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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长着尾巴的动物(十二)

心里长着尾巴的动物(十二)


十二 一朝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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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杆时,王伟人听瘦子叫喊开门才呵欠连天地起来。瘦子穿了一件簇新的黑蓝色鸭绒服,戴一顶獭皮帽子,王伟人不由在瘦子肩上拍了一下,说:“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齐整,一番学者风度。”瘦子笑笑说:“这才叫累呢。小刘伤得重吗?”王伟人感叹道:“你小子命真大。”瘦子叹了口气,笑笑,说:“我昨晚出去,刚好我家的又来找我,说市领导在家等我,那个小孩就代我去了。”停了停,说:“今天来和大伙辞行的,我分到能源公司了,到浑善达克小学当老师。”王伟人激动地在瘦子肩上捣了一拳,说:“那你得请客。”随即满脸疑惑地问瘦子:“能源公司也有个浑善达克小学呢?”瘦子嘿嘿笑着说:“原来是浑善达克苏木的,刚给了能源公司。”王伟人一下子感觉到万箭攒心,真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两个嘴巴。
% m+ o! m* F+ ]8 _6 ?张德懿进来对王伟人说:“我明天就到坝上接阎兴帮,家里的事你帮衬一下萧倩,晚上给瘦子饯行。车祸的事由张科长全权负责处理,跟我们没任何瓜葛。”说过拉瘦子坐下,抓过瘦子的手,说:“总算熬出来了。整整三年,给了别人恐怕连眼也哭瞎了。别看这身板小,还给挺了下来。想想大前年在牧区给人放羊还差点让狼吃了。”瘦子赶忙说:“多亏所长收留了我三年。”张德懿笑了,说:“晚上吃沙锅,刚从省城借来一位特级厨师伺侯阎兴帮,我们先享受一下。”萧倩进来,拿着两个比秦红菊那本还要大的红色绸缎相册,杨静、马爱爱一人怀抱一床毛毯跟着。萧倩气嘘嘘地对张德懿说:“这一阵儿地忙,真快把腿跑断了,照相的一会儿就到。”说罢放下东西,对王伟人讲:“你可能不知道,瘦子刚被评为市里十大“优秀青年”,原来除了资助小哈斯,还义务照顾了两个孤寡老人。这不,工作有了,还是范副市长市亲自批示的,连我们所也沾了光,看这大匾。想想我以前抠扒瘦子是有点过分了。对不起,请愿谅。”说着给瘦子鞠了一个躬。瘦子笑着说:“没关系,不客气。”萧倩把毛毯、相册给了瘦子,和张德懿使眼色,两人先后出了屋。在走廊里,萧倩小声说:“马经理让你现在就过去,我等等就去。”
1 r4 K% O$ g, c( y  N+ ?  G; D+ v张德懿看了萧倩一眼,立马去找马平川。马平川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把一份报告给了他。张德懿看了,说:“那我就在经济上给刘心仪补偿一下。”马平川哼了一声,说:“压根就不让她知道。良心?讲良心还能办成事!”拉开抽屉粘发票,说:“我马平川爱过不少女人,不管她们心里怎么想,我没亏待过那一个。招工,参军,转干,转非,调工作,分房子,我都替她们着想了。你就一个萧倩,跟了你这么多年,就给办了一个农转非。这次我马平川帮你弥补了这个遗憾。找石造福,你了解他吗?”张德懿无奈地说:“他屁股沟有几个褶子我都一清二楚。但咱再没第二个道了,三亲四旧都办了,还就撇下了她。”马平川说:“他帮萧倩招工,当记者,上大学,还不是为了他那个低能小舅子。那个低能小舅子,知道不知道找女人干什么还是两回事,说穿了还不是为了他自己方便。”
; ^# D% q0 U6 e+ F: d萧倩进来,站在马平川桌子对面帮马平川粘发票,说:“我倒是真想草船借箭呢。对付一个石造福,我想不在话下。”粘好了发票揣在怀里出去。张德懿笑着对马平川说:“再帮一个忙,把一个人的工作分配了。”接着谈了王伟人的情况,马平川哈哈一笑说:“你说的这个小子,也不是一个好东西。到纪委?哼,纪委弄几个二百五对谁都有好处。安排到你那里?笑话,你的招待所只加工山药蛋。”说过又问:“是乌主编介绍来的吧?”张德懿点头。马平川气恨恨地骂:“要是别人介绍来的,我还可以想想办法,他介绍来的那就免了吧。”见张德懿红了脸,辩解似的说:“作为一个作家应该多写些主旋律的东西,可他专在干部生活小节上做文章。抓住一点就大肆渲染,极端丑化。这让老百姓怎么看我们的干部?要我说,象他这类人才是扰乱社会,影响群众精神状态的罪魁祸首。”说过,叹息道:“想一想,他曾给我出过多少难题?以前的不说,这次几个小弟兄重判还不是因为他的一篇什么的狗屁报告文学?我都跑通了的,最后硬给搅黄了。”* f4 X+ X1 ]( K+ [7 Y3 c
张德懿苦笑了。回到招待所,招呼人都进了一楼小会议室,里面已布置好照相的布景。正东墙北头桌子上是一盆扶桑牡丹,合围足有一米多,已打了骨朵。南面桌子上是一盆美人焦,叶子已顶到屋顶。王伟人看了东墙中间瘦子写的那幅条幅更不住地啧啧称羡。条幅有三米长一米宽,行书写着——‘居高官纤尘不染,理万财分文不取。’大伙屋里屋外照了集体照,又轮着和瘦子合影。萧倩硬让瘦子换了工作服照了三张。一张是拖厕所地板的,一张是给茶炉添煤的,一张是灯下看书的。照了相,张德懿千嘱咐万叮咛带了萧倩去看刘心仪。不说还好,一说刘心仪,满脸煞白,嘴哆嗦着说:“我怎么总是给别人当道具?我最倒霉的时候,恰恰给别人创造了条件。”张德懿和萧倩都垂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心仪说:“你们也真能做的出来,好在我没伤着什么,如果真的伤了又留个后遗症,这一辈子让我找谁去?”萧倩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两只手不住地在额上抹来抹去,坐在席梦思上豁然感到下面的弹簧不仅能支撑重量还会咬人。张德懿一支烟放在嘴里抽几口又取下,右手母食指反复地转着,似乎有莫大的兴趣要研究出什么似的。萧倩央求道:“心仪,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我的不是。我没有别的补救办法,就给你点钱吧?三万。”刘心仪冷笑了,说:“你有钱不妨给我五万,这点钱对你来说顶多是半年的利息。”萧倩可怜巴巴地说:“我从哪儿能整那么多的钱?偷吧,不会。抢吧,不敢。”刘心仪嘲讽道:“可整钱不全是偷抢呀。好吧,我不难为你了,三万就三万。”萧倩长出了一口气站起,牙开门瞪了张德懿一眼。张德懿赶忙跟了出去,萧倩对他摊开右手,说:“你难道还让我掏吗?”张德懿掏出钥匙给了萧倩,萧倩拿了钱回来似乎气壮了许多,刘心仪抹了两下钱,问萧倩:“能不能用用你的验钞器?”萧倩愣了一下,一扭头出去,拿来验钞器扔在刘心仪面前。刘心仪照了两张,起来把验钞器放到萧倩手里,又把钱装到萧倩兜里,笑着说:“不管你怎么想,我还是劝你,人活在世上名誉最重要,人格最重要。”萧倩红着脸说不出一句话。刘心仪在萧倩肩上捏了捏,哈哈大笑了,说:“不是有协议我早就走了。这个单位在有的人眼里是金窝银窝,可我闻到它到处都散发着一股霉味,连根带叶都坏了。”说着拉开门,萧倩低头出去。刘心仪对张德懿说:“你事前和我打个招呼多好。我来能源公司谁也不认识,不是你也不会呆这么长时间,我还一直想着怎么报答你呢。”张德懿听了鼻子就酸了,看着刘心仪叹了一口气,笑了,说:“你是个好人,好人总有好报。”瘦子走进来。张德懿和刘心仪说了晚上吃饭的事。刘心仪点头。张德仪长出一口气,匆匆走了。
# E% C! H, `& y9 s晚上吃饭,一共摆了两桌,瘦子这一桌坐了张德懿,萧倩,王伟人,马爱爱,杨静,刘心仪,还有新来的一个女孩,叫雅雅,打扮得齐齐整整,也有八九分姿色。另一桌挤了十二个人,也都是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比起萧倩、王伟人等人地位差了一些。牛承善携童娇娇准时来了,先和瘦子握了手,就招呼萧倩近前,掏出两个钥匙链给了她。萧倩看了,不满地说:“买回东西就带了点这个?”牛承善不耐烦地说:“这是给你的纪念品。你忘了元旦征集对联的事?不要嫌赖,纪念品嘛,组织奖好点就行了。”又从兜里掏出一块女士手表给了萧倩,问:“这下满意了吧?”萧倩莞尔一笑,收起。牛承善是代表单位来看瘦子的,先转达了领导的意思,接着把单位团委授予瘦子“优秀青年”的表彰决定给了瘦子,又从文件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上面贴着一个小红纸条,写的也是“优秀青年”四个字,里面装着五十元现金,当面硬让瘦子点了。张德懿当下让萧倩拿出一千元给了瘦子,说:“没别的意思,瘦子在这儿干了三年,每天都加班加点,要是在私营企业,不知要挣多少加班费呢。”
8 D4 d" i4 R/ \& o  I张德懿要牛承善代表单位讲几句,牛承善想说的得体些,皱了半天眉头,只好笑着说:“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烦琐。都在杯里,喝。”雅雅把沙锅揭开,手指沙锅一一报着菜名:“枸杞炖牛冲,黄芪沙锅羊肉,沙锅漏风豆腐,沙锅风脯猴蘑,沙锅煨脐门,什锦汆兔肉园,苗家沙锅狗肉,大理沙锅鱼,沙锅蹄筋,沙锅煨酥腰,沙锅三味,沙锅牛尾。”报完菜名长出一口气坐下。张德懿叫声“好”,招呼大伙吃菜、喝酒。牛承善喝酒当中没忘了安慰张德懿,说:“连领导都说节日慰问一线是招待所的光荣传统,至于出事那是安全、交警的事,张明理那里更好说。你们猜一猜他说什么?”见大伙看他,扁扁嘴,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有的人虽然活着但他已死了,有的人虽然死了但他还活着。’”大伙都不由跟着牛承善叹气。牛承善忿忿地说:“还讲什么生辰八字不对,什么六亲、六神不好,还说那天日辰、月份不旺。唉,急侯侯找他,就给我讲了一顿这个。几乎是说这小孩死是正常的,不死才是反常的,只是他没算到是那一天。”张德懿打断牛承善的话说:“张明理三十岁就是处级干部,只是后来遇过两次车祸,两个最要好的朋友在两次车祸中先后丧了身,脑子一下子不好使了。”笑着问大伙道:“你们说那道菜最好?”牛承善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枸杞炖牛冲了,这是当地上的名菜,阎兴帮最爱吃的。张所长,你说猫肉能吃吗?”张德懿笑了说: “世上没有什么肉不能吃,连老鼠肉都能吃,但狼心狗肺不能吃。”牛承善摇头说:“你是没吃过,你吃了肯定能当大官发大财。”张德懿听了哈哈笑了。牛承善又慢条斯里地说:“这下阎兴帮是能源公司的头了。昨天下的文,副局级,已电传过来。马上又是一场地震,到时看吧,哭的不知是谁,笑的不知是谁。”张德懿关切地说:“机会难得,可别错过了。”牛承善无奈地摇头,说:“排队的人多着呢,根本挂不上号。我倒是想到下面管个厂点,清闲不说,多少也有个落头。”王伟人敬牛承善。牛承善拿五作六地不喝。瘦子给牛承善介绍,说:“这就是小王,前几天风口市报登的写所里的那篇通讯就是他写的,现在是所长的床头捉刀人。”牛承善审视似的看了王伟人一眼,外交官似的伸过手和王伟人握了,碰杯,一饮而尽。又顺手在王伟人肩上捏了捏,问:“小王练的是内功还是硬功,能走一趟少林拳吗?”瘦子不解地看牛承善。王伟人也愣在那里。牛承善不满地对瘦子说:“你不是说小王是张所长的‘捉刀人’吗?”童娇娇赶忙笑着圆场,说:“小牛爱逗人,在这方面谁也比不了,插科打诨,妙趣横生,我就是喜欢她的幽默。小王是在纸上写文章的好手,小牛曾是作业工,靠钻头在地上写文章,也出过风头呢。”萧倩捂着嘴笑。牛承善意识到自己的不是,强作镇静了,怪罪童娇娇道:“我本来是想卖一个关子,偏让你给点破了。”
" q$ G# e' N4 i6 W7 N8 M7 z; [张德懿和瘦子要走是心仪已久的事,一朝落实,自然十分欢喜,喝酒吃菜只求痛快。瘦子在豪爽中又夹杂了几分放肆,他竟然解释说过去对萧倩的种种不敬也是爱的一种表白,萧倩明知是取笑她,醉意中又愿相信几分真实,她懂得作为女人有人爱是一件好事。牛承善有人敬让自然是鹤立鸡群,童娇娇小鸟依人更让他飘飘欲仙,忘乎所以,酒桌中的所有争议都以他的权威而作出了最终判断。杨静和马爱爱以局外人自居,插科打诨,都是为了一个快乐。刘心仪感到别人对她都冷冷的,这才相信,心性高洁对自己是多么沉重的幸福。看上去最难过的当属王伟人,三杯酒下肚,两手就不住地擦眼睛,后来就左手支在桌上,头软软地枕在手掌里,右手的筷子反复地抓起放下。萧倩几次轻咳要唤醒王伟人,无奈他已完全进入状态。萧倩没办法在众人的谑笑中和瘦子换了坐位,把王伟人从梦境中拉起。这时牛承善对马爱爱说:“你真是睁着眼睛往枯井里跳,现在就连当地姑娘都不愿找当地小伙子,你是抽的什么风?别人不说,马经理那关你就肯定过不去。”马爱爱鼻子皱了一下,不理。牛承善说:“能源公司是在当地,这一点也不假,但领导都是我们省城来的,这就决定了它永远是我们省城人的天下,虽然他是一个中专生。”马爱爱不满地说:“有钱难买我乐意。”牛承善红了脸,无可奈何地举箸吃菜。王伟人感叹道:“男女之间那有那么多的情爱,作家笔下的爱情都是无托邦的幻想。正因为现实不存在,理想的爱情才显其纯洁和伟大。这一则是作家精神的寄托和安慰,再则是想让后来人代自己去寻求梦想。”
6 H4 c0 n- M$ ~2 u; I0 c叶红、单若水推门进来,金百千也笑闹着跟进,韩笑四平八稳地最后一个进来,看见童娇娇转身出去。张德懿、萧倩赶忙让坐,叶红拉起刘心仪上下打量着,笑了。刘心仪掏出钥匙给了叶红,单若水几个跟了出去。张德懿怪叶红几个不给面子。牛承善忿忿地说:“这些家伙喝酒吓人呢,跟饮驴一般,就着咸盐面都能喝半瓶高度草原白。”张德懿笑笑,说:“那是蒙族人,他们不行。”牛承善哼了一声,说:“假装比别人多念了两年书,各对个地目中无人,连经理都敢跟吵架。将来可要栽根头呢,非得碰个头破血流。”童娇娇应合着说:“这些当地大学生最可怕的是单若水,现在也学的藏而不露,将来闹翻天的肯定是他。”张德懿不解地问:“娇娇,别人说他我不管,你不该说他。我记得去年八月份你在舞厅遭人非礼,可是他救得你的大驾,那时他还不认识你。别人爱屋及乌,你可不能恨屋及乌。”童娇娇委曲地说:“张所长,你都说的什么呀?你也听别人瞎说。”牛承善一幅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去厕所,童娇娇神情沮丧地闷头吃菜,萧倩忙招呼童娇娇喝酒,王伟人又和傻子一样闷头抽烟。刘心仪早已忍耐不了满屋的烟酒臭,更承受不了别人酒精中毒后的癫狂痴呆,几次站起要走,萧倩都万般爱怜地把她拉住,渐渐地自己似乎也有些酗酗然了。张德懿手指王伟人,萧倩转过脸一看,王伟人低着头,泪一滴接一滴往下滴,就生气地晃了一下王伟人。张德懿叹了一口气,走了。牛承善敬瘦子。瘦子喝了,说:“从今以后我就恢复大名,还叫胡酩,谁叫瘦子就骂娘了。”大伙都意味深长地大笑。草草吃了饭,散了。刘心仪送瘦子出了大院,又回了宿舍。牛承善和童娇娇去看马平川。 王伟人回屋蒙头大睡,萧倩坐在他的床头想心思。. k6 u4 S$ Z; L7 }
过了好一阵,王伟人围着被子坐起,万般懊悔地说:“这人都是命。说实话,我如果看的远一点,去浑善达克的应该是我呀。”萧倩疑惑地看着王伟人。王伟人把范尚礼和自己说的话告诉了萧倩。萧倩也禁不起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又笑了,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背后肯定有交易的,而且,哼,等着瞧吧,用不了半年,瘦子肯定会和他老婆离的。范尚礼甩不掉的女孩多了。”王伟人的情绪一下子好了许多,又忿忿地骂起了范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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