( F今天煤矿之所以造成如此的局面,于伟接着分析,这种不完备的操作规程的诞生与应用,主要问题是侥幸成分太多。比如这次处理周期来压,这么大的困难,采取如此粗糙简单的方式,就没有发生大事故,只是把吕宗善的胯被铁梁砸成了骨折,这在煤矿事故中却是轻伤。这是怎么地一个轻伤啊!想到这儿,于伟的心猛地一颤:这煤矿简直拿人的生命、身体如此轻视,有似儿戏一般。 4 g0 x/ j3 `) y1 x" G* s/ X
不过,于伟也由此见识了这些煤矿工人的潜在力量。他们克服的是常人难以战胜的困难,这种胆识和勇气,以及在短时间内创造的劳动奇迹,也真让他钦佩。他们真是无私无畏啊!社会主义组织大家庭中的劳动者,工作量的大小,与他们的利益没有直接关系,他们却没有人去追究个人得失的多少,只是听从组织的号召,为国家多产煤炭。他们不顾身体的疲劳,通常连自己的生命也置之度外,你说这是一种高尚还是愚昧?于伟找不到答案。
* Z( V" L- A# y8 C1 `# Z+ N于伟清理着他的思想。反反复复地想这其中的道理,工人中的许多现象,连他自己都搞糊涂了。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大学里采矿专业的讲师,他在考虑他们的教科书与煤矿现实的关系。他想,要没是教科书空有理论而无煤矿实践的检验,严重地与煤矿现实脱节,难以指导煤矿生产。要没就是煤矿本身还处于野蛮文化控制时代,现代文明难以在此涉足。如果是前者,只是对教材的修改问题,事情总归简单的多,要是后者,就要对煤矿职工进行总体提升。提升,他想起了这个力学术语,不禁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也不贴实际。这是多大的一个命题啊!
' S8 @6 M9 c& C' ?& L就在于伟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杨洪涛来到于伟的宿舍。
; ]4 `( p- }- I6 [# n! C/ G* L呀,小杨,来,来。于伟很高兴杨洪涛地到来。
9 d- N) H" z( Y, ~2 N* F( O) k1 Y没事,到你这转一转。杨洪涛进来后说。 + T9 h7 V; n. X6 o% R, H
下面我们随着杨洪涛一起仔细地看一看于伟的居室。上一次指导员林学曾来叫于伟的时候,由于气氛过于火爆,加之室内拥塞的人又比较多,我们没有好好看也没有情绪看这间居室。 0 k" I# ^5 p! p
这也是一间干打垒的砖砌弓型窑洞,里边只住着于伟一个人。于伟虽然到陵角矿是接受改造来了,但他还要工作,矿上的领导对他这个知识分子还是比较看重的。因为陵角矿从来没有来过这么高学问的人,矿领导想对他优待,又怕出政治问题,也就把他放到采煤队做技术员。到采煤队就算是改造,那是陵角矿的政治标准。采煤队艰苦啊,谁能说这样的改造方式不对呢,犯了错误难道还让你坐科室。矿上犯了错误的人一般去向就是采煤队。矿上给于伟独自一个安排一个宿舍,暗示出陵角矿有关领导对于伟的关照。于伟的单人床上挂着一顶白色的纱布蚊帐,洁白的一点污点都找不到,床上铺着发绿的竹编凉席,平展展的。屋子中间两张桌子对在一起,四边不挨墙壁,这是于伟的工作台,他经常在这上边要绘图纸,一块长方型的绘图板就放在这桌子上,床对面的半弓型的窑壁上,帖着一大一小的两张蓝色图纸。大的是一整张纸,是陵角矿矿井布置图,小的有半张纸,是他们正在开采的15803作面的示意图。靠窑里边的墙壁和两边墙壁的对角从下到上呈现出半圆型,而这面墙壁也是整个屋子里从下到上仅有的壁直的一面墙,于伟把他80公分长绘图用的塑料丁字尺和三角板挂在这面墙上,一只咖啡色棕箱占居着靠后墙底下的一张三斗桌的一多半,这只棕箱显示出了主人的富有和文化人的身份。这张三斗桌的另一半,则靠墙摞起来两摞书,一摞足有一尺多高。 5 ^0 }/ A- _6 {1 Q
总之,这面窑洞,从外面看去与其它窑洞没有任何不同,都是红油漆门窗,装着玻璃。而里面他却显示出了这里所有窑洞少有的文化气息。杨洪涛站在墙壁下看着那两张图纸。若大的一张纸上,只有几毫米高的一条黑线,长短却从左到右横穿图纸,那是标明他们的15803工作面的位置。 ) r+ K$ i" i) ]" g
看得懂吗?于伟问杨洪涛。 + ]% S7 x( O- L$ |( y
杨洪涛虽然上过高中,却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图纸。他在各种虚线实线和那染成粗黑的煤层之间,他多少能看出一点意思来。 , B6 c: u( P5 b8 x/ W! Q3 N' d4 ~
不完全了解,能看出一个大概。杨洪涛很不好意思地说,他为自己是高中学生而脸红。 ! Q0 y0 f2 X: t$ l
你上过几年学?
, a# K8 B" d0 H- F X# o一年高中。 ( `' O9 A. } L, ]
呵,可以呀,上了高中了。于伟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怎么把人家小瞧了。 0 Y& z# d$ K( |" w" E# c0 D F
高中只上了一年,就文化大革命了。
8 N q8 ^/ k( K( L. C% f) p3 ~1 J呵,是这样。 4 ~" b% t/ U2 Q% s9 E" u7 n- M
于伟给自己拿出一支烟,并且问:小杨抽烟吧?
8 i- M3 k3 W% N# d% [. p/ p" |不抽。杨洪涛说着,就坐在了中间桌子下边的一只木制靠背椅子上,把一只胳膊放在桌子上,和坐在床沿上的于伟面对面地说话。 ; D2 w X& Z1 F5 Z4 _
你到陵角矿多长时间了。于伟问。
( f: Z/ ^2 |8 q1 H# D不长,一年多,三线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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