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远的目的地
一
/ f7 h/ N* H: m6 \/ [3 U9 a明西村前方起伏的群山,落日从波浪般的山峰上放射出一片一片光芒,落到村前的黄泥路上,显得十分粗糙。路上行走着一个高大魁伟,广额大鼻的人,眼睛里的两个眼球炯炯有神,流露出让人感到平静的光芒。步伐轻稳,踏在黄泥路上,黄尘因他而飞起。身后背着一个鼓胀而被洗得发白的黄书包,书包随身体的扭动而拍打着腰和臀。背上还有一把枪托呈古铜色的火枪,发出阴暗的光亮。枪管上串着几只被绑在一起的不知名的鸟。他牵着一匹肥壮的黑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幼小的小男孩。幼嫩的双手紧抓着色泽油亮的马鬃;那宛如垂死之人叹息声的风,不断地掀起他枯草般的头发。小男孩总皱着刀身般的眉和苦着苍白的脸。同行的是一个瘦高个,被衣服裹着的身体,显得很空荡,在微风的吹拂下,他的身体像一根在风吹雨打中的旗杆。脸上的肉似乎都集中到脸颊的部位上,下巴显得尖瘦。腰里别着一把在霞光照耀下印着彤红光亮的刀,刀把上钉着一条并不耀眼的红布,似乎象征着正义。他们从被两峰紧夹的黄泥路向通往村外的另一个路口行去,大片的霞光使他们走去的身影在其中摇曳,显得十分渺小。
" ^7 U4 b, _6 |, H9 u 他们的身影快从两峰间的黄泥路消失时,传来了马嘶叫声和小孩的嚎叫大哭声,两声夹杂如同幽灵在山谷里对天空发出恐惧的叫喊,声音回荡在群山之间,在明西村的土地上传开。田里吃草的牲口抬头耸耳倾听,忘记了嚼嘴里的青草。地里干活的庄稼人,停下手中的活,双手握着锄头把支在胸口,呆若木鸡地看声源之处。太阳刚被两峰夹着,霞光严严实实地裹住两峰之间的一切。两峰之间瞬时摇曳着许多人的身影,身影时而缩成一团,时而散开,使路上的尘土飞舞,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大。随后又传来了,如同在战场上充满志气的勇士发出生命中最后一次的叫喊,和枪声。声响使呆望的牲口和庄稼人惊醒。那匹肥壮的黑马飞般向村里跑来,身后飞起了黄尘,融入空中的霞光飞舞着,像一颗巨石从宇宙深处向地球坠落,后面形成弧线的光亮般。小孩嚎叫大哭声已经有些嘶哑,但从未低落。 - o# S( j( j/ S
过了许久,两峰之间只断断续续传来小孩的哭声。小鸟已在草丛中歌唱,牲口又开始嚼那美味可口的青草,庄稼人又疲惫地动起手中的锄头。那匹黑马已经稍微平静下来,正在田坎上心惊胆战地啃着草,当草丛里跳出一只蟋蟀,它被吓得在空中扬起了前腿。一个中年男子骑着一辆锈迹斑斑的男式自行车在黄泥路上出现,车子和凹凸不平的泥路碰撞发出“咣咣”的声响,他的裤管如同串着旗杆的旗子在风中飞舞,他脚上的一边拖鞋由于车子的抖动掉到路上,因惯性弹到路坎下,头上戴的鸭舌帽,被风吹落到路上,盖在被晒干表面的牛粪上,吓走了一群绿头苍蝇,但没有影响他的前进。他骑的自行车如同一匹黑骏马,身后的尘土同样在空中飞舞。到了两峰之间,中年男子从还在滑动的自行车上跳下,摔下了路坎,车子滑动了几米翻倒在路中,车轮在空中无阻地转着。他又从路坎下爬上来,向躺在路上的人跑去。高大魁伟的人身边跌坐着那个小男孩,他一边抽泣地叫着“爸爸……”,泪水和黄尘布满了他苍白的脸,脸上还印着宽大的手掌。一边用那双瘦小的手推着魁伟的身体。中年男子跑到他身边抱住魁伟之人,使劲地摇了几下,那人终于睁开了似乎很疲惫的双眼。他的身体打嗝般“呃”地抽动,嘴角就溢出了乌黑的血,一只血淋淋的手紧握住小男孩的手,向中年男子递去,另一只手从身后吃力地拉出那个洗得发白布满黄尘的黄书包也递给了中年男子,眼睛显露出让人难以名状的神情。他似乎又打了个饱嗝,嘴里涌出了很稠的乌血,死了。不远处的瘦高个在地上奄奄一息,头斜歪着,脸上布满尘土,两眼鼓鼓地瞪着空旷的天空,手里还抓着一撮被扯断的草,刀身插进胸口,冒出钉着红布条的刀把,红布条被微风吹拂着,他也死了。两人的血流在黄泥土上向路中的凹处蔓延,奇形怪状。这两人不是猎人也不是游荡的浪子,他们是牲口贩子,要南下买牲口北上转手。明西村这条不起眼的黄泥路是要道,但这次他们洒下了自己的热血,成了这一带的冤魂…… - w! H; U" M9 t6 J N8 d3 c) c
二 ) M# Y; w7 H+ X5 c) y
充满蝉虫叫嚷的夏夜里,皎洁的一轮明月沐浴着夜风凉爽地吹拂着明西村的大地,明西村的瓦房建筑被月光装饰成了一幅以“夜”为主题的油画。在这幅油画里,有一座建筑物颇为孤立,那是一座村里最为壮观的建筑。在白天可以目睹这建筑的雄伟,从地上延伸的地基有四五米高,突出了它的与众不同。用的石头都是手工精凿而成的方块,方块上的凿痕斜着成一条直线,整块就有很多对平行线,整体看像只非洲斑马的纹身,块与块之间的缝隙连只蚂蚁都难以钻进去。大门似乎开在半空中,当浓雾弥漫时似乎成了天庭之门。门前有两只面部令人胆寒的石狮,但很多部位已经残缺。通往大门的是二十几级的石梯,石梯雕着神龙驾雾和刻着凤凰云中飞舞。墙壁上粉刷着当时的稀物——石灰,风吹雨打现已脱落了许多,如美国种的斑点狗。雨水从瓦的缝隙里漏出,直从山墙上垂流,从而抿着石灰的墙,呈现出许多怪异的痕迹,如散布手背的血管,美洲豹传说中的泪痕,雪白的石灰也逐渐呈现出黄色。大门两侧的墙壁上隐约看见,猴年马月留下的几个用红漆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打倒大地主黄发,”“为人民服务”。这气派的瓦房正是明西村大地主黄发所有。“大地主”的称号是他爹黄财给的,也可以说是继承,文革后黄发死了,把房子留给了他惟一的儿子黄向国。黄向国是村里的小学教师,因此,他常说,他拣到了一块不用牛犁的“好田”。他把瓦房改成了马店,店旁边有一亩多的空地都用木头做起了围栏,里面推满了牲口的粪堆,粪堆被找食的鸡用利爪挖成了许多窟窿像座被泛滥后的山,紧挨着店旁有棵高大的梨树,树下盖着一排茅草棚,供过路的牲口贩子和牲口享用。黄向国从牲口贩子身上赚了不少利,又在县文化馆办的报纸上发表了许多诗,把上一辈的仇恨记在他身上的人们不得不向他投来暗无光芒的目光。 ) h, @, o3 O' c1 h2 @6 f
黄向国坐在石梯上,看着天空里那轮皎洁的明月,如同一个古代的诗人站在高山的凉亭里观赏明月酝酿着生命永恒的佳作般,在夏夜里流连忘返。他的女人郑兰花腆着大肚子,缓慢地坐到他旁边,使黄向国感觉到有一股暖流停在他身边,也闻到了她身上特有的,花般淡淡的芳香,一手用那顶盖过牛粪的鸭舌帽为他扇风,一手支着下巴注视着黄向国那双在空中流连忘返而神秘的眼睛,掀起了她和黄向国婚后热恋的点点滴滴,使她沉闷的生活瞬时荡然无存。隔着黄向国前面两级石梯,端坐着瘦小的黄永生,他的眼睛在明西村前方起伏的群山上,寻找着那匹肥壮的黑马和背枪男子的身影,他的目光被山上黑压压一片吞没使他落空。他旁边坐着一条壮如羊的狗天命,它左右上下耸着耳朵倾听周围传来蝉虫叫嚷的声音。黄发遗留下来的仆人,黄生魁坐在靠木栏的废石磨上吸着水烟,现在已经上了年纪。 . F; f3 i$ a/ P& C* ~6 x
黄昏把明西村前的清水河装饰了一层薄雾,连绵起伏的群山后传来了牛马的叫声。过了许久,两峰紧夹的黄泥路上挤满了牛马,灰尘在他们的上空笼罩弥漫。牲口贩子们扬着长鞭吆喝着牛马向村里有节奏地赶来,在黄向国店里住下。黄向国向牲口贩子们指着黄永生问,你们认不认识那男孩?贩子们纷纷摇头示意不认识,黄向国脸上堆满了笑容说,他是我儿子永生。贩子们都用疑惑的眼神望着黄向国,心里骂道,我操你妈!向我们炫耀个球啊!来来往往的贩子都路过明西村,并且都住进了黄向国的店,每次黄向国见到陌生的贩子都指着黄永生说,认不认识那小孩?当贩子们都摇头时,他便说,那是我的儿子。无数次地询问路过的贩子们,认不认识黄永生!贩子们都摇头后,黄向国便决定让黄永生叫他爹,告诉黄永生他是他亲爹,郑兰花是他亲妈。 I% G7 _# R' v# I
黄永生在明西村开始了他漫长的生活,当他有记忆时,每天都背着书包和黄向国骑着那辆锈迹斑斑的男式自行车上学。时间使他认识了傻子黄铁和吊儿郎当的黄祖游,成了玩伴。经常呈现在他脑海里的,高大魁伟之人和那匹肥壮的黑马已经淡去,甚至没有留下痕迹。他只知道放学后,背着背篓去割草,和黄铁黄祖游到河边钓鱼玩耍,他就像一匹黑色的野马,在草原里逃脱了狼群的追击得到了永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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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3 ]3 Q/ o: D( _. a- r* F7 T* m三
0 Y9 l' Y1 @/ F2 P0 `9 g 火热的太阳刚刚照耀大地,片刻间就遮上了黑沉沉的乌云一片,闪电在乌云里如蛋壳般破裂,雷声如巨石滚动在天屏上“咚咚”作响,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田地里的庄稼人如同战场上被击败而丢盔弃甲逃散的士兵,把手里的锄头丢在地里四处逃散躲避大雨。外出寻花问柳的天命湿淋淋而疲惫地从田间小道跑回来。在河边钓鱼的黄永生和两个玩伴,这时如沙漠里的行军口渴后遇到水般欢呼着。天如滑稽的戏剧演员,片刻间天上遮的乌云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雨也停了。太阳又照耀了大地,每个角落都变新了。庄稼人又回到地里扬起了那湿润的锄头。河边的上空出现了弧形的彩虹,使黄永生他们觉得毛骨悚然。
3 s+ d6 y3 r8 H" ^# H$ W5 i9 e 两峰紧夹着泥泞的黄泥路上,出现了一群牛马,它们不同的身色都被雨淋湿了,像一朵暗淡的花呈现在人们的眼里,宛如洪流向村里蔓延。永生从河边飞快地跑回家,老远地大喊大叫,妈!快烧饭,他们来了。郑兰花抱着一岁多的女儿,从屋里拖着那肮脏的布鞋在似乎是在半空中的大门口望,便用脚跺着中堂前的地板,(以前农村地主为了能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起房子时地基往往要高出地上四五米,可作为第一层,用装五谷杂粮也可作牛圈,第二层人住,用木板和第一层隔开。)发出“咚咚”声,说道,客人来了烧点开水。黄生魁踉跄地出来,在那一排茅草棚下的炉里生起了火,炊烟慢慢地从茅草的缝隙里冒出笼罩着那棵梨树。在伙房里的郑兰花又吆喝着他扫地,去河边打水倒到池槽里,去村后弄些稻草来。黄生魁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着,沉重的呼吸声使躺在石磨边的天命,耳朵不断耸起。黄生魁已经习惯了别人这样使唤他,上辈子当下人叫黄向国他爹做老爷,叫幼小的黄向国少爷,社会进步了时代更新了,但在他心里黄向国永远是他少爷。他一个人,没妻没儿没亲人的,逢年过节想吃一口甜酒,穿一双亲人纳的布鞋都没有,每当黄向国叫他一声魁叔时,心里不知有多高兴。现在老了,但很多活还是很应手,每年丰收自己床前左右都是一粒粒金灿灿的谷子,睡觉也踏实。半夜郑兰花从地板缝隙里往牛圈里撒尿,他听见了,不管那声音多么动听引人着迷,他的身上再也掀不起那股火热的感觉,他深知自己老了,有时兴奋起来,自己感到无奈眼睛也会噙着浑浊的泪。
, c% H. ^0 W6 E D 宛如洪流的牛马和他们的主人进了黄向国的店,贩子们在茅草棚下翘着二郎腿,喝着黄生魁给他们倒的茶,吃着郑兰花为他们炒的腊肉,再喝几口随身带的酒,拍着装钱的书包,嘴角掠过了一丝丝的微笑,他们喋喋不休地唠叨着,各自议论自己的风流韵事。吃完饭他们看着围栏里的牛马有成就地笑着,当这群牛马转手后得到那可观的利润,总往有好吃好玩的地方钻。这群牛马是贩子们走家窜户贩买的,他们都把牲口分为两类。一类是当肉食用,也就是长得不“靓”的那种。另一类是供庄稼人犁田用的,长相要好,毛色要好,要肥壮,母的奶头要大,要年轻,走路要步伐稳重。 0 E5 _7 w% o) V
一匹喷吐着肉欲的公马向一匹母马倾注着它的身体,一个贩子乐着说,死到临头了还搞,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郑兰花抱着她的女儿,看到围栏里的马,脸便绯红起来,转身回屋。黄向国骑着自行车赶集回来,车子后架夹着几张报纸,远远地叫道,发哥、财哥、龙哥、金哥、福哥……牛马成群,生意不错嘛!便从口袋里掏出刚开张的香烟“清定桥”一一发给贩子们。一个贩子叼着烟绷紧着嘴巴问,黄哥!又去镇上寻花问柳了吧! : R5 ], n9 J& G
嘿!我哪像你们啊!卖完牛就往发廊里钻。 9 G/ Z# M! `4 J0 t
黄哥!听说你会写诗,念几句给我们听听。 5 W7 }7 R6 _9 Y9 }0 W
好!我就念两句给你们听听。黄向国全神贯注向天空拥抱去,咳嗽了一下,那是一种清理嗓子的咳嗽,胸有成竹地吟道: 3 S" L: R7 T4 q3 L# z
好夫不打妻,好狗不咬鸡。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
5 f1 r2 n/ i7 A" ?% J6 Z 牲口贩子们听完黄向国的诗后,抱着肚大笑,举起大拇指夸赞他,郑兰花也在心地里感到了一丝奇特的幸福。 ! f6 U5 U. |8 d% D
当夜幕降临,黄永生从河边钓鱼回来,在路上碰见了背柴的黄二傻,沉重的柴火把黄二傻压得直发出沉重的呼吸声。黄永生跑到他前面,举起大拇指,黄二傻看了便格格地笑。黄永生又故意跑了很远,吆喝着黄二傻看他,他伸出小指。黄二傻如一头西班牙的斗牛见了红布,眼睛里喷吐着火焰丢下柴火向黄永生追赶而来,黄永生飞快地跑着,黄二傻看着距离拉远的黄永生,便从背后拔出柴刀向他丢去,黄永生听到头上发出响声后他还使劲地往前跑,歪脸看见黄二傻停后,他才放慢了脚步。突然间感到头上隐隐作痛,一股暖流向身后垂流,便伸手去摸,在手上看到了血,便嚎叫大哭地回家。黄生魁听到黄永生的哭声,匆忙地从谷仓里跑出来,看到黄永生头上的血黄生魁打了个寒战,急忙掏出烟袋抓了一撮烟丝铺到黄永生的伤口,询问怎么挨的,黄永生没回答,只是疼痛地哭喊着。郑兰花和黄向国从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到血淋淋的黄永生骂道,调皮,活该!黄向国问永生怎么弄成这样?黄永生告诉他是黄二傻用柴刀打的,黄向国便恼火地说,你怎么又惹黄二傻啦,他是个半脑壳,你不知道啊!我告诉你多少次在他面前不要伸小指,你一伸小指他就追你打,这回见了吧!说完他把目光投到黄生魁的身上说,魁叔送他到黄秋连那放点药,明天叫他来和我取钱。黄生魁拉着黄永生准备要走,被郑兰花叫住了,魁叔不用去了,血已经止了,用不着放药,小孩肉长得快明后天就好了,你帮他洗洗就是。黄向国看着郑兰花翻白的眼睛便回屋了。 ) b8 ~6 b1 X2 [3 U
早上,浓雾笼罩着整个明西村,黄铁拿着两个烤红薯放在书包里,踉跄地走来,套在他手脚上的铃铛,叮 作响。他站在黄向国的店门口叫永生,被吵醒的郑兰花开了大门,门板和门框摩擦出响亮刺耳的声音,门开的那一刹那露出了郑兰花翻白的眼睛,土色的脸和一头散乱的长发,使黄铁见了用手遮住了脸。郑兰花大骂黄铁,你这个疯子,半脑壳大清早的嚷什么嚷!黄铁争辩似的说,我不是疯子,也不是半脑壳,我是黄铁,我来叫永生上学。郑兰花趿着布鞋走到黄永生铺前,掀走了铺盖骂道,天杀的怎么还不起,疯子在外面等你呢!黄永生疲惫地起了床,摸着肚子问郑兰花,有没有早饭!郑兰花嗤之以鼻地回道,有!中午。 : @6 a! Y- K6 {- C/ c( Q
黄铁和永生两个渺小的身影向雾中的黄泥路走去,浓雾吞没了他们的全部,只传来黄铁手脚上铃铛被抖动后的叮。当响。黄铁从书包里掏出还在发热的红薯递到永生的面前说,我妈烤的,给你。两人吹掉布在皮上的灰,立刻被雾中细小的水珠吸去,他们连皮一起吃了下去。黄铁问永生,他是不是疯子,是不是半脑壳?永生回答说,你不是疯子也不是半脑壳是黄铁。黄铁笑呵呵地抖动两手套的铃铛说,永生你和我妈说的一样,他便抓住永生的手在黄泥路上狂奔,永生被他拖着。这样的力量突然间的爆发使永生毛骨悚然,惊呆得张了嘴,吃到了浓雾中难以名状的水分后,他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拖着他狂奔的人是黄铁,他似乎证明了什么真理而产生了如此癫狂的兴奋,兴奋又使他变成了不同寻常的人。
4 H9 d* ^9 I: U" ^; ^ 烈日当空,村前的清水河上的凉风此时已成了闷热的暖流,河里的水使岸上的人产生了欲望。永生丢下书包光着屁股,跳进河里如青蛙一样在河里游着,吆喝着岸上的黄铁和黄祖游也下来一起洗,黄祖游也脱着裤子跳了下去,在水里翻滚着,故意把小鸡巴露出水面。岸上的黄铁手舞足蹈地欢呼着,欢呼声中黄永生听到了哭泣的始声。永生朝岸上的黄铁喊,黄铁你哭什么!黄铁听到后,欢呼声变成了嚎啕大哭声。黄祖游在水中大声叫道,疯子你又发什么疯啊!永生游到岸上问黄铁,你有什么好哭的,黄铁说,我想我妈。你妈不是在家吗!哭什么哭回家就看到了。黄铁停止了哭声,鼻子里总吸着快掉下的鼻涕,像只害羞的蚂蝗。他吐着嘴说,刚才我看见我妈跳到河里游走了,永生生气地拿起书包递给黄铁,回家去吧!你妈在烤红薯等你呢! # L2 w7 X& `1 Q4 m! b1 m
永生背着书包回到自家门前,看着黄祖游年迈的阿婆在自家的梨树下仰望着挂在树上的梨,开着空洞的嘴,如同田间的老马向天空仰起头开着嘴一样。她试着从旁边几捆柴火里抽出一根柴火想把树上的梨捅落,但捅不到。永生在地上抓了一块石头往树上砸去,噼啪地掉了几个在地上,把她吓得身子晃了一下,眼睛准确无误地投到永生身上。黄祖游的阿婆弓着佝偻的身子把梨捡起,连声说,吃不完可惜啊!她拿了一个往嘴里送,空洞的嘴里牙齿已荡然无存,梨只被口水湿润。郑兰花在房里听到梨落地的声音,便骂咧咧地喊,哪个天杀的一天来吃多少回,自家不种啊!吃了肥哪块肉,肠子怎么不烂啊!可黄祖游的阿婆是个聋子,没听见郑兰花的叫骂。黄永生向房里的郑兰花喊道,妈是我,郑兰花的声音停止了,片刻之后房里只传来碟碗敲击声。 ' b4 w# R8 g" c( [' c/ f; P
最近店里的生意淡了,郑兰花也坐立不安起来,常唠叨着,女儿快满两岁了要请巫婆来做个法,得杀鸡宰鹅。给黄向国做个什么“鬼门关”、“阴阳伞”给永生找个“寄爹”,妹妹要出嫁得买个缝纫机给她,亲戚办白喜事拉!都往那报,见着一张大大小小的钱飞去,郑兰花更心疼地咬紧牙关,有时也会悄悄地落着泪。 ' `' {4 d% G% Y n @9 n
晚上,黄向国家蜂拥而来了许多人,都是来告状的。说,永生带着天命打他家的鸡摸走了鸡蛋。说,永生把他家的狗打瘸了。说,永生把他家的小孩打得鼻青脸肿。说,永生把他家挂满果子的树给砍了。说,永生挖了他家的红薯。说,永生把他家的……。黄向国见尖嘴歪嘴都粗声粗气地向着他,便把永生吊了起来,用粗大的牛绳打着问,你还干了些什么!每打一次,在旁边的黄铁就数“一”,打两次就数“二”,然后就问永生疼不疼。黄向国恼怒地把牛绳打在黄铁面前的地板上骂道,疯子你揍什么热闹。这时黄铁他妈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哭着鼻子拉着黄铁的手离开了。永生埋着头呜呜地哭着,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来,郑兰花骂咧咧地说,你这个天杀的!干了还连累天命,你安的什么心啊! ! m, E/ A: q1 P9 k* s% f' c- `
牛绳打在永生肉嫩的身上,立刻呈现出乌黑的印迹来,并绽出了血,黄向国汗流浃背后停下了。那根牛绳已经被血弄得湿润,他问在场的人有谁还想打,便伸出了手中的牛绳。在场的人群有的靠着柱子抽烟卷,抽一口吐一泡口水,吐出的烟无处可去又在周围弥漫盘旋。有的干脆聊起了家常,有的聊起永生的根永生的未来,他们像一群停留在树丫上的鸟叽叽喳喳。告状的人牵着看热闹的小孩,吆喝着男人女人阿公阿婆,只作鸟兽离去。黄生魁借助月光从田坎上弄来了趼子草,洗净放到嘴里像只年迈的牛吃力地嚼着,铺到了永生的伤口上,永生看着黄生魁老而干瘪的肌肤,脑海里又呈现出了那匹黑马。
7 n8 b; n" |) O) ~% c6 Q2 M 伤口未愈合的永生在明西村,没有目的地闲逛着。村里死一般的寂静,找食的鸡不再勾心斗角,狗界的冤家路过,它们也不斤斤计较。年迈的老阿婆老爷们都在自家的屋檐下躲阴,开着空洞的嘴,各不言语,呆若木鸡地望着远处的山冈,山冈上有他们的儿子、女儿、媳妇、孙子。儿子们在使唤被他们驯过的老牛,媳妇也使唤老牛的后代。他们当年在地里犁地时犁嘴碰到取不掉的石头,儿子们也一样碰到了。当他们看见儿子们快碰那块石头时,老婆子会捏一把冷汗,老爷子会做出微妙的笑脸。他们儿子碰到了,以后孙子们还要碰到。孙子们在地里玩耍,几个月大的小牛在地坎边吃草,玩耍的孙子们哭了,男人们喊,女人们叫。小牛走远了,老牛不听主人的使唤起来,嘴里总哞哞地叫。看着这一代他们的嘴角掠过了一丝丝难以名状的微笑,干柴般的手摸着下巴的山羊胡,眼睛里也湿润起来。看到这些互不言语的老人们,永生感到他们不如自家的天命,更不如生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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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望着两峰之间紧夹的黄泥路上,牲口商们赶来了许多牛马,他没有跑回家叫郑兰花烧饭,他坐在路边的田坎上,等待着那些牛马的经过。成群的牛马里,他看到了一匹肥壮的黑马,正和时常在脑海里呈现的黑马吻合。马上坐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他惊呆地看着,马上的男孩也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他从田坎上站起来欢呼着,头皮起鸡皮疙瘩一阵一阵的,如凉风不间断地袭来一般。手舞足蹈地翻着跟头给马上的男孩看,马上的男孩笑咪咪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奶糖向永生抛去,但他的力量没有把奶糖送到目的地,落到了牲口群里,奶糖被牲口踩踏在软泥里。拥挤的牲口群,永生没法过去捡。牲口群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断断续续地哼着民间小调,看到田坎上欢呼的永生,他被惊呆了站立在原地。永生从软泥里抠出了奶糖,撕掉塑料纸放进嘴里乐开了怀。此次路过的牲口贩子没有住进黄向国的店,而是北上。
+ B0 [; ]7 \9 ~ d' P# C! ?& a3 Z" t 永生嘴里含着糖踢着石头在路上走着,看见河边挤满了人,并从嘈杂的人声里听出了哭声。他向人群跑去,看见黄铁他妈跌跪在地喊着黄铁的名字,旁边躺着黄铁,他死了。也许看到他妈从河里游走后,他便跳进河里。可以想象他和一只刚从蛋壳里出来的小鸡掉到水里一样没什么区别,水面只有细碎的波浪,过后水面依然平静如初。淹死了。他的尸体像一只被弄好的鸡被水泡得发白,只不过还没下锅炖。他的手脚伸直,脸乌黑嘴唇翻白,脖子上套着几根颜色深度不同的红线,那是他妈为了套住他的魂而请巫婆来作法套上的,现在魂走了,线也应该断一两根,但黄铁脖子上的红线却没断,给他作法的巫婆也十分恼火,因为她将被人们冷落一段时间。手上血管的去路清晰可见,但已经乌黑,肚子胀得像只怀孕的母狗。黄铁的妈从家里拿来一张棉毯裹着黄铁抱回家,踏着蹒跚的步子显得很吃力。黄铁他妈就把黄铁放到香火堂的大桌上,点上几根粗大的香插在香炉里,大哭着,披头散发,手里拿着一只烂布鞋不断地拍打地上,身子也随着晃动,上唇上停留着泪水还是鼻涕已经弄不清。跪在大桌前,先向黄铁的祖宗诉苦,后骂黄铁的祖宗作了什么孽,偏偏给她这么个祖宗。黄铁的爹靠着柱子抽着烟卷,一团团烟从他的嘴里吐出,绕着黝黑的腮向头上蔓延,屁股下垫着一只解放鞋,另一只脚却没有鞋子的装饰而赤裸裸在空中,眼睛并没噙着泪水,而是像夜鹰般发出光芒。他整整抽完了一袋用洗衣粉袋子装的烟丝,黄铁他妈也哭骂了一袋洗衣粉的烟丝的功夫,然后他们都很疲惫了。黄铁他妈对黄铁他爹耳语般说,你去找木匠黄秋东,叫他帮我们铁儿做个棺材。黄铁他爹起了身,那只赤裸的脚没穿上那只解放鞋,他拿在手里像瘸子一样一跛一拐地走出家门,赤裸的脚踏在门前台阶上发出了奇特的响声。挑百斤以上的汉子步伐都是那么轻稳,现在光身子走却是那么沉重。黄铁他爹到黄秋东的家时,黄秋东对黄铁的爹说,他不会做棺材只会弄一些箱子和桌椅。黄铁他爹迟疑了很久便对黄秋东说,那就做个箱子吧!黄铁他爹背着黄秋东的工具箱走在他的后面,眼睛总盯着脚前的路像头迷路的老牛漫无边际地走着。 ) `5 A" F) c; b7 i* c
黄秋东找来一根竹片,到黄铁的身边打量他的尸体,就用竹片量了黄铁的长度和宽度,并用指甲做了记号。黄秋东根据他量的长度和宽度锯起了木板,嘈杂的声响气氛紧张起来。黄铁的棺材在晚饭过后完成的,棺材呈长方形,比黄铁的身体稍长,被黄秋东刨得光亮,并找来了墨汁染上去。黄铁他妈为黄铁洗了个温水澡,他爹为他剃了头,用一张小铺盖把他裹住,往他手里塞几毛钱,放到了棺材里,黄秋东盖上了盖,用竹片绑稳。黄铁的爹就往黄秋东兜里塞了挂红的钱说,老弟辛苦了!过一段时间我请你吃酒。黄秋东推让了一下便说,叔!以后该怎么干就怎么干,祖宗会保佑的。黄铁他爹本想给黄秋东一个耳光,可人家说的也有道理,死了再生,一个不保险生两个。 }5 z# \6 V# L" t* G; L4 O9 d
黄铁的爹用背篓背着装黄铁的棺材上山去了,黄铁他妈跟在后头背后背着背篓,里面装着黄铁的破衣烂裤,两手各拿着锄头和铁铲。她在路边升起了一堆火,把黄铁的衣服烧了。黄铁他爹找了一块地,在那动起了锄头,挖出的土被黄铁他妈铲到一边,当坑有手臂那么深时,他们都累坏了,黄铁的爹坐在锄头把上吸着烟卷,黄铁的妈跌坐在黄铁躺的棺材旁边烧着纸,此时她却没哭。他们直挖到了坑里的“好土”出现才停下来。黄铁他爹抱着棺材放下去,黄铁他妈抱着坑后的一棵树哭了起来。黄铁他爹把挖出的土向坑填去,当土凸出像乳房一样时,月亮已从村前的山背露出。在皎白的月光下,蝉虫和往常一样不停地叫嚷,两个疲惫的黑影向村里走来,其中传来一个妇女的哭泣声,听了让人心酸。 ( N+ D0 C9 T1 I( s
永生望着埋黄铁的山冈,他的心里是一阵阵钻心的痛。他回忆着和黄铁比赛吃饭,黄铁吃得眼睛都翻了白。回忆黄铁给他的红薯。回忆黄铁抖身上的铃铛发出的响声。回忆黄铁跟他和天命追赶别人的鸡摸走鸡蛋。回忆黄铁拉屎时,屁眼掉出肠子。回忆黄铁洗澡时,露出拳头大的阴囊……。眼前滚滚而来的夜色把埋黄铁的山冈吞没,把黄永生的眼睛吞没。很长一段时间里,永生躺在黑暗的床上不敢入睡,四周的寂静使他的恐惧无限地扩张。 k; J6 R0 A- W/ ~
夜里,上空那一轮洁白的明月,被黑沉沉的乌云遮住。大雨从天而降,雷声声震屋瓦,滚滚雷声中永生依然能听到飘泼大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一声巨响划破了明西村低沉的一切响动。受惊的永生人连铺盖掉下床,断断续续听到铃铛的声响,似乎在围绕他家的围栏,他深知黄铁手脚上套的铃铛,隐隐萌发出黄铁向他走来之意,令他胆寒。巨雷打响后,黄祖游家传来了喊叫声,那是一种使人疼痛的声音,使全村的人躁动起来,但躁动没有持续多久,人们又进入了睡眠的状态。
0 H( Y$ P7 A( p1 K8 X 翌日,太阳升起,天空晴朗万里无云,风吹草动鸡鸣鸭叫,空气芳香鸟儿歌唱,这是一天的开头。黄祖游他妈坐在门槛上身子靠着门框披头散发,两眼流出一颗颗豆大的泪,流到尖瘦的下巴滴落在地。黄祖游他爹蹲在大门前不远的柴垛上,用黄祖游用过的作业本,撕成很多张呈长方形的形状,从口袋里抓出一撮烟丝,卷成锥形放到嘴里滚了几圈,就点了火。他像一只年老的猴头蹲在山崖高处面对着眼前的一切,他不得不心酸,也忍不住泪水在他眼睛里停留产生的痛痒,便用衣袖去揩,衣袖上立刻呈现出两个逗号般的形状。黄祖游他爹也请来了木匠黄秋东,为他家的祖游也做口棺材。 8 C$ j, [4 K( m9 }
永生疲惫地起床后听黄向国说,昨晚那一声巨雷打在黄祖游的头上,死了。在永生脑海里,昨晚的大雨和雷声没有持续多久,前前后后似乎雨是为黄祖游而下雷是为黄祖游而打,而今早阳光却是灿烂的,这不仅让他夜里因恐惧难眠,也使他的心里抹上了阴影。
& l# ], @3 _( j; ` 村里的日常工作不会因死了一个人或生一个人而停,人们更多想的是秋收后能多几袋谷物,挤出一些油盐的钱,除非是葬礼或办喜事有肉可吃才停下手中的活。但往往一些“毒肚”的人死后,人们往往说,少了一害,并不感到有什么惋惜。村里的大多数人就把黄祖游划入“毒肚”的名单里,他也算得上一害,更何况黄祖游是被雷劈死的,死得很不光彩。没死前不管男女老少逗他的,他都骂他们的祖宗。后来说他嘴巴臭,但他又干了很多坏事。甚如,黄秋东的女人说,死了也好,我家的鸡也安宁了。黄黑说,死了也好,我家菜地里的豌豆也不需要放杀虫剂了。黄木说,死了也好,我家的狗在村里走不再提心吊胆了。黄田说,死了好,我家树上的梨不会那么早完。老姑娘黄霞说,死了也好,我洗澡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这些人都说,黄祖游的心眼坏,肚子里装的都是些坏水,久了就成了毒水。所以说他是“毒肚”。这种人要么早死要么被雷劈,而黄祖游的死符合后一种,使他的名声流传了方圆几里之外。 & I% i/ E9 ]' Q5 u* e' \
黄秋东为黄祖游做棺材,用的方法和原理是给黄铁做的棺材是一样的,同样用竹片来量宽度和长度,只不过在那的基础上他有了很大的进步。速度变快了,做得更结实,刨得更光亮了,收的挂红比黄铁的爹多,他想用对黄铁的爹说的话安慰黄祖游的爹,但他感到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他看到了他那干瘪的肌肤。黄祖游的哥哥手里拿着锄头把,拖着锄头“咣咣”地在前面走,似乎要上山挖红薯一样,用锄头打路边的草木或在路中挖一回锄头。他爹在后面扛着那棺材,棺材没有染上墨汁,因为他在村里没有找到,更不用说油漆了,离镇里又很远只能这么凑合着。他们走过村前的黄泥路,黄祖游的哥哥就像逃学的孩子正被自己的爹送回学校,黄祖游他爹扛的棺材似乎是他的行李。黄祖游他爹也选了一块地,就在黄铁身边,黄铁的坟上土还保持着新土。不过几天他的一家被黄铁的妈骂得狗血喷头,她骂道,儿子“肚毒”爹妈也“肚毒”挨雷劈挨火烧,死了不管还要埋到人家的身边,我儿是个好儿,怎么能和“肚毒”的人住一块地。黄祖游他爹从屋里冲出来,用食指指着黄铁他妈的脑门骂道,我上你妈!那是你家的地啊!这时黄铁他妈像只被棒槌打中嘴巴的母狗,一声不哼走了,她知道那是黄祖游家的土。
0 M( g. ?! Q; e1 u8 T 永生用自己的目光抚摸天命一样抚摸着埋在山冈上两个同伴的坟墓,落日的光芒落到他们的坟上,金灿灿的。白蝴蝶在那飞舞,小鸟在那歌唱,蜻蜓在那停步,蛇把那坟墓当成自己的城堡,老牛吃掉那的青草,然后撒一泡浑浊的尿水或拉一泡黑漆漆的屎,他们矮矮的坟墓如黄生魁在围栏里堆起的牛粪。两个同伴的两种不同的死,使永生的恐惧不断地扩张,深怕村前的河吞掉黄铁一样吞掉他,深怕下一次的雷会在他的头上打响,事后的生活使他忧郁沉闷起来。 / f4 U. g/ b7 e; {2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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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8 ~$ M6 J: ]6 R1 c' j 黄向国躺在床上,嘴里叼着烟端详地看着他在县文化馆办的报纸上发表的诗,郑兰花躺在他的腋下,食指不断地在他的胸口画圆圈。郑兰花问黄向国,那钱你动了吗?黄向国说,动了。郑兰花又问,还剩多少?一分没剩,黄向国回答说。郑兰花的食指停止了画圆圈说,都哪去了?黄向国的目光没有离开报纸有气无力地说,你请巫婆作法杀的鸡鸭猪狗鹅羊,你妹妹出嫁叫你买了缝纫机作陪嫁,你姐的儿子结婚你姐叫你买了衣柜,你妈死时,送去了一头大水牛,你爹死时,送去了一头黄牛两头猪,三十六张彩旗四张大伞旗,隔壁村亲戚的红白喜事,封包的有,送猪腿的有,送布的有,送床单的有,送铺盖的有,钱都从那拿的。店里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你想过和牲口贩子们的生活一样无忧无虑,那目的地远啊!以后我们还要生,他们要吃饭上学。眼看魁叔肉色已满,得为他准备一口棺材,现在我们穷得叮当响了。
7 f( L2 L7 ` _- Z 郑兰花感到美好的生活已化为泡影,她把黄向国紧抱着,眼里噙着泪,不一会就落到了黄向国的身上。黄向国从头到脚地抚摸着她,安慰她说,以后会好的。郑兰花扭动着身子呻吟地看着黄向国,眼泪模糊了她的眼睛,也模糊了疼爱她的男人,她坚信她的男人会给她那么一天,然后她便紧张激动地呻吟起来…… ' o' {9 D" ^, e/ K' H
太阳刚从地平线升起,金黄的光照耀到明西村的大地上,村前的黄泥路变成了一条金灿灿的跑道,凉爽的风一阵阵地吹上人面,怪痒痒的。有一个高大魁伟的中年男子,牵着一个小男孩向黄向国的店里走来。坐在石梯上的黄向国看到中年男子走来,便叫起来,永生你怎么成了这副摸样!然后用眼神指着中年男子说,这人是谁啊?中年男子牵着的小男孩没有应答。中年男子说,他不叫永生,永生是他弟弟,他叫杨永龙,永生本来叫杨永成。黄向国呆望着中年男子,他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了,久久脑子里空白一片并嗡嗡作响。永生这时从梨树下的茅草棚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长得和他一样的小男孩,他便记起了奶糖的事。
7 V' T+ @* Z8 G) z% e 永生的出现使黄向国被惊醒,也打破了沉默。中年男子让小男孩站到他跟前对黄向国说,大哥!永生确实是我的侄子,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哥在几年前和我嫂子吵架,出来做牲口生意时把永生也带上了,那以后就一直没回来,直到前段时间我南下贩买了一群牛马经过此地时,我看见了永生,我知道世上没人会长得那么像,除了双胞胎。黄向国并没直接说,永生是捡来的,他问中年男子是哪里的人,中年男子彬彬有理地说,我们是河北的,我家哥哥来南方做生意。黄向国看着中年男子和小男孩心里打着寒战,坐立不安,神情茫然不知所措。永生看着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说,你怎么长得和我一样!男孩说,你是我的弟弟杨永成。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奶糖递给永生,永生急忙地撕开放到嘴里笑着。男孩对永生说,我们家里还有好多奶糖,家门前的路上跑着许多的车子,拉牛的,拉马的,拉猪的,拉鸡鸭的,拉水果的,拉人的,听奶奶叔叔和妈妈说,我有个弟弟和我长得一样,我就每天都坐在路边看有没有和我长得一样的人过……。男孩还说,奶奶做的包子很香很好吃,爷爷做的拉面更香,你想吃吗?永生听着男孩说了那么多,他只知道奶糖好吃,因为他以前吃过,现在嘴里还含着。至于拉牛的,拉马的,拉猪的,拉鸡鸭的,拉水果的,拉人的车子是什么!什么是包子!什么叫拉面!他从没听过。 # J2 D" X1 ~( v b
郑兰花为中年男子倒了茶,把黄向国叫到房说,怎么办!人家都找上门要孩子了,要孩子倒没什么!可那钱啥办,那可是个大数目啊!黄向国说,那能怎么办!把孩子还给人家呗,我们养了那么久,人家不会做得那么绝的,把孩子带走还要问我们要钱,更何况他又不知道那钱是我们拿的,我们收养了永生那么多年,像亲儿子一样对他,弄不好人家还会给钱给我们做补偿呢!我决定了,把孩子还给人家。黄向国换了一口气说,我们算是幸运的了。郑兰花很疑惑地想为什么说,算是幸运的,郑兰花便对黄向国说,你干吗说是幸运的啊!黄向国说,你想想要是永生还留在家里,长大了名字就写到我们家的户口本上,公家就承认我们家有五口人,有两个子女,计生来了我就是他亲爹,你就是他亲妈,把你拉去剪了,我们家的香火就断了,永生走了!我们只有个女儿,不算超生,那就有机会再生了。这时郑兰花才明白过来。
. `- G1 _0 u5 x/ |$ x/ f+ M4 @: h: a 黄向国回到中年男子身边低着调子说,兄弟我承认永生是捡来的,几年前你哥经过此地惨遭不幸,被害在路上,那天我去河边打水听到惨叫声后,我向那边的路望去,见一群人扭打在一起,我以为他们是邻村的人喝酒醉了闹架,我就不去理了,可后来我听到枪声和孩子的哭声,我就骑着自行车去那了。到那,你哥一句话也没留,就死了,我知道那是你哥,当时永生就坐在他旁边哭。死的还有个瘦的,他被刀插在胸口上早就死了。这时,中年男子流着泪说,那是永生的舅舅。黄向国继续向中年男子叙述,我到那后害他们的人都跑了,你哥带的那匹黑马受惊了,跑到村前,在田里疯般跑了几圈。那事是在夜幕快降临时发生的,天黑后,马就不见了。我叫了村里几位年老的人去把你哥和那个瘦的,搬到山上埋了。我叫几个年轻的人去,他们都不愿,因为那死状很叫人害怕。我把永生带回家后,经常问过路的人说,认不认识永生,他们都摇头没一个认识,我只好收了永生,让他叫我爹。中年男子听了黄向国说的话,他面如土色,咬紧牙关“咯咯”作响,眼睛里噙着泪,流露出对黄向国的感激之情,面如土色,咬紧牙关却是另一种情感。 4 ^) S1 n% i5 x' G6 N! I& d1 c) @: L
中年男子出了钱在黄向国家里摆了酒席,叫了明西村的老者和为他哥哥理后事的人来坐宴,黄向国在村中央一喊,人们便纷纷赶来,他们烧着中年男子给的好烟,吃着锅里的肉,吞两杯酒下肚,就谈起了当年自己的功劳,又推测是哪帮人干了这事,有的话过了头,就被暗示,随后就停止了。中年男子眼里噙着泪,嘴巴却做了个哭笑不得的微笑,拿着酒敬起他们,他还向黄向国提出,明天要去看他哥哥的坟……
& s8 _) ^- m, f6 z% Y! o 黄向国带着中年男子和两个孩子走上村前的山冈,指着松树下两堆凸起的土堆说,那是他们的坟,左边是大个子的,也就是你哥,右边是瘦个的。中年男子泪如雨下,叫了小男孩和永生跪下。中年男子用发抖的声音对两个孩子说,左边是你们的爸爸,右边是你们的舅舅。中年男子带来的男孩对着坟墓说,爸爸舅舅我和弟弟叔叔来看你们了,然后就磕头。永生看着中年男子流泪便皱着眉审视着他。从山冈上下来时,永生向他们指了不远处的两个土堆说,左边的是黄铁是地害死的,右边的是黄祖游是天害死的。黄向国便转了话题问永生和男孩,肚子饿了吗!该回家了。
& i; h* [. L+ p: }2 E8 B3 h% c 吃完饭中年男子和黄向国磋商,他要把他哥和瘦高个的骨头带回家,中年男子要黄向国给他找两个坛子,选个吉日。黄向国说,坛子有,明天就是吉日,可以动土。 p7 E% n" x: Y8 x( f1 [, i
晚上郑兰花把两个原本腌菜用的有小背篓那么大的坛子洗干净,烘干……
' n2 D2 P% i7 A* O 第二天,黄向国和中年男子用背篓各背着一个坛子,扛着锄头向山冈上走去。中年男子挖掉没有棺材的坟墓,在松软的土里找着骨头,把骨头一一放到地上凑成了人的骨架,确定没有少哪一根哪一块之后用煤油洗净才装进坛子里。从山冈上下来,中年男子声音沉重地说,大哥!太谢……你了。他本想说,太谢谢你了,但把另一个“谢”字卡在了喉咙里,他太伤心了。但少说了一个“谢”字也无关紧要。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用塑料袋包好的东西递给黄向国说,大哥!我实在不知该怎样谢你,这么多年你帮我照顾永生,恩是报不完的,这点意思希望大哥收下,要不我哥在九泉之下不会心安的,我们全家也会不心安。中年男子把话说到了这份上,黄向国只好接受。看见他们的人都知道那塑料袋里包的是钱。黄向国收下了钱,背着装坛子的背篓正要向村里走去,却被中年男子拉住了,说,大哥就把我哥放这吧!我也不回你那了,你把两个孩子带到这里来,顺便弄根扁担和绳子,去村里人见了不好,脏了你们的龙脉,我们也有规矩。黄向国的多虑是没用的,中年男子的直爽使他的心平静了下来。黄向国回家把两个孩子和扁担带来了,中年男子把绳子打了死结套好坛子,穿好扁担,他深深地给黄向国鞠了个躬,让两个孩子给黄向国磕头,黄向国忙着扶起他们说,使不得使不得。中年男子挑起两个坛子。小男孩对永生说,你跟我回家吧!家里有很多奶糖等着你,永生皱着眉看着黄向国,黄向国抚摸着永生的头,眼里噙着泪说,和你哥哥去吧!那什么都有。
8 Z; I8 C3 R6 h 中年男子挑着担在前面,小男孩拉着永生说,我们去吃奶糖。永生总回头望着站在路上的黄向国,时不时就打了个趔趄,黄向国摇着手嘴里耳语般地说,去吧!去吧!
* C8 F7 z+ h7 Z3 k" Y 等他们走了好远黄向国便大声说,永生!爹会去看你的,去那你会看到很多车子和高大的楼房,会吃上白花花的奶糖和香喷喷的拉面,说完黄向国就泪流满面了…… 永生和小男孩手拉着手,嘴里含着奶糖笑着。两个孩子一路上都问中年男子,叔叔你挑的是什么?中年男子说是人,两个小孩疑惑地问,人那么大,坛子那么小怎能装得了。然后永生说,里面装的是酸菜。中年男子干笑着说,他们的肉丢了装起来就方便了。永生和小男孩还是很疑惑。这时中年男子说,我左边的是你们的爸爸,我用黄泥作了记号,右边的是你们的舅舅。永生和小男孩同时对中年男子说,那他们都把肉丢了!中年男子流下了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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