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时代的握手
黎先发和他的几个壮汉兄弟,摸着黑到牛圈里,把一头三百多斤的猪摁倒在地。用牛绳捆紧拖出牛圈,抬上长长的马镫。一把三指宽的长刀向猪捅去,凄惨的叫声在寂静而湿润的黎明里传开。惨叫声传到我家的房顶,又从瓦片的缝隙钻到我的耳朵,我把铺盖盖过头,脚却从暖处冒出。这时我十分斥责我妈,为啥把我照料得像一棵长在田坎上的杉树高大修长。铺盖总在我的胸前结束了它的长度。我的脚被黎明的寒风吹得直打哆嗦,如同我还没出生时,躺在我妈肚子里一样躺着。但那头猪的叫声老往我的左耳进右耳钻,使我的心在那间空荡的屋里紧张地跳着。我大声地问我妈,是谁家的孩子在哭,我妈连骂带答地说,你这个半脑壳,哪有谁家的孩子哭啊!是阿发家杀猪过年。一听到过年,我就喜出望外。从床上恶梦般跳起,掀走铺盖趿着我妈遗弃的绣花鞋,鞋底和脚板相互拍打着啪嗒啪嗒作响。跑出大门,在家门前的晒坪上对着空旷的天空手舞足踏地叫喊,过年拉!过年拉!我的声音也和阿发家杀的那头猪一样,在寂静而湿润的黎明里传开。得到回应的是村里几条狗无休止地喊叫和几个泼妇的叫骂。他们骂我妈是某某村的妹、骂她的小名,也算翻了老底。我妈哭着鼻子从屋里拖出一根长度比她长的竹鞭踉跄地走到我的面前,扬起鞭子在我的身上刷出了声音,声响使吵闹的狗和泼妇的唠叨声停息了片刻。我妈打累了,就跌坐在冰冷的地上,不像她年轻时在田里扬着鞭子刷在牛背上的那个劲了。过了许久她才跌跌撞撞地回屋。
$ m# C6 S3 U' L+ a. l7 \; D3 h' j j 我妈给我炒了旧饭,交待我吃完早饭,就装一车的柴火到镇上卖。我扛着饭走出房里,坐在废弃的石磨上,看着阿发的几个兄弟围在他们起的一堆小火旁烤着猪鞭,香气飘散了半个村子,引来了一群嘴馋的狗的观望。也提醒了一些人,有人在享受猪中的极品。烤得了八分熟时,阿发拿着竹子窜的猪鞭在他几个兄弟的鼻子前一晃而过,他兄弟的鼻子也随晃了一下。他们享受完了,那些呆望许久的狗在地上舔着滴落在地的油,一只舔、两只舔、三只舔,就打了起来,阿发拿着凳子向它们扫去,狗散了。阿发就算劝了架,也避免了一场悲剧的发生。我嘴里也津津有味地嚼着炒饭。套好马车,我妈从阿星家借来了杆秤说,要从我从山上砍来的那一堆金钢木里,称上四百斤,拉到镇上卖给粉店老板黄三马。我把木头捆成捆,我妈却没力气和我挑起柴火,我妈叫阿发的兄弟来帮忙,他们没有搭理我妈。我找来了一根木棒,从杆秤上的铁环穿过,把一头插到和我一样高的房子地基里,起身,柴火也就被挑起。我妈个矮,摸到杆秤但看不到杆秤上光亮的铝点,她从屋里拿出一张摇晃的凳子垫在脚下,她和凳子的长度高过了杆秤,也就看到了杆秤上的铝点。称完了四百斤金刚木,我妈说,一斤两毛,四百斤就八十块,你就问黄三马要八十块。我用力点头。我赶着马到了村口,天上就下起了牛毛细雨,雨飘落在枯草残花上,成了密密麻麻的水珠。而飘落在马身上的,却不是那般美丽。我妈从家里拿了两张塑料向我蹒跚而来,把塑料盖好柴火,重新用胶绳绑好,如同阿发用马车从镇医院接他生仔的女人回来,怕伤风用铺盖裹得严严实实。扬起鞭子在老马天明的屁股上打响,向镇里走去了。
. X3 [2 e T* O, K$ c6 Y, k: {+ A 镇上,人群熙熙攘攘,店铺林立摊位满街,四方的客商和庄稼人云集,买年货的卖年货的混成一团。声音嘈杂,砍肉声、敲铁声、鸡鸭的叫声、爹妈不帮孩子买玩具后孩子的哭声……。总之听了叫人想尿尿。他们共享着各自,从嘴里呼吸出的气,有的捂着鼻,嫌某人的气有酸菜味、嫌某人的气洋葱味太浓、嫌某人的气有鸡屎般刺鼻的辣味……。我赶着天明到黄三马的粉店,他从店里腆着肚子出来,解下袖套拍着裤脚上的灰尘成了一团,笼罩着他的左右。他红光满面,额头像块猪头皮,煮后流出油,亮而有光泽。嘴上还叼着根牙签,牙签在两颗差距很大的门牙间来回转。他叫我把柴火搬到伙房。他问我有多少斤,我说,我妈说有四百斤,一斤两毛四百斤要八十块。黄三马说,你妈有多久没赶集了,现在物价下跌,柴火也一样,我给七十得了。黄三马就把钱递到了我的手里,忙去了。我拿着钱赶着天明到了镇街头准备回家。这时有人叫我,(尽管我傻经常忘记东西,记不起自己干什么事来,阿志是我的名字,我死也要记住。如果我在饿着肚子的人群里,有个老妇人拿着一碗饭在叫我的名字,我会向她走去,因为她在叫我的名字,那碗饭大多是属于我的。没有我这名字的人只能呆望我把那碗饭吃下,并且把碗舔得光亮……)我扭过头看,是阿发的儿子阿连,他走近我,靠着我的马车,他嘴里叼着烟。他的口水浸湿了那支烟,口水似乎要从烟头过虑到烟屁股滴落到地。他一手从腰里掏出了一把手枪,在天明的屁股上开了一枪。吃两个红薯所消化成的屁放出来,比他的枪还要响。但天明却疼痛地跳起,后腿向后踢,踢到车板上发出了响亮的声音,腿自然就疼了,看它自作自受,我哈哈地笑了。阿连说,这枪不算厉害,厉害的在那,他指了一个摊位,我的目光也随他的指尖落在那摊位上。上面摆放着一把一米多长的枪,他说那把能把从空中飞过的鸟打落,能把水里游的鱼打翻出肚皮。我想伸手摸阿连的那把枪,却被他推了一把说,你有钱干吗不买!你留着钱干什么用。看着阿连的枪我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欲望。我从口袋里掏出折在一起的七十块钱递给阿连,又指了那把枪。他知道我想拥有它。阿连给我买了那把枪和黄黄、绿绿的子弹,他交我如何拉枪、开枪,便向街上的人群扫了一枪,子弹从我眼前飞过打在一个腿瘸的男孩头上,那男孩便嚎叫大哭,用让人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阿连然后又转移向我。阿连说,厉害吧!我点了点头。
* d4 P$ o J6 E9 P# l6 |0 m 我用塑料裹着身背了那把枪,坐着马车离开了那声音嘈杂的镇集。天上的细雨把黄泥路弄得泥泞一片,使马车的车轮左右滚滑,车身也一样,时不时也把我的心掀上高潮……。在一个黄土坡脚,我碰到了一辆小车在打滑,像爬树的小孩爬到途中被同伴用淤泥把树身给抿了。进退两难。那是阿发的堂弟阿德的车子,听我妈说他在县里当公安。就是个侠客,包打抱不平,过年他家香火堂上,摆放的好烟好酒也是这一年的成绩。阿德看见我便大声地叫,志哥来帮个忙!我背着枪下了马车走到阿德的车子旁。车子里坐着一个漂亮的女人,都把我看傻了,阿德拍着我的肩说,志哥你到后面推。他指着车子屁股。我推着阿德的车子屁股,可车子还是在原地打滑,阿德在车子里恼火地说,志哥用点力。我哦了一声便使了全身的力气我脸上露出了血管的去向。力量从肚子里钻到屁眼结成了屁,臭味盖过了车子燃烧的油气。车子仍然打滑。阿德生气地下了车,用力把车门踢了几下,女人在车子里便唠叨起来。阿德无奈地绕着车子走了两圈,把目光停在了我的那匹马上,他再次拍我的肩说,志哥用你的马车拉吧!说着阿德从马车上解下了胶绳,便夸赞道,志哥你的马厉害,车子也赶上了现代,连车轮都用拖拉机的轮子做的比我车子的轮子大多了,车把也用钢管做的,还安有刹车呢!太先进了。听着阿德夸赞我,我哈哈地笑着说,是阿发的三弟读大学回来帮我做的……阿德把胶绳绑了他的车子,又绑了我的马车,他发动车子,让我赶着马在前面。老马天明拼命地往前走,走两步滑一步,阿德在车里手拍打着方向盘喊,志哥快一点。我便用鞭子打了天明的屁股,天明就更加用力地往前走,尾巴也就越往上翘,屁眼也嘭嘭地爆出屁来。在车里的女人看到这终生难得一见的场面,便抱着肚子大笑起来。到了坡顶老马天明累倒在地,屁眼里冒出一颗颗椭圆的屎,然后滚下坡的凹处。我大哭起来,阿德从车上下来拍了我的肩膀说,志哥不要哭,你的马没事只是累而已歇一下就没事了,你看我的车子也累了也和你的马一样要停下歇一歇。他还指着冒烟的排气管说,你看它呼吸多厉害啊!我的哭声停了。阿德伸手摸我背后的那把枪说,志哥买这东西多少钱啊?我说,四百斤。阿德笑着摇头说,志哥你确实傻了。阿德问我,你多大了?我拥抱着空气,两手指与指合拢,成了一个椭圆。能容一捆柴来回穿,也就完整地回答了阿德的问题:我有多大!我就这么大。阿德又问我,你曾经干什么啊?我用两食指交叉成“+”的符号,然后两食指重合,两食指再斜着交叉,最后我把右食指放到左手掌握紧,食指便在左手拳里来回搓。阿德笑着说,你比划的是“+、-、×、%”你还会算数!阿德并不知道我在说,我做过爱。阿德摇了摇头,从车里掏出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递给我说,志哥拿你的枪给我玩玩,我扭了身。阿德说,我也有。他从腰里抽出一把比手掌长一点的枪,那枪看起来很旧很丑,他装上了一颗花生米大的东西,在空中开了一枪,响声惊飞了在草丛里谈情说爱的鸟,也把我的马惊得跳了起来。阿德说,我的枪是用塑料做成的,他的枪是铁做成的。他的那把是我这把的爹。细雨还在黄泥路上飘落,那根绑着我的马车和阿德的车子的胶绳没有解下,因为回家的路还有很多地方是上坡。当回到家后阿德说,他的车子是我马车的主子。意思是说,他的车子是个瞎子,我的马车是条导盲犬。 9 w$ u; t# w. r
我妈从屋里出来,像迎接我第一天上学归来般。解下围裙露出了笑脸,脸上的皱纹甚多,那是风吹雨打熬出来的,肉色也逐渐退去。问我,钱呢!我把那把枪递给她,我妈脸上本无血色,现在变成了土色。她从屋里拿出长长的鞭子往我身上刷,刷在早上被刷过的地方,一道道长长的绽出了血,打完后我妈摇晃着身子回屋了。我抱着枪坐在屋檐下,看着几只鸡在地上从天明拉出的一颗颗汤圆那么大的屎里,寻找未腐烂的谷子。它们的爪子掰散马屎当出现一粒谷子时,拼命地抢着。几个南下打工回来的壮汉,在村里闲逛着寻找他们童年在这片土地上的痕迹。在凹凸不平的路上有节奏地漫迈着步子,那种步伐和城里人没什么两样。说闲逛不如说是散步或在村里炫耀他们那一身名牌的南方货。他们背着手过我家门口,都叫我志哥。我问我妈,他们为什么都叫我哥,我妈说,我的年纪比他们大,所以叫我哥。我妈还说,今年阿强回来过年。我问阿强是谁,我妈骂道,半脑壳你弟弟都不知道。这时我才知道我有个弟弟叫阿强,他今年回来过年,因此我也模糊记起了一些事。
) i/ |/ s7 G6 z8 a4 b* G. J 翌日,我妈在我面前扳着手指说,今天是廿五,还有几天就到大年三十了,叫我今天在家劈柴。我妈说完话,给我炒了早饭,炒到一半阿发像条疯狗钻到我家来。告诉我妈说,他妈死了,我妈急得把锅铲丢在锅里和阿发去他家了。阿发他妈的死使我高兴起来,我可以吃到牛肉,帮他家扛旗烧纸……我妈回家后叹息说,阿发的妈走得舒服。她叹息了片刻又说,阿志啊!你爸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死的,还被人家骂了几箩筐。当年你爸不死,你也就不从城里回来,也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那天我妈和我说了很多我从没听过的话,但我只知道阿发他妈死了,要杀猪宰牛请人吃饭,到那时我也有份,全村的老小也有份。 # r' p) B1 X5 j* J( |6 U
太阳在村里的上空高高挂着,像夏天一样有一股暖流停留在村里,让人发闷。我坐在废弃的磨石上,灿烂的阳光照耀着我,也照耀阿发他妈的尸体,他妈躺在用长凳临时搭成的床上。我妈已经帮她穿上了新衣,梳了个新头,穿上了崭新的绣花鞋。几只苍蝇就在她周围飞舞着。阳光透过瓦缝成了一根笔直的光束,落在她干瘪如土色的脸上。有些苍蝇在那光束所占的范围里展翅着,然后飞走,影子也瞬时在她脸上一晃而过……阿发坐在他家的屋檐下让他二弟阿才给他剃光头,阿才的左手盖过了阿发的半个头,闪亮的剃刀便在食指和拇指间来回刮,枯黄而卷的头发也纷纷落地。阿发剃完后,他又给阿才剃,阿才剃完后,又给三弟、四弟、五弟剃。他们一个帮着一个,不一会阿发家门前就出现了几个光溜溜的头,我笑呵呵地拍手说,看啊!一百瓦的电灯,一百瓦的电灯。我的声音引来了阿发几个兄弟的目光,目光里喷吐着火焰牙齿“咯咯”作响,阿才从门前的柴垛上拿起那把布满猪血的刀子转身向我走来。他想把我剁掉。阿发拉住他说,他是个傻子,你和他动什么气啊!阿才才停了下来,从地上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向我扔来,石头从我耳边飞过打在墙上,惊走了在我身边找食的鸡,我的头皮也一片发麻而过。 $ S7 x# p* \$ ^) e+ k8 x
阿发他妈死后的第三天,我吃到了盼望已久的牛肉,那头被杀的牛是头公牛,是阿发的妹妹送来的,阿发身穿着一身白白的衣服,由于过长同时也可以当成裤子并且还掉到地上,说得完整点,可以扫到地上的枯草烂泥。光溜溜的头也被白布裹着,后脑剩出一块悬晃着。他牵着牛到他妈的坟地逆绕和顺绕着坟走了三圈,又牵回家,然后阿才找来了一把沉甸甸的斧子,在牛的头上敲,牛晕了。几个壮汉把牛摁倒在地,用长长的刀子从脖子下捅去,刀把也没剩出,牛呼吸越厉害血也就猛地涌出。不一会牛死了就剥出了一张形状像王八的皮。那天我吃了许多牛肉,感觉肚子里憋着一股气使我呼吸困难似乎快要休克。我晕倒了,眼前模糊一片,肚子里硬邦邦的,又很疲惫想睡去。阿才在我脸上用力扇了几个耳光。比他在城里扇鸡婆的屁股还要用力。我只听到低沉的响声并未觉得疼。阿发不知从哪家的茅房里弄来一瓢很稠的粪,他吆喝阿连弄些水来把屎调配得稀些,说,给我喝下去。阿发把粪送到我嘴前说,阿志这是糖水喝下去就没事了,我喝了一口刚抿着嘴,一股暖流从我嘴里涌出,宛如洞口暴发出山洪。阿连看着我吐的东西,他捂着鼻子,还扳着手指说,我吐的有牛肉、猪肉、稀饭、干饭、洋葱、大蒜,还有从阿才屁眼里出来的辣椒黄豆……吐完后我感觉全身上下很舒服。后来我妈说,是阿才的屎救了我。其实那屎是阿才特意在葫芦瓢里拉的。中午,我的体力恢复了原样,我扛着为阿发他妈做的彩旗,在村前的黄泥路上来回奔跑。学马叫,学狗叫,学牛叫……分不到彩旗的小孩追赶我,哭着抢我手里的彩旗,他们把我的衣角扯烂,我把他们一个个踢下路坎,他们又爬起向我冲来,我又一一地踢。他们怕了,从路坎下爬到我面前说,我们不打了。看他们狼狈的样子我哈哈大笑起来。但他们趁我不注意便直起身来,向我脸上吐了带鼻涕的口水,撒腿就跑了,有的跑得鞋子飞下了路坎。
& F2 b, x" X j7 |* E7 c" e" r2 \ 我把彩旗插在阿发他妈的坟上,插的过程中我使完了力气,竹子从松软的泥土里钻着,碰到棺材,碰撞声从竹子传到我的身上,我才知道再插就插到死人了。来吃牛肉的外村人,都和阿发家有红薯藤的关系,他们吃了午饭还要等吃晚饭;悠闲地散布在村前的田坎上,打牌晒太阳说俏皮话。我从阿发他妈的坟地里回来过那,就被他们拉去了。他们问我,志哥你老婆呢!我说,死了。他们惊讶地问我,什么时候死的!同时眼睛里充满了欲望。我说三天前,我的话把他们惊得呆若木鸡,阿才从田坎上跳下来,扇了我两个耳光,骂道,大家看啊!说他傻是个半脑壳,现在会拐弯抹角骂人咧,这人多阴险。他再次扬手打我时,被人拦住了。他们问我疼不疼!我摸了摸脸说不疼,那时我的脸上已印上了阿才的五指。他们笑着说,阿才给你盖了章,回去怎么对你妈说!我说,是狗抓的,他们便哈哈大笑起来。阿才也粗声粗气地回到了他原来坐的地方。有个和我妈一样矮的人问我,阿志你知道你为啥变傻吗!我摇头,他说,三年前你爸死了,你也和阿才一样被剃着光头穿着孝衣。有一晚守灵,你却跑了。大家知道跑到哪去了吗?矮个问周围的人,在场的个个摇头。你回到屋里和你老婆的妹妹上床了,你女人走到屋里,看见你那双油亮的皮鞋和她妹妹穿你妈的那双绣花鞋,整齐地摆在床前。当时你光溜溜的头露出床头,脸上还挂着奶带。和你上床的女人也露出了一条腿,那腿就像阿发家杀的那头猪,被开水汤后刮毛,就是那种白。你女人捂着脸哭着跑了,你把你妈惹火了,你妈给了你一回锄头把,打在你的光头上,那以后你就傻了。听了这话,旁边的人哈哈大笑着,笑声是那么的奇特。我也笑着。大家都夸赞矮个说得精彩。还有一个高个子说,志哥听说你家里有很多书,有《悲惨的世界》和《平凡的世界》吗!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旁边的阿才说,他家什么书都有,你说的这两本都是好书,一本说,如何把一只蛮横的马驯好,一本说,如何犁田,怎样犁才直才省力,种的庄稼才好。听了阿才的话,有的人惊讶地说,城里人不犁田能写这样的书吗!但有些人和高个子对阿才的话嗤之以鼻。还有的人夸我是个好傻子,不像后村的黎二蛋,向他举拇指就笑,举小指就追你打。随后他们说我是阉猪的、是棺材木匠、是偷牛贼、是村长、是镇长、是书记…… # M2 c) L5 u# V% T7 r
当我要离开那群人的时候,有个和我妈一样老的男人把我叫住了。他问我还认识他吗!我摇头,他说,他是我的老师,我是他的得意门生,他说我在县里是个文化工作者,是个文人,是一个很好色的文人,你和作家只差那么一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后来你被打傻了,你知道你为啥被打傻的吗?我左右摇头。他说,你好色不管谁的女人,你都和人家弄。你简直和条狗一样,晚上乱叫,白天乱咬人,人家就看不惯,得想办法毒死你。你臭名远扬,你女人和你离了婚,签字还是你弟帮的呢!你也有孩子,他下面挂的东西和你一样。你傻了,就像一条出色的狗变成了一条疯狗。很多人都为你惋惜,县长还特地开了个会,说你在体验生活的过程中不注意程序,犯了生活错误。还说,你变傻是县里的巨大损失……我的头脑嗡嗡地响,只记得刚才阿才打我的事。为什么人们和我说话总离不开“傻”和“打”两字。我晃着头离开了那老男人。回到家里,我问我妈我是谁?她说,我是他儿子。
' H; b( [& i+ I& K! V3 W n6 \9 D 我把阿发家的牛肉从肚子里拉出后,就到了大年三十,我妈说的弟弟没有回来。那晚我和我妈围着青烟环绕的火炉坐到了深夜。我妈用菜刀把一个红鸡蛋分成两半,用蛋壳斟着水给我喝说,喝完后,我会变灵,也就变回来了……那天晚上我妈说,我和她都涨了一岁,她头上原来稀少的白发又掉了几根,我的头上却多了几根白发,是从她的头上拿到我头上种的。我妈每说一句就用食指顶着我的脑门推一下,然后就笑,眼里噙着泪,把睫毛弄得湿淋淋的。时不时也用手背去揩,我看着我妈笑我的头再次嗡嗡地响。 7 ~5 Z2 _7 ` f4 @' x& e
就在大年初三,那天早上太阳从村前的山背后爬起,照在黄泥路的牛粪上有了影子。时间也不早了,我起了床。光束射到我的身上,暖洋洋的,我穿了一件我爸遗留下的一件衣服,我刚穿上身,跳蚤就在我的身上乱窜。它是个野心家、寻宝者,发现后迫不及待地这拿拿那拿拿,在身上乱咬。我和墙壁摩擦挠痒,我妈见了说,不能这么挠衣服会破的,脱下来我帮你找。我妈拿着衣服走到火炉边,借助从窗口射入一束灿烂的阳光,带着老花镜寻找吸她儿子血的跳蚤,我妈从衣袖到衣领仔细地翻。如同在拔花生时断了根、遗留在土里的花生,翻着土找。她找到后用拇指和食指湿了口水用力地捏丢进火炉里,跳蚤被火烧了,在火炉里面发出了低沉的爆炸声,那一刹那跳蚤可以借助我妈的手,施展他的蹬功本领。但我妈的力量压倒了它的一切本领,最终还是面临死亡。我又穿上了衣服,牵着老马天明到后山去放。我坐在田坎上双手支着下巴呆望横穿水库的铁路,似乎是一把直达地球边缘的铁梯,总让人向往着。当然对我而言它是铁梯。老马天明总在我的眼前晃动着,使铁梯在我的眼里时隐时现,我骂着老马天明叫它让开,它却停在我的面前,挡住我的视线,我很生气地看着它,它也看着我。我惊讶地发现它肚子下掉出一根锄头把那么大的东西,那东西在灿烂的阳光下是那么的威武。我还隐约记得阿连用手枪打过它那根,结果被它的飞毛腿踢中了嘴巴掉了两颗门牙,阿发叫我妈赔了一百多块钱。关于那根阿才曾对来他家吃牛肉的人说,我的东西比我家天明那根还要长,长到膝盖。他还说,我在放牛时,用树枝绑成“X”形插在地上,把我的东西放上去,成了一门威风凛凛的大炮。一只倒霉的青蛙碰倒了“X”形树枝被我的东西压死了…… . y4 E; q6 ] b8 B
我离开了田坎走到铁梯旁,听见铁梯里发出沉闷的声音,我卧下身子,把耳朵贴在铁轨上,声音不和刚才那样沉闷了,和我妈踩缝纫机发出的声音一样动听,听了许久声音越来越大,我的心也就越来越激动。把耳朵震得发痒。我知道声音正在接近我,我更急切地想知道它是什么。就像小学生等待老师宣读成绩一样。不一会,有东西压过了我的脖子……准确地说,我被火车的铁轮压断了头,我的头就像爆炸的鞭炮,成了很多块,也随铁轮子行走了不远。我无首的尸体被也来放马的阿发发现,他全身起鸡皮疙瘩,一口气跑回去告诉我妈说,我的头不见了,听到这话我妈没有着急。她以为阿发在说瞎话。阿发又说,我被火车压死了。这回我妈晕倒了。我死不了多久,我妈和阿发的几个兄弟套上了我家的马车,快马加鞭地骑到了我死的地方。阿才对我妈说,奶!志叔的头不见了咋办!我妈没说话,她走上铁路寻找我四分五裂的头颅。我有三十颗牙,我妈找到了二十八颗,少了两颗门牙。一撮一撮带皮的头发满地是,有些小块已被各种各样的蚂蚁叼去。我妈就像一个乞丐在捡一个被打烂的西瓜,捡完了瓜瓤,又捡瓜皮。捡了一下我妈的手已经装不下,她解下头巾来裹。我妈的头巾裹着我的头,找来一根青藤把裹着头的头巾绑好,再和我的衣服扣眼绑在一起,吩咐阿才的几个兄弟把我抬上马车,血从我的脖子流出,滴落到黄泥路上。当马上坡时,我的尸体就斜着,脚被抬高血也就流得猛。尸体似乎也要滑落下来,阿才便对我妈说,奶!用胶绳绑吧!要不会滑下来的。阿发扇了他个耳光。阿才知道阿发为何打他。一路上我的血滴湿了路上的尘土,成了一条被血淋湿的线。尘土变成了软泥。阿才每踏一步,软泥就粘着他的鞋底,阿才对我妈说,奶!你看志叔的血老流,一路上都是。一下到了村里咋办!人家见了会骂的。我妈愣着没说话。阿才把马赶上坡中央,叫马停下。阿发没反应,只是扶着我妈,呆看着地上。我的尸体很斜,血就猛地流了出来,等流干了,阿才才赶马回去。 # G% q3 b3 d6 S0 W( d) {7 `" I: f/ y! ?
我死后的第五天,当镇长的弟弟回来了,他雇人拉了一车的轮胎。还有村子里每家都揍了一捆柴火。说是用来烧我的。我妈因我也病倒在床,弟弟为我收拾了遗物。阿才也偷偷摸摸地拿走了我很多书,他分给阿发卷烟,拿到茅房里放,让那些经常用竹片、野草擦屁股的人用上我的纸。阿连也摸走了几本,分给一大堆的小孩折飞机,纸飞机在村前的田坎上飞舞着。我弟弟把我的衣服全烧了。雇人把柴火和轮胎搬到水库旁,把我放到轮胎上,用柴火盖,淋了汽油,他想点火。但被年老的人说,必须由我妈来点火,我弟弟只好听从。弟弟扶着虚弱的老妈来到水库,把我点燃了。我宛如一只被丢进火堆里的青蛙,烈火把我的尸体烧得,缩成很难看的形状,然后我的皮裂开绽出雪白的肉,发出嘘嘘的声响。我的肉燃烧完后,火也就熄灭了。我弟弟拿一根木棒在火堆里,像只公鸡在马粪里寻找未腐烂的谷子一样,寻找我的骨头。弟弟把我一小根一小块的骨头放到骨坛里,拿到村后的山顶上,挖了三个骨坛高的洞,放下了骨坛埋了。他们放了一条短短的鞭炮,声明结束了我的葬礼和我家我的这一代。 ; u7 a# d0 J' ^; h$ ]# ^8 a1 }
我死后的第二年,我妈也死了,她是睡死的,和阿发他妈一样舒服。她惟一遗憾的是没和我爹生个女孩。我弟弟给她做了很隆重的葬礼,为我妈杀了三头水牛,做了七十二张各式各样的彩旗,出殡时人群跟着旗,排成了长龙,还有舞狮在前面开路,抛被炒爆了的谷子。人们都乐开了怀。我妈一死就来找我,找到之后说,阿才拿老马天明去拉柴翻下路坎,摔断了前腿,回来就把它杀死吃肉了。我妈又问我四百斤金钢木多少钱,我递给了她弟弟为我烧的枪,我妈很生气地用食指着我的脑门说,你是个傻子,死了还是个傻子,然后我妈露出了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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