怄
芒种的雨从下半夜就下来,到今早上八九点钟了都还没有停,那雨哗哗大得无法出门。 " s4 R0 f% B5 Y
周老葫早早就吃了饭,早早的喂好了牛,准备雨一停就出去把那块大田犁了。饭后他又眯着眼朝窗外望去,怎么这雨都没有个停了?还要下到什么时候来?他脚板底痒痒心也痒痒。 $ z+ j; d3 c" s( u( m
他从窗子边走回来时,心想那雨很快会变成蚕丝般飘飞,即刻便雨过天青。但耳际那雨声依旧哗哗如泼,他在屋里来回走动,心急如湍。
9 q- N2 P+ R+ w1 f# B% N8 V他忽然想到昨晚想和儿子说的话还没开口呢,可以用这点时间先做别的事。
0 c t: {2 _ J. P2 m; G周老葫伛着身子下了楼,顺手戴上斗笠,冒着大雨朝百把米远对面的周福三支书家跑去。
0 A7 q8 v% n0 j“大伯你来啦!下这么大的雨……”
5 ?4 i" X1 ~$ a! N. _$ U“有个事找你说。”
) K. F: G0 q2 H8 o, d/ V5 A' |“你说。” 6 z3 ], ?& ]" I ?% Z0 D
“周强昨天回家了,你找他谈话,把党入了。”
# ~; ^4 [' A1 D# i, |“嗯。我常为这事而愁呢……等我们都死了真的没人接班了。”
9 a1 \/ H, b2 l l$ x" K$ q) l6 l周老葫是五十年代入的党,干了几十年的(大队)村支书,因为老了,前年才转给周福三来当,周福三虽然也上了六十,但在全村十二个党员中还算是最年轻一个。 % q7 H" X7 E+ h2 o& h- C
周福三说:“你跟他说了?”
0 ]" N6 f! c% F7 G0 x7 |“没有。昨晚黑了才到家,睡到现在还没起呢。”他吞一口气又说“但是去年我动员过,他就是不愿。”
; n& D7 i5 d$ [5 V$ e# J# b“你回去再试一试,看他有什么意见,晚上我再去找他。”说完支书叹气着“哎,现在的年轻人啊!” ; u3 L+ z: I: `2 r* i2 ]$ H
周老葫点一下头就出了周福三家的门,他抬着裸膝的腿跄跄跄就到了自家门前,身后的雨也跟着追赶过来。
+ `. S, F \6 T h0 t* X# M8 T周强醒来时家里空荡静寂,他想糟了,老者什么时候都下田了,自己还在睡。于是他准备洗漱,吃点东西就出门帮父亲犁田去。
P# r! G' G- e) P$ [周老葫回到屋里,见儿子在灶边洗脸,他磨蹭好大一会,先咋说呢? ' j) Y4 t6 C; t: z G
“累了就多睡一会嘛。” & h, ~' ]) f b$ Z# h
“爸,我还以为你下田了呢。” 7 c2 ]' m4 ? i4 A
“雨太大了,小点再下。” 0 c$ S+ \, m3 W! ?0 M0 ~
“哦。” $ W; b' i+ [% r3 z# a$ O
周老葫坐在靠柱子的草凳上,他低头瞧瞧刚从屋外赶来的湿漉漉的一对脚,苍老得皮粗筋暴,再眺望那屋外的雨际,深邃的老眼茫然一片。 , ]) x) q6 I Y5 n% z
“强啊。”
: P# s8 Q5 Z, e7 Z$ F) B“嗯?爸你有哪样事?”
* o+ h( T d: x% e" Q3 i9 w“你还走吗?” & i* m( t6 C* K
“还走嘞。” 8 d0 U9 B" ~) C0 V2 h9 J# Q9 h
“哪时候?”
: C2 Q. E1 W: v# \* H) H& q, d: d“耙完田就走。”
! S5 M( j s5 H+ S* e“我说你们啊,一个个都往外跑,朝远处走,没有哪个心焦后面。”
- n |/ w- q# H J" z$ g2 a2 A周强也作好了下田的准备,他不再回答父亲的话,好像他每次回家,父子俩对话的都是那几句。他正要下楼去趟茅房,父亲几乎是喝住了他。 0 T) V% x( j( l. y: Z3 b) r1 q0 c1 v; G
“你听我说倒!” ! r; `' U: {7 S1 s. Z, _. A* x
周强像小孩子惊雷似的愣怔一下,脸色一忽的紧张起来,门槛上的他一脚里一脚外的站着不动,竖起双耳在聆听。 7 V; r f9 L Z8 z
“上次你说等找到事做了再考虑,这次回来你要写申请了,我负责交到支部去。”
* I7 {( ^* ^! @1 F, n) g4 x“爸!你怎么老想那个事嘛?现在入不入有什么关系嘛?能找吃穿才行啊。” 4 Z$ v0 V& Y1 t# F$ o% v5 p
“你给我住口!我几十年的老党员还不敢说这话,再说我搓你嘴!”
- |' H& T6 y. i+ |看着周强不动,周老葫动荡着松弛的腮肉,对着周强吼一声:“你过来,我好好跟你说。”
6 c5 u! x3 L0 H周强气色不悦地来到父亲旁边坐下,呆着听凭父亲教诲。 $ Z; v! U, t8 \
“我们这个支部已经老化了,没有活力了,还指望你们年轻人来接班,不然的话,实在老火。”他很伤心地看看儿子的反映。 5 N9 t9 u6 Q: V* ]$ k% W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社会,就没有你们,你们要学会关心党和人民啊。” 5 G! }; N" d( ~+ `3 m: T* J
“爸,你这话都老掉牙了,现在谁还管你这些呵。”
( g$ z) h: e; e“你住口!”他粗着脖子跺着脚补充下句“你知道什么?” " H' h* ?2 K" @, ]; H
“我知道,你想叫我今年写申请,明年转正,然后像你一样风风光光当一辈子的穷支书。过去可以,现在不行了爸,现在找到钱了就什么都好。你当了一辈子支书,得到什么好处,谁又说你好了爸?” 0 }5 m3 f0 e7 q. B6 t" V: E z: I
“嗨,啧啧,你到教训我来了啦!啊?”“哐啷”一个凳子打在了周强的背上。 - e1 |8 ]# I- h
周强一溜跑到了楼梯脚,周老葫“登”的站起来追到楼梯口,朝下喷出一串话:“你走!马上就走!打你工去!永远不再回来!我死了上边不着土下边着土,稀罕你!” - G/ W4 a% S! K7 v1 ~
大雨有点像被镇住了,慢慢的开始停了下来。 % v2 ?8 D2 N3 _1 d1 r0 Y0 v( X
周强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周老葫匆匆下到楼脚,把牛牵出来,挎起犁耙上了路。 ' }, ^2 \" y8 u
他跟着牛屁股绕着一丘丘水汪汪的田埂走,牛后蹄不小心滑进了小水凼浅他一身水,他把牛看成是周强一伙,气得他想扭断那牛的一只后腿,牛觉察到他不知哪来的火气,便小心地立眼观察,时刻警惕防范。他总想狠狠地抽打牛的屁股,牛明白了越是要走得快,这样他几乎都是小步跑在牛身后,等他踩到稳住的地方,就无故地死扯绳索,不让牛走了,这时牛红着双眼,把屁股甩得远远的,于是红眼对红眼,这时他也朝牛的头部打去,但不管用,竹鞭子枉是断了丫,一路都这样折腾着,好不容易才到了大田里。 & k. F8 v2 ~, d1 F! S: Y
牛很小心地让他上好辔,尽管他老冲着气咬起牙根在喉咙里吼“嚯!嚯……”尽管牛蚊成群地咬着,它都一忍再忍。 , }' H; N \$ e+ j7 q
他也算是给牛套好了犁弯,左手攥紧绳子和竹鞭,右手掌好犁把,忍着气,轻轻地荡着绳子“嘁”把牛向前驱赶。
3 Q2 R) L9 T7 d刚走几步,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它稍停不走了。按往常周老葫知道是碰到了石头,而今他全忘了。现在周老葫还在想周强那个死鬼崽的事,牛突然停不走了,好像也在顶着他干,他瞪那牛屁股一眼,走好好的,咋的停了?他一气之下朝那牛扬鞭就抽,牛经不得疼痛,向前一奔,顿时好好一口犁铧哗啦给弄断了,这下周老葫火上加火,猛朝那牛打去,一直打得竹鞭子粉身碎骨,那牛挣断了犁藤,扬着头,撅起尻,奋不顾身飞蹄奔去,周老葫烫着脸咬着牙粗气大出的跟着跑几步,看来是追赶不上了,更是气胀肺腑,噔的瘫坐在田埂边冲怄,鼓鼓的像只气足的皮球。 8 M/ G5 Z* l5 y% c!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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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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