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是胀死的

惊天动地的好消息传下来了：  3 ]& ~2 x) H6 s. u# h7 ?
大年三十的晚餐，不定量，准许人们喝饱。（当年的饭都是稀的，所以人们都把吃饭叫做“喝”。）  
. _& B. `( L' G全队百分之九十的人民公社社员都知道了这一消息。只有周老二还没有人通知他，他已经饿得由粗到细，又由细到粗了。（由于营养不良，他已浮肿得很粗了。）周老二躺在床上想：今天过年，人民公社食堂该会多发一勺稀饭吗。自己饿死了，哎，那就算了。可儿子一定得保存下来。  ' x5 a$ M3 s+ k
他正想得悲哀，人民公社开饭的锣声响了。周老二象被蜂子蜇了一口一样，爬起来，拿着一个钵子，向食堂跑去，只见食堂里挤满了人。儿子，老婆都已经端着碗在喝年饭了。一只特大的铁锅，里面的稀饭，照得见人影。但人影是黑的。                     
, o+ p% g* \7 P$ I1 t! b: ]  p) J8 q周老二正准备去接大队长勺子里的稀饭，大队长把装满了稀饭的勺子在锅沿上敲着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今天过年，你们可以敞开肚皮吃饱——我们要感谢毛主席，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7 c# y( r! b- R0 q“啊！可以敞开肚皮吃饱，简直是救了我的命了，应该感谢毛主席，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人民公社万岁。”  7 ^" J; W7 C/ y/ X; D3 x1 t' h( U! C
周老二想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大队长的勺子，大队长讲话时，勺子里的稀饭向下流着，周老二的眼睛也向下流着，舌头也流了出去，但是，由于舌头不是摆在外面的，他又迅速卷回去了。    b& l  l0 L1 q# Q# T
周老二想：反正今天可以吃饱，不用慌，他下意识地把右手伸进了腰部，准备去松一下，系裤子的绳子，腾出腹部的空间，好多喝几碗稀饭，不巧麻绳竟打成了死结，怎么也拉不开了。  
1 h3 C& ^4 B' ~0 @这时发稀饭的大队长把满满的一勺稀饭送到了周老二的面前，周老二迅速地从腰部缩回右手，马上用双手托着钵子接着稀饭，大队长舀了三瓢才装满周老二的钵子。周老二接过来便喝，只三口便喝完了一碗，他又转过身来用右手递过去，大队长又给他装满了一碗，瞬间他又喝完了。  7 h2 M2 |0 `+ W2 C+ h! L/ I
周老二索性不离开锅边，也不转过身去，就把钵子凑在嘴边喝，他一连喝下七钵，周老二第八次把钵子伸过去时，大队长提醒周老二已经喝了十钵了。  9 f/ L/ S" T1 l9 V* K0 A! k: v* b
周老二申辩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实事求是’，我只喝了八钵，再来一钵才是第九钵。周老二把 ‘才’字说得很慢，很重。大队长只好又给他的钵子里添上几瓢，他又喝了三钵，周老二一共喝了十二钵。  % u) N" x! i. u# K1 _
最后他实在是不好意思了，他举起钵子用舌头舔钵子里边底底上的几颗黄色小点。他仰着头，舔完钵子后，发现不对劲，头，再也不能向下看了。下巴仿佛有人用手向上顶着。肚子胀得好高好高，肛门后边偶尔漏出一些气。  
7 `2 g/ F; q; K* s$ y周老二想：我终于吃饱了，过了 个革命化的春节。  
9 r7 ]+ S; ]& t3 x他的肚子完全成了一个大油桶，滚圆。  
* y2 Y; ^! x  p* R突然，周老二的肚了疼起来了，他要大便了，他悄悄地向厕所移去，所谓厕所，是由一个大土坑上横搁着一块木板构成的。周老二腆着大肚子，走到木板上去准备大便，他用两只手摸着肚子中部，可怎么也摸不到捆裤子的绳子。绳子早就被鼓起来的肚皮紧紧的裹在深部。仿佛是水泥墙中的钢筋一般，此时周老二的肚子剧烈地疼痛起来。  $ D6 V" C7 m0 b  E
他在粪坑旁边，翻滚着，挣扎着，地下被脚蹬出了两条深槽。  
, S7 S5 [$ ~. {) G1 J, _) I突然，他大呼了一声：“救命。”  
) I4 n' j5 Y* @. [. X周老二的老婆闻声赶到现场，大队长也来了，一些人民公社守员也跑过来了。  
) v7 e/ \; o1 W, W, X人们都围着周老二，不知所措。  
& b$ C% t% n  n$ {/ A周老二见人们都来了，哭着说：“你们做个好事，想办法解开我肚子上的绳子呀，快点呀，我不行了呀！”  
. U' h0 z, w+ j/ A9 E周老二说着用手，指着肚子的中央，示意人们绳子所在部位。他面色苍白，又手不停在肚子上抓、扯、揪。  
* r* R4 a5 f) w$ a/ o/ ~肚子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7 a& _) f3 l$ c+ b3 y' e( h5 \但肚脐眼还有一点痕迹存在，不注意看，也会忽略过去。周老二的手刚好够在那里，不是因为哪里有痕迹，而是那里最疼。  6 Z( b6 e0 T$ E* v+ v
大队长迅速召开紧急会议：研究解决周老二肚子上的绳子问题。  & l1 G( S9 x# c3 k& _) q0 r6 s+ H
有人提议，推举两位细心而又有耐心的人，慢慢找到绳子结头处，然后解开。但由于绳子的结头嵌进肚皮很深，无法解开。此提议无效。  ) [& z( W5 G: v% P  G1 w/ r4 K
大队长提议：长痛不如短痛，指出：在后背能看得见绳子的地方，用打火机烧断绳子。但周老二坚决反对。  
' N* B; Y2 N4 H  \" w还有一部分人提出：找一把菜刀，竖着划断绳子。但是，菜刀根本压不进去。  
) ]) i2 L2 I6 a5 a0 _6 u+ `最后，他妻子提出一个意见，要周老二背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周老二背诵时，我们找两个力气大的男人，用手把肚皮向上下努力分开，待绳子露出了后，我用剪刀轻轻地剪断绳子。  8 H8 E$ t" |, u, o8 P5 T" v4 P5 w
大队长把周老二妻子的意见告诉周老二，周老二说，最合他的意思。周老二认为这是最有效的办法。这办法最灵验，最神。  
5 m2 f+ T$ }( p; N- |$ B周老二想起了，腊月二十四（小年）的早晨，由于吃了很多白色泥土，（当时，草根，树皮都被吃光了。）所以，去厕所大便时，蹲了一个小时，怎么挣扎，也没有拉出来一点，肚子胀得十分痛苦。他用力往外挣，全身肌肉都向下缩，两个拳头握得铁紧，头紧紧地压在肩膀上，可是肛门象被水泥凝住了一样，根本不通。  
6 ~4 r- D+ y. p& ?+ `8 X* n7 H他太痛苦了，他叫来了儿子，他要儿了找一截铁丝帮他掏一下，儿子用铁丝在周老二的肛门中间抠了一下，肛门周围的血沿着铁丝流到了儿子的手上，   儿子的手被染红了。但是衣袖却变成了酱色，粘粘的。周老二在苦苦地思索拉不出来的原因，他想了很多原因都被否定了，他最后肯定，是早上的进餐时的一次不恭造成的——早上进餐时，社员们都喊着，祝毛主席万寿无疆，而自己正好在捆裤子上的绳子，所以才导致现在死活拉不出来的结果，他醒悟了，查明了原因，他要儿子把铁丝拿开，他使出全身力气，半举着右手，大声呼喊道：“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人民公社万岁！”他这一呼喊，一挣扎，真是神了，只听得“哗啦！”一声，肛门里的一枉形泥土冲出来了，象一发炮弹，大约七寸长，红色裹着黑色，直砸向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6 S3 e5 n* y3 {! A4 h" K周老二觉得太灵验了，太神了。稍有不忠，就会受到惩罚。只要做到“三忠于、四无限”就会摆脱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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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二，今天，又做好了背语录的准备。  2 l  O5 T, a$ J& X$ L; _
两位拉肚皮的大力士也做好了准备。  
( m: i+ J. l" N/ k1 t; t周老二的妻子也拿着剪刀，做好剪绳的准备。  
9 {6 L, H% q0 N3 e; v% A她手很抖，因为和现在的官员为工程开工剪彩是不同的，她手中的剪子弄得不好，会把丈夫的肚子戳个洞。  6 n  q- |+ R. ]3 {9 h
做好了一切准备。  ( `+ {/ ^& `5 F1 u" E
大队长一声令下：开始！  
* Q4 o. w  b8 O# {( z0 c2 h+ m2 P周老二沮丧着脸，嘴里念念有词：“毛主席教导我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两位扒肚皮的大力士卷起袖子，伸出手掌，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开始把周老二的肚皮向上下扒开。  ! s7 |5 G% a9 r3 ^# f. b  Q6 ?$ H
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肚皮分开了。周老二的妻子看见了绳子疙瘩，她高兴极了，仿佛走夜路的人发现了灯光。她迅速把剪子伸进去，象给孕妇做剖腹产一般，小心地用力一剪，只听到“嘭”的一声，炸箍了，麻绳子飞开了。断成了四节，其中有一截，飞进了一位女社员的后颈项中去了，她正用右手反过脑后去掏着断绳，但是怎么也掏不着。断绳最后从后衣下摆的一边掉了出去。  7 r' }: n- \& Y+ U
周老二大便了一地自不必说，最危险的是他的眼睛发直了，肚了里象一部声音失真了的老式收音机一样。不停地怪叫着。  
* ^6 W+ y' E- i& y- V周老二的老婆请了七、八位男社员把他抬回家，平放在床上，周老二嘴里还叽叽咕咕念念有词：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人民公社万岁，毛主席万寿无疆。  
; D1 n/ d# Q5 N" I% X突然，周老二睁大了眼睛，把儿子叫到床前说：“你要努力读书呀。”  " L3 Q+ |6 Z, x$ c, w( p% i
儿子说：“我是在努力读呀。”  " X, I; q% q5 R% s3 a- ~6 g' }
周老二说：“那你给我背一篇，听听”  6 y- W  D8 ]7 K; Q
儿子于是背道：“百亩之田，勿夺其时……狗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0 {4 p$ O" p: O4 e2 r/ l- l
“儿子啊！你背的是些什么东西呀，我不懂，你给我用乡下的话说一遍。”  
7 O" K) e$ O/ F6 W2 ~0 Z儿子说：“老师说，他不能翻译，翻译了，他就不能做老师了。所以，我也不懂。老师还说，将来总有一天，我们会懂的。”  5 w. B- @( i/ K* n! l4 |; G- W
“啊！”周老二说，“你将来一定要弄懂啊！”  ! x# B( g6 G$ A' f
周老二说完闭上了眼睛。  - C! J2 i, d( b
第二天，苗水县苗水人民公社死亡统计表上 写着：苗水人民公社第四大队三小队本月死亡人数共八名，第八名是胀死的。  
$ n) ^5 u$ R. n- X1 W5 R一九六零年一月初二苗水市简报：  
, k! E' W1 G0 o& l- j/ v苏联修正主义诬蔑我国已经饿死二千万人口，纯属诬蔑。君不见，苗水县苗水公社社员周老二于春节晚餐中胀死于人民公社食堂。  
! N/ `5 }, r) W2 J( g' U* i+ D人民公社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