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照离席(长篇小说)
灯 照 离 席 2 G+ g! Z5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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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 x) W' T+ W$ s# l: d _5 Z余力思从来不愿贪枕,除非困到无法自制。他觉得白天躺在床上,无论睡着还是醒着,总有一种负罪感。他害怕睡过时间而招致云草的不满。贪枕会加剧他的无奈,醒来神情恍惚,恍若隔世,总象在梦游一般。尽管他十分明白睡眠于人的生理有序多么重要,但他却漠然置之,反而视为三分之一生命的浪费,几乎视如与穿衣、理发和所有做给别人看的事情一样,纯系不得一而为之。因为别人睡觉他便睡觉,因为别人穿衣他便穿衣,因为别人理发他便理发,因为别人结婚他便结婚,又因为别人不离婚他便不离婚…… 8 p. Q+ J+ K/ f( ?. u% {
今天,他又一次睡过了时间,十点钟才醒来,迟到已是无可挽回的了,他便又有了莫名的自责和惆怅。
$ O. m/ R8 E9 k: s6 R- ~+ V" D几年来,他总是很晚才上床,即使无所事事,也要等到与电视台一同再见,然后再随便捧一本什么书在不知不觉中睡去。每天早上被云草叫醒似乎成了例行公事。然而今天,云草已经走远了,踏上了开往南方的列车,家里一下子只剩下他自己。
. K& x: r4 S/ T9 d1 g9 A u( o现在严寒已经渐渐退去,暑热尚未袭来,这样的天气去旅行实在不是件坏事。 ! x$ n! s4 h9 s
火车开走了,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几百公里了,此刻云草正坐在那上面。
9 K8 i% R) g" Q: n; A余力思醒来之后,首先想到了迟到,随之自罪感很快袭来。一看闹钟已经过了十点,分明已经闹过,为什么没有听到呢?正当他力争将迟到的程度缩小到最低限度时,忽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天,而且自己不加班。
3 f- x& O6 \. }( Y/ O昨天晚上,他丝毫也找不到那篇小说的修改思路,因为他觉得退稿原因太含糊其词。看书当然是他的习惯,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因而他走向卧室的时间比往常要早,当然又是一如既往的无休无止的失眠。尽管“冷战”已经持续了几个月,但今晚的失眠尤其严重,辗转之中他知道云草也没有入睡,云草躺在那张双人床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云草过来了,站在床边,跟他提起几个月前谈论过的调动的事。
9 f8 a! k9 d) J3 G6 O" \那天,邻居搬家的车停在楼下,大家急急忙忙帮着打包、装车,忙完回到家里,云草说,厂里效益越来越差,你是知识分子,单位把你们当宝贝,我不能不为自己考虑,说不定那天就让我下岗,到时候你就更不得了了。余力思咕哝一句妇人之见未再言语。没过多久,下岗的厄运真地落到了云草的身上,云草为此而大骂余力思笨蛋。今天云草又提出去跑调动,也是余力思预料之中的事。 1 W, s3 D! I5 B( q7 i
云草站在那里,说她明天要到南方去,找她舅舅联系调动,首先为余力思联系。余力思未置可否。云草凝视着他的身体,他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云草轻轻地上了床,和他并排躺在一起。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一起了,包括不在一张床上睡觉。
# B* e$ T3 |# O2 E- E余力思又有了那种忘我的感觉,拥着云草光滑丰满的胴体,让失眠得到暂时的缓解,在精疲力尽中睡去。云草像只温驯的小猫,卷缩在他的胸前,习惯性地将他的一条腿紧紧夹着,眼睛裂开一条小缝甜甜地睡去。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云草的睡态了。
) ~7 T# ^4 R: Q过了很长时间,云草将胳膊伸过来,他明白那并不明确的意图是想把他搬过去,但只轻轻地试探了一下,动作轻柔地几乎不能察觉。这种少有的动作虽然在他们的婚姻生活中屈指可数,但余力思印象极深,他曾经非常渴望这种动作,然而,今晚余力思仅仅有一点可耻的纯生理反应----他极力遏制住了那种欲望,仍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云草没有重复那个不易察觉的动作,余力思便因此找到了不改变身体姿势的理由。
4 n# m; f$ f+ }4 P5 v云草知道余力思没有睡着,她也因此而同样找到了放弃那个动作的充分理由。
# j, \' s' `2 M6 y( d0 Y1 w+ }余力思知道,他们在一起待不了几个小时了,他阻止不了云草,也不想阻止。同时他也明白,云草这次少有的外出决不仅仅是为了跑调动,甚至根本就不是为了跑调动,但他不愿往下想,也懒得去想。他只觉得,自己的一动不动是一种深深地拒绝。 ' W% G6 e6 @0 f9 v5 e
在余力思极力遏制自己的时候,他有过一丝淡淡的爱怜之情,但很快就被回忆所平复了。几年来,云草总是缺乏浪漫,矜持有余,他已不再认为那只是内向的性格使然,另外一种时时萦于心中的揣测渐渐膨胀开来,使他木然地面对家庭生活。
, [5 m( O1 Y1 L$ A8 v余力思环顾房间,回想云草用那种方式和自己道别,轻轻摇了摇头,想着那个依然是自己妻子的女人已经心旌摇曳地坐在南下的火车上……从今天起,这间房子暂时成了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不再有唠叨和揣测----即使是掩耳盗铃的揣测,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走出了“围城”----至少可以品味一下独处的意境。
* \3 Q L8 y; G4 l) \* N云草的行囊很简单,除了牙具毛巾之类和少许化妆品之外,连换洗衣服也带的很少。她手捧一本杂志,内心里试图创造出一种无所谓的只是去跑调动的感觉。列车在颠簸中唱着“咔嗒”、“咔嗒”的坚硬的节奏,车箱内的空气弥漫着汗臭和烟味,云草将车窗打开。 " d ?% [* j0 c l, F% F
上火车前,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购买了去另外一个城市的车票。当时才5点多,车站笼罩在黎明前的夜幕之中,行人稀疏,没有见到一个熟人,如果碰巧有人结伴,她会后悔自己买错了车票。 8 M7 U+ Z0 P; y/ _% O5 Z* c
云草原打算先去联系调动,使这次外出的理由变得充分,再去另外一个城市,返回时也许有必要继续分段乘车,而后将车票摊在余力思面前。但是,几个月来,她发现余力思已经放弃了对她的注意,不再动她的东西也不再审视她的情绪变化。她明白,尽管那封信中没有什么出格的内容,但余力思肯定看过了,可见一切都已心照不宣。她目前和余力思的生活状态,如同一个寝室里关系要好的同学,拥有同一把钥匙,进出同一扇门,一人做好了饭共同享用。不同的是闲暇时极少交流,余力思不再讲述医院里的事情,她也不说办公室里的见闻。余力思只是看书、写作,甚至不愿与她一起看电视。
0 {# P3 q) ^* P; f) W8 I当初,云草不愿脱离现实,更不愿伤了余力思情有独钟的心,短短的敷衍之后,便正正经经与余力思保持了恋爱关系,就是那种在中国最大众化的缺乏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的一般式恋爱。只是静下来时,她才发现自己内心的喜悦时常被忧伤冲淡,继而被无奈所代替,然后才被余力思的热情所淹没。云草甚至多次告诫自己不给钟春回信。直到结婚前,那种忧伤和无奈与日俱增,令她难以安宁,在无可挽回与不甘心之间徘徊。在余力思那个穷光蛋只崇尚狗屁感情而丝毫不讲究物质生活的论点被她驳斥之后,她只好独自前往。于是,她鬼使神差地去跟钟春“诀别”。 8 T7 ]* h( R. q0 Z4 W" l
余力思懒懒地待在家里,下了班足不出户,也懒得下厨,扛回一箱方便面打发肚子,偶尔也弄几个不象样的菜,独酌几杯,书也看不进去,文章又苦于找不到文眼,只是坐在电视机前打发时光。 9 B0 H0 P" s; H# R
一个人待着,时间好象延长了。后来,余力思突发奇想,把屋里的东西来个大变样,换一种空间,他想起了空间感这个词。于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互换了两个房间的东西,并有意将自己的东西归拢到自己的房间。过去的许多剪报、资料、底稿之类杂乱无章,借此整理、归类,因此占去了好长时间。
5 _& k( I4 a+ K# c$ _余力思也有过初恋。上大学之前,一位可爱的中学同学深爱着他,一纸录取通知书使他那曾因贫穷而抬不起头的父母一下子直起了腰杆,未能读完高中的女同学几乎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于是,那次初恋很快就在父亲的专横和母亲的眼泪中夭折了。那时没有贷学金,他只能无条件接受父母的要求,找一个吃“皇粮”的儿媳妇。云草的眼睛很大,在经过别人的介绍之后,那双大眼睛深深地吸引了他。在加重自卑感的同时,偶尔也从云草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淡淡的忧伤,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对她的爱。他爱得很投入,不断调整自己的状态,同时尽力让云草快乐起来,根本不计较云草长自己两岁的年龄差异,尽管这一点在父母眼中还显得相当重要。
3 j& O5 y) O7 \7 g L/ P有一阵子,余力思很害怕失去云草,这一点源于云草的沉默寡言和守身如玉般的拒绝。因为,内向和洁身自好曾经成为余力思的择偶标准,他害怕找一个太浪漫的女人作妻子。然而,终于有一天余力思得逞了,得逞的滋味却不是余力思所期望的。因为,那天云草哭得很伤心,但是眼泪中丝毫没有忏悔的成分。无论如何,余力思还是将那次行动看得无比神圣,并且发誓对云草的一生负责。
$ P$ g2 \8 t6 Z3 B2 l! j- \婚后,他们完全彻底地倾心相爱了几个月。那时,彼此之间存在许多默契,相互取悦于对方,生活充满柔情蜜意。他的医学知识帮了他们的大忙,性生活十分和谐,很快找到了相互适应、相互满足的模式,频繁而高潮迭起。这些不但使余力思对生活充满信心,而且冲淡了他心中的阴影,经受住了来自生活的各种打击,对云草的爱也与日俱增。
+ m: s/ g2 k2 G但是,渐渐地,他发现云草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愉悦,时常发现云草独自坐着沉思,往日的忧伤再次从她的眼中掠过,对性生活的兴趣也悄然退去,宁可早早“入睡”----在严重的失眠中“掩耳盗铃”----不给余力思创造任何机会,而且失眠越来越严重。对此,余力思只想用性格内向去解释,进而加倍地呵护云草。 ' m3 t; l" c% |2 o
终于有一天,余力思无可奈何地发现了云草的信件,云草的情绪也越来越差,但她只字不提,余力思也不过问。后来,余力思从稿纸的印痕中发现云草在写回信,但当他若无其事地问及时,云草否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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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0 j. O# G, i: f5 F, }南国G市的街上已经春意盎然。
' O. ] @+ E: T, W1 y; _4 {云草并没有马上去见钟春,她想静下来,想独处,调整一下思绪。尽管她渴望见到钟春,而且已经来到他所在的这座城市。她不想这么快就作出决定,于是她先找个旅馆登记了房间。
% n* @1 d6 n5 h" f$ U云草漫步在花城的人行道上,南国都市的浪漫包围着她,使她越发感到自惭形秽。尽管她比过去更注重打扮,烫发的次数增多了,编织及购买的衣服也增加了,而且不停地变换着流行的化妆品,但内地工薪阶层的收入毕竟有限,同时,余力思的不修边幅也多少感染了她。如今,面对满眼擦肩而过的青春族,使她更加讨厌起这些年来的惆怅在眼角残存的痕迹了。 : e1 }- |0 I4 q7 t
钟春见到自己会是什么感觉呢?何况已经六年没有见面了。云草跨进了一家百货商场,准备装扮一下自己,这么做也许能将生理与心理之间的差距缩短一些。
4 L w P. ?8 U+ ]/ X当云草再次出现在大街上时,她发现回头率一下子升高了许多。这种目光背后的眼神她非常熟悉。几年前,钟春就是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的,余力思也使用过这种眼神,而且那眼神中满含着善意的倾慕和某种渴望。第一次见到钟春时,她便被这种眼神打动了,后来她从余力思的眼中又发现了这种眼神。 5 J0 r9 H. D$ p. l" F! N
某种情况下,任何人都难以拒绝这种眼神,尤其对女性来说----女为悦己者荣。你无须去深究那眼神背后的某种动机,也难以深究,因为它大多稍纵即逝。而当这眼神不止一次而且不只是瞬间出现时,面对长久的注视你就不得不动心,又不得不深究。一旦你深究下去,并且以同样的眼神去回报对方,那便是爱了,一种初始的朦胧的爱,一见钟情也许就是对这种眼神的最好诠释。
( @, \" ?* d+ N6 ]# q' [云草从余力思的眼睛里窥见过钟春的眼神,这使她又一次感觉到自己买对了火车票。 # e# a- |1 l2 B6 R; o: ]. c
但是,余力思呢?尽管他也伤害过自己,然而是自己首先伤害了他。那么,如此相互伤害下去还有什么继续保持下去的必要呢?是自己当初的抉择导致了这桩婚姻还是这桩婚姻导致了自己现在的抉择?如此说来,在无辜的男人身旁,应该负责的理应是自己这个女人了。 2 Z9 x% p0 H: n
不知不觉,云草又走回旅馆。她想,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心中残存而又不断积聚的想往很快就要实现了,为什么现在才想到反思?然而,如果掉头回去,今后也许再也不会有勇气了。已经错过了一次,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于是云草拿起了电话。
; _+ p" Z1 D2 i( F: z' W1 p余力思整天昏昏沉沉,心绪乱得要命,虽然他早已淡漠对云草的眷注,但内心仍无法平静,尤其是一个人独处时,而且云草是去了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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