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客长富的爱情（小说）

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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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中小发表于 2007-6-16 13:33 只看该作者

刀客长富的爱情（小说）

刀客长富的爱情（小说）" k: Z# ?1 s  J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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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至年底，依照乡俗，凡殷实人家都要杀头年猪过年。然而，杀猪并非人人干得了的事，要眼疾手快，还要有一把子力气，于是乡里便有了专以杀猪谋生的刀客，常被这些殷实人家请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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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村东头的长富，从十五六岁起就操刀，杀了一辈子猪。他祖孙三代都是刀客，据说他祖父与父亲去世时久不断气，口里嗷嗷叫唤有如猪嚎。村人曾劝他不要再操刀了，可他从小就不会读书，只喜欢舞刀弄棒，读到初中便辍学回家，十五六岁的伢崽偏长出一身牛牯力气，居然也操起了祖辈传下的那柄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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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他曾经喜欢上一个叫菊秀的妹子。这天他去菊秀家。菊秀爹却堵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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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娶你家菊秀！”他说得很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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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养活她吗？”+ [" A9 ?$ X0 L5 W  s: a

“我能！”0 i( V" g9 [! q6 u3 Q  x9 ~: [- @* r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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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凭你操刀杀猪？不怕你以后老了阎王爷不饶你？你还是先想法子自己如何过日子吧！”菊秀爹冷冷地说，扭身进了屋。4 J) T8 z/ H8 k

突然，他劈手一下把门口一棵青桐树折断了。( E. P2 e4 h4 x$ `7 e$ H1 a# J

杀猪来钱快，过去宰杀一头猪能收好几块钱，现在要几十块了，而且主家还要陪上一只猪头，或是五斤上好的五花肉。他没愁过吃喝，但有一样犯愁的是，居然会没有女人敢跟他一块过日子，故而至今他仍是光棍一条，家里冷清冷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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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六十八了，个子忽然一下子变得矮小、瘦弱，背稍有一点驼曲，一双粗壮的大手却长得像蟹钳一样有力；一丛稀疏而干枯的头发，像鸭子的绒毛一般点缀在头顶上，颈间褐色皮肤上横着几条皱纹，清晰地暴着条条青筋。$ R0 }) v/ |6 _

他不再操刀，有好几年了。那是大前年吧，他一个徒弟喊他去宰杀一头猪。一头好大的猪，怕有二三百斤重吧，腰粗膀阔的徒弟把猪扳倒后，便把刀子递给他。他操起刀子，忽地，他瞧见猪的眼睛里居然会滚出两颗大滴的泪珠，泪珠滴落下来，他居然听到“叭哒”一声巨响，他手便抖得厉害，一刀捅去，竟然偏了地方，猪一声嗷叫，一个翻滚从他徒弟手里挣脱，带着刀子箭一般跑了，他也险些被摔翻在地。自此，他一下像苍老了十岁。

自此，再没人请他去杀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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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守着几间陈旧的老屋，没人和他说话，他便常坐到门口晒太阳，便觉得自己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又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的事情可以引起自己的兴趣。这确实是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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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阳光很暖和，很耀眼，亮亮地漫出一片金色。他照例又坐到门口，半眯着眼睛，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想。院子里好清静，有一股腐木和青苔的气息，一群蜜蜂在不远处一丛不知名的野花周围飞舞。那野花开得很好看，粉红粉红的，太阳照着，莹莹地闪亮，还有露水没被晒干。它们不管主人的心情，肆无忌惮地开着，使这院子有了些许生气。# u) g( ~$ G! t) @2 z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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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有人进了院子。: I( J; G, }% z9 B9 W; q' _( Z0 r

他睁开半闭着的眼睛，见是住村西头的菊秀。他不明白菊秀为什么会到他院里来。菊秀也老了，与他年纪不相上下，纤长的身体，瘦得很，一双狭长的眼睛里常有盈盈的两泓清水浮着，可以想象得到，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前些年老伴去世了，但有崽有女，还有孙伢，不过崽和孙伢都分开另过日子去了。年轻时他们相好过，如果不是她爹娘反对的话，也许他们会在一块过日子。是他祖父临死时那久不咽气的故事把她爹娘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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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近了，菊秀居然挨他一块坐下，他可以听到她轻微的喘息声。. L9 H5 @* k3 k

“你怎么来了？是怜悯我这个孤老头子吧！”他问。

“我不能来吗？”她说，“来看看呀，来看看过去那一刀能捅死一头大肥猪的长富，现在活得怎么样了，不会这么快就进黄泥土里了吧。”1 h, n" |, `8 V1 k9 l

“差不多了，”他叹口气说，“阎王爷已给我打招呼了。”" I) U& ?* T# i- o

“没那么快，”她格格地笑道，“阎王爷说长富还应有好些年阳寿，于是我就过来看了。”说着，还从衣袋里掏出一盒包装得十分精致的烟塞到他手里：“这是我家老二从广州带回来的，说是名牌货，你尝尝。”- H: V% Y4 j1 l' o9 r/ L) Q

他就点了一支烟，好一会，深长的烟雾才从他口鼻中细若游丝地慢慢逸出。他就高兴了：“这烟好，我这一辈子还没叭过这么好的烟。”! V1 e; z2 `  M+ e

“那你就留着叭吧。”! I2 v& r- E  m7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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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都没说话，谁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时，一只黄色的狗从外面跑了进来，这是一只年岁很老了的狗，身上的毛几乎全部脱落，两只长耳朵无力地低垂着。是菊秀家养的，是来找它主人的。它显然瞧见了菊秀，便在院门口蹲下，灵敏的鼻子不住翕动，望着四周。又有一只狗从院门口路过，菊秀家的这头狗便把那垂着的尾巴举起来摇晃，就走过去，围着那狗走了一圈，又围着它走了一圈，然后就大胆起来，靠近去亲热，显然它也不喜欢寂寞，它需要有个同伴。2 s1 Z# Z) }. C: a+ k

太阳愈发升高了，那丛野花不再晶莹闪亮，显然是露水已被晒干了。却有一种香气氤氲着，钻进人的鼻孔里痒痒的，想打喷嚏。5 ~! r% L& [- Z- V: }5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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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菊秀先说话：“这日子过得好快，一晃就几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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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快，一晃就几十年了。”他点头说。( X. I) Z* e- J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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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富哥，”她说，“不知为什么，我老记着我们儿时的一些事。也许是年老了，喜欢回忆。”* [5 M& l6 m+ O0 P# p/ b" F! j

“是吗？”$ c+ O. a0 c0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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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五岁那年，正是油菜花开的时节，”菊秀回忆的时候，眼睛便望着远方，脸上有着做梦似的神情，“你记得吗，我们几个小把戏一块玩‘娶新娘’。”+ ~! E9 i2 A- S% b- h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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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会不记得，”长富便显得很高兴的样子，“我扮新郎，新郎要骑马，我便抓了一根竹竿当马骑。你扮新娘，新娘要戴花，我们便去田里给你摘了好些油菜花插在你头上，头上插得满满的，整个脑壳便都金灿灿的了。你好高兴。”8 S6 d( ~9 x6 U0 H,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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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好高兴，大家便敲脸盆，敲锅盖，一路喜气洋洋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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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蟆叫，水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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伢子哭，要婆娘；

妹子哭，要嫁妆……”

长富便也唱：# v, w8 w  B) N: I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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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二月栽杉树，+ O- v0 l& Z0 r

七月八月打嫁床，

等到明年菜花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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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骑白马接新娘……”6 ^8 R9 Y7 a  s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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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唱着，内心一种愉快的情绪汹涌起来，脸上没有一条皱纹不溢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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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罢，长富接住说：“忽然，你爹吼天吼地地跑了来，扬手给了你一巴掌，‘要死啊！好好的油菜给你们糟踏了！’我们全给吓懵了，你捂着脸坐地上哭。你爹呢，看着掉落一地的菜花直叹气。我便怕了你爹。”

菊秀便也接住说：“第二天，你来邀我出去玩，只在门口喊，却不敢进屋。爹在屋里喊你：‘伢，秀秀在屋里，快屋里来呀！’一脸的笑，全然没有了昨日的那脸凶相。你仍然不敢进屋。爹便笑呵呵地拉过我，朝我肩上拍了一掌：‘去一块玩去。’”4 O( b0 G0 U1 W' [& |) P#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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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富便笑了起来：“你记恨着你爹咧，竟然撅着嘴不肯挪身。你爹呵呵笑道：‘呵呵，是怪爹不给花戴吧？好好，我这就给你花。’说着便进屋去拿来一张红纸，一会就扎成一朵小红花，然后给你系在头上，你这才嘻嘻笑着跑出来和我玩。”

菊秀便也笑：“我们仍然说‘娶新娘’，仍然敲脸盒，敲锅盖，仍然喜气洋洋地唱：) D  |' ]  C! J2 B, o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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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花儿黄，菜花儿黄，) j# C1 g0 z* o7 M) a: K! d

郎骑白马接新娘……”

说到这里，两人都止不住笑喷了。长富就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碰在一起，又陡地滑开，满世界里遂亮了许多。4 z6 R- Q' m# B& o; D

那野花的香味也更浓郁了，有些醉人。馥郁的香气，像水雾似地蒸腾着，那群小蜜蜂就在花丛中间嗡嗡嘤嘤，是被薰醉了！抑或是飞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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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上，他真的就梦见自己成了新郎。

他亲自去接的新娘。新娘是菊秀，她端端正正的坐在一乘喜轿里，身上穿着红绸花衣，下边是青缎子裤，脚上穿着新红缎子绣花鞋，头上戴朵红绒花。后边是鼓乐队，两支铜喇叭吹得震天震地地响，把路边树上的喜鹊儿都震飞了起来。

接着是新郎新娘拜天地，厅屋中央挂着一个用红纸剪的大“喜喜”字，八仙桌上摆着好些糖果。村里人都来道贺，还有一二十个学生，挎着腰鼓，是学校特意组织来表演腰鼓的。

拜完天地便要喝交杯酒，要两人手挽住手喝，这是乡俗，不能破的。他按住心跳，和菊秀一同举起了杯子。就在那一刻，他大胆地看定她，她嫣然一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弯弯的笑眼像弦月，两个梨涡旋转着，好甜。他的心情也就像春月天里的自由快乐的溪流。& |! `! d" q5 f) y

醒来就再没有睡着，便看窗外的月亮，他觉得月亮比往日要大要亮，挂在湛蓝湛蓝的天上，像银盘一样晶亮洁白。窗外水田里有蛙鸣，像唱歌。他觉得，过去的那些日子，怎么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怎么就没听过这么好听的蛙唱？他觉得这月亮，这蛙鸣都有了性情，让人觉得亲切，觉得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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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他就起来打扫院子，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出院门，去村里走走。他居然背也不再驼曲，居然觉得浑身长劲，居然憋足一口气，冲着还很静谧的村子长喊一声：“哎——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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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得村里好些人从窗门口探出头来：“这个长富老倌，今儿是怎么了？”

让村里人弄不明白的还有菊秀。9 `0 ]- ?4 n; ]7 F

菊秀居然从墟市里买回一头八十来斤重的架子猪，只要喂到年底，起码也要上两百斤。这辈子经她手喂过多少头猪，她自己都记不起了，不过，喂这头猪，她从未这么细心过。寻回的猪草，她要选最鲜最嫩的，老一点的都不要，然后拌上细米糠，煮得稠酽，人都能吃；猪圈，她请泥水匠用水泥厚厚地抹了一层，每天都要清洗得干干净净。猪长得很快，不到一个月便长得肥肥实实，一身黑毛油亮亮的，像黑缎子一般。它惬意地躺在水泥地上，似乎那是世上最舒适的地方。村里人好生羡慕。有人打趣说：“那是菊秀女矣母也的儿子，菊秀女矣母也疼嫩崽咧！”她居然不恼，眼角眉心都漾着笑意。" R" y$ V* g  q/ c2 F% ~

眼看又到年底，村里遂又有了过年的气氛，天空中不时有鞭炮炸开，空气中便飘浮着一股熏人的火药香味。  j9 Y1 j1 ^$ w

又是一个晴朗的天，这是入冬以来少有的晴朗天气。天蓝得像匀净的大海。太阳很暖和，氤氲的水气从田野上冉冉蒸起，像有淡蓝色的薄雾向村子里弥漫过来，很温柔，使人感受到了直透心肺的爽怡。" ?: T3 H) H! c6 P&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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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菊秀又来找长富。长富不在家，他不再喜欢一个人枯坐在门口晒太阳，他喜欢去村里走走，去田地里走走，他坐不住。他喜欢闻土地发出的酥痒痒的气息，他觉得松软的土地就像女人的温柔；他喜欢听林子里各种鸟的啁啾，听起来就觉得每一声都像女人温存的歌唱。菊秀是在村口撞见他的。

她对他说：“长富哥，我正找你哩。”

“有事吗？”他立住脚问。

“我想请你替我把那头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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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了一惊：“为什么不把猪送去卖了？你一个人能吃下一头猪吗？”$ v+ }  \! F0 ^7 \; y8 k" c; I/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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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吃地笑：“不卖，就是留着吃的。”

他犹疑着：“我老了，只怕不能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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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的，你有力气！”她看定他，略略有些忸怩，“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是舍不得扔下刀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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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去。”他说，回身去屋里取出那把用布包裹了好几层的屠刀，用手捏了捏，浑身遂又添了不少胆气。% [! G, [4 U# i, M4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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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富老倌又要操刀杀猪了！一时村里围了好些人来看。1 A' L" E7 \" Q2 X) F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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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秀也真会喂猪，只几个月的工夫，一头肥猪居然长得怕莫有三百多斤重，像一扇门板。他赶到时，那猪已被他一个徒弟从圈里赶出来了。那家伙哼哼着朝众人瞪着眼，也许有些害怕，也有些忿懑，眼光既凶狠又有些畏怯。他朝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猛地上去，一手揪住猪的右耳，随身一翻，猪便倒了。在猪将要落地的瞬间，一柄刀便飞快地戳入猪的咽喉部，他又飞快地塞入一木盆，刀子一抽，便倾下大半盆冒着殷红泡沫的猪血。然后，他便拎起猪的后腿，把猪扔入一只盛着开水的大木盆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３００多斤重的猪，就这么拎起来，令围着看的众人皆啧啧作声，眼羡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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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便是刮毛，便是开膛剖肚，他手脚好利索，全然不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他操起那把白晃晃锋利的屠刀，一手把褪尽了毛的猪翻转过来，朝着白花花的肚皮斫下，像裁缝师傅裁布一样，哧啦一声，一头大肥猪便一分为两半，一边穿上一副铁钩，便风风光光被挂在两张木楼梯上。( h% e$ G* T: d3 i;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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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喝彩声中，菊秀笑呵呵地递上红包，并敬上酒。酒是用一只粗瓷大碗盛着的，长富也不推让，接过，一仰脖子便咕噜咕噜地往口里灌，像喝白开水一样。喝罢，便双手一揖，算是告辞。4 @6 ]. A+ c5 u6 |- Q! e"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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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秀便送给他一只猪头，两块上好的五花肉，两块肉怕有十来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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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一下成了酱紫色，一双黑黝黝的大手舞起来，摆得像货郎鼓：“这不，不能收，你喂一头猪不容易，我怎么能……能收？”  E3 u$ z, Y1 w! U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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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秀向他靠拢过来，噘起嘴唇，像哄孩子似的：“拿着，回去慢慢吃，今日瞧着你那杀猪的劲儿，我心里高兴。”5 |- X2 k6 D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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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不再推辞，提着猪头和肉挺高兴地向家里走去。突然，人一晃，打了个趔趄。6 d: ~4 G7 T$ h( J. _

菊秀忙问：“怎么了？没事吧？我送你回去。”

“没事，没事。”他呵呵笑道，挥挥手，就一摇一晃地走了。. ]; }7 `# [2 x: J- N

这一整天，他都高兴得很，心里涌着许多话想找人说说。他那空旷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虽然在人前从不肯说起寂寞，说起孤凄，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他想跟太阳说，跟风儿说，跟院子里的树儿草儿花儿说，可谁都不理睬，不回他的话，他便一个人自己跟自己说：“哎哎，我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当初居然不会把菊秀娶过来，……没……没白活，其实菊秀是待……待我好，我早……早看出来了，嘿嘿……”他笑得傻乎乎的，咕嘟咕嘟的声音就像从山石穴罅里往外冒一股水。. r" a- E  w( Z6 t9 }

说着说着，夜幕就扑下来了，月亮就升上来了。他心里高兴，就炒了碟猪脑壳肉，倒了一碗谷酒，撮起嘴唇吸一口，“口兹——”发出悠长的声响。) r7 k4 v2 C- L; x( s

第二天，身上有暖暖的感觉，一睁眼，呀，太阳都晒屁股了。他要起来，却居然起不来，头痛得厉害，也晕得厉害，就像一只大锤在他那脑壳上撞击。怎么了？这可是他这一辈子从未遇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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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发现他病倒的是菊秀。她惊叫起来：“长富哥，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

长富挺费力地朝她笑笑。( W0 V1 m& Q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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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秀就哭了：“长富哥，你告诉我，是哪儿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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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事的，你怎……怎么哭……哭了呢？菊秀，给我唱唱歌吧，我就喜……喜欢听你唱……”他看着她，开始发音不太清晰。3 \  F( ~+ C" Y7 x# I. f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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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坐拢来，把他的头抱在怀里，贴着他的耳边轻轻地唱，唱他们儿时唱的歌，一边用手颤颤抖抖地抚摩着他的头，好像那是一件娇嫩的无价之宝，稍一粗心就会碰坏似的：/ H6 N+ z2 g( ^' D. I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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伢子哭，要婆娘；" g% P( ~8 D" s# w. o4 d$ o. P" p

妹子哭，要嫁妆……- s) c4 j% o& v: ]. H$ a

他闭住眼，很安静地听，他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歌，好像从远远的天边飞来，像画眉鸟叫一般甜美细润。他有种做梦的感觉，觉得身子如同陶醉似的酥软起来，呼吸也渐而变得平稳，变得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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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停地唱，她一辈子从未唱过这么多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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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村里来了人，把他从她手里抬出去的。她仍然在不停地唱，不停地流着泪，看着搁在桌上的那把他操了一辈子的祖传的屠刀。! ~! W( W2 \; f# O

院子里，太阳仍然暖暖的，很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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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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