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命运）

我对妇女主任的话，无条件照办了。可是一具体到日常生活，过着又是何其的难啊！  
" c+ L" w! s- x8 \: J2 O7 F4 a# Y% R. [% r仅仅两天过去，我就感觉出来，整个院里的气氛比过去最紧张时还要紧张几倍了。以往，无论婆婆和小芹怎么闹腾，小珍和贵成在家时，总还偷偷冲我笑一下或叫声孩子以表示友好，现在不，围剿我的是一次男女老少总动员的全民战争。首先，总是低眉顺眼的公公，一见我也学会走得快快的；高考结束的小珍，头天进家时见我还招招手，第二天早上便低头而过了；贵成更厉害，我们从厕所出来，他从大门外回来走碰头时，儿子又悄悄叫他叔叔时，竟然凶神恶煞地回了一句“滚你妈的！”吓得孩子眼瞪得跟小鸡蛋一般；小芹在院里，只要瞥见我们的影儿，立即就会“呸”的一声，甚至在走到我们两个门口时也忘不了。  5 |. e( p" G" K! n8 `
——这一切，我都“忍”了。孩子自然也不例外。十八个多月的小人儿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火药味一浓，就不敢单独活动了。除了在房子里之外，动动就得让我陪着。但我看出来，这个尚处在婴幼儿时期的小男子汉，有一种天生的反抗意识。最明显的一次是中午吃饭时，小芹见我们开着门，压完水又冲着我们呸了一口。脸朝外坐的儿子，随即也冲她呸了一口。小芹回过脸怒目而视，儿子也不示弱，眼比她瞪得还大。我见状，马上严肃地对他说：  * V& h  F" o; z( ]7 j, w# V" F1 ~
“明明！以后不准这样。不文明。记住没有？”  
' x1 \8 P/ f2 ^, e3 \! S3 {儿子点点头，又接着吃饭。  
' U7 o- _/ F% G& t  I) a9 v其实，连话都说不清楚、说不连贯的小小孩子，他会知道什么是文明？只不过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中、对母亲怀有的信赖和体谅之心在起作用罢了。  
' ?; g4 M' t* p' Z小芹没有骂出来。凶凶的回厨房去了。  
; x3 h: \8 L' H4 \" I( v! S/ J我不清楚她今天为什么这么有肚量？但接踵而来的事情，并不比挨骂好忍受——  
- ^+ G/ e$ u3 k8 f, {8 k5 {当我打开厨房门去做饭时，面板上会莫名其妙的出现一个臭哄哄的死小鸡；  
. W+ @7 {9 @. O- N. o9 M在我去收洗好的衣服时，有两回发现新衣服被人用烟火在前胸烧个窟窿，只有报废；  2 b; ]% _# [2 c4 i5 ?: r( O$ @
刚洗好的床单，一转脸就会被人抹上猪屎鸡屎……  9 |( _/ Y, a' ~9 S+ b! r
但这毕竟不是每天都会有的事。因为死小鸡没有那么多；我也不会天天洗床单；一进门我就随手把门关上等等。最难应付、最令人伤心、最刺激我的，还是过“封锁线”。  & o. v5 W5 A2 H& o/ C
天入暑期，气候越来越热了。学生放假，田里的活儿也告一段落，上房没有电扇，连客人在内的六口人，一吃过早饭，便都聚集到门楼底下去乘凉。客人这次来，使婆婆公公和他们的三个孩子，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团结一致。除了公公老脸朝街里坐之外，其余的统统在小板凳或小椅子上分两边排列。我们每次路过，她们都把腿伸得长长的，让我跳了这个的跳那个的。她们如果是坐在一边，我可以顺着另一边的墙根走，偏偏不，就是两个人也是对面坐着。我没走到跟前时，一个个腿还曲着，只要瞄见我，马上就伸直了。以前我一直没有注意过，因为刚来头两年时，在这个家，出出门或在房子里，孟铁成就像个尾巴似的跟着我。夏天停电他就给我搧扇子，没出来过；他上班之后有了儿子，去年整个夏天我们都是在娘家度过的，不知道她们是不是也是这样坐。况且也没有这个客人来助纣为虐。眼下娘家暂时不能去，孩子大点了，有兴趣有爱好喜欢出去满街跑，或到池塘边看人钓鱼，我只有加一万个小心的陪着他出进。儿子好像也理解母亲的无奈与为难，因此他曾经试过在我的视野里单独上街去。但婆婆她们从来没谁认为这是个幼儿，一个需要帮助和爱护的她们的后代。看着孩子怯怯的站着，瞅空隙一点点的往前挪，实在没法挪时，就尴尬地用手掏着嘴、乞求地叫着“奶奶”“叔叔”“姑姑”企望给他让路时，除了小珍会借机离开那里之外，谁都很不屑听，更不要说答应了。让路给他过？不可能的事！孩子等啊等，实在等急了，就想像我那样也从她们腿上跳过去，但两次都是第一个人还没通过就被绊倒了，跟着就是小芹的喝骂，再加上那冷如利刃的道道目光，孩子最终还是不知是窘还是恨的坐在那里大哭起来。每当这时，被儿子安排在一旁看着他“我自己出去”的他的母亲——我——赶紧跑过去抱他时，婆婆和小芹的话早在那儿准备好了：  
. h0 S0 ~) L5 K" F4 y+ e“哭啥哭？自己坐倒了还想陷害谁呀？这么一小点可想踩住我头皮子尿尿哩？！”  ( g" @# j& V; J1 L& v  K: X
“滚！有路不走往腿上踩，不打你还不便宜，叽哇啥叽哇？”  
% @6 r% D# m1 W, J* g/ a——这一切，虽然都在我的目睹之下，可我没本事给儿子申冤，更没本事替她雪恨，只能是还抱起来亲自送出去。但儿子在我一个一个跨过她们的腿时，总是屏住呼吸，使劲揪着我的衣服紧张地往下瞅着——害怕我也和他一样被绊倒在地遭受责骂，直到我跳完所有人的腿，他才把小手松开出口长气放松下来。而我，每次都像去了一趟鬼门关，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似的——她们随时都可以趁机找借口打我一顿——后怕得好长时间平静不下来。  4 F& {! x1 Y- j. R3 F3 E9 Q/ F
在无数次的重复中，我每次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这样的家庭模式，中国农村比比皆是；婆媳姑嫂之间有摩擦的也很普遍，但像这一家人做这么绝的，毕竟还是少数。不论是婆婆太强悍，还是我自己太无能。但我越来越认为，她们的所作所为不光超越了伦理，简直丧失了人性。虽然玉林，晁敏都劝我“过一家人不容易”，让我尽量跟孟铁成往一起拢，然而这种炼狱般的生活何时才能结束呢？难道我真的非得和她们打一辈子交道吗？   
2 X  H, q4 L# @1 |! z' K- B我无法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光是觉得终日心里都很郁闷，很压抑，很痛苦，又很伤悲！但最最难过的事情，则是作为一个母亲，我不能给儿子提供一个自由玩耍的生存空间，而深感惭愧与内疚！每日里，一看到儿子惶惶如受惊的小兔子般隐在门口侦察到院里没有人时才敢跑出去撒泡尿，我的眼泪刹那间就会溢出眼眶来。多么盼望母亲快点捎信让我回去住，又多么盼望孟铁成能够早日回来保护我们哪！  
$ k* T' l4 r% j; a. V+ o1 f+ w0 e+ \可一个月熬完了，都落空了。  6 m5 L8 [% x' }3 ?# b  A
为了减少进出大门的次数（因为有一次我在通过时被小芹故意踢了一下，回头看时，她已经攥着拳作好了想动手打我的准备了），我尽量给儿子捎上吃喝多在外边玩。附近都逛厌了，就改成太阳快落山时抱着他往地里转悠，直到天快黑尽门楼底下没人了才进家。这样累是累些，但安全系数增大了一点点。我整个心思都用在“忍到等孟铁成回来再细说”上。可仅仅三天过去，婆婆和小芹就领着客人也下地了。她们去看庄稼，不从她们的地边走，而从我的豆子地里趟过去。三个人，去时候一人踏条路，回来时一人踏条路，我看了看，她们每一脚都踩在正在开花结荚的豆棵上。豆棵正脆，一踢就断掉了。我哭了。不为少打多少粮食，只为她们欺人太甚……  7 _2 Q8 A  j! v# r5 Q/ y8 K  |
当她们站在地里，看附近没人就我们娘俩时，就像收获她们成熟的庄稼一样，一棵接一棵明目张胆的拔起我的花生秧，嘻笑着品尝嫩果子时，我只有装看不见抱着孩子往家走。过了几天又去看时，三间房子大小的花生地，已是千疮百孔少了二分之一了。  ! m/ Z3 r8 j- f9 b( X9 h8 @5 [
我根据单爱花来那天说的时间计算着孟铁成劳教期满的日子，半天、一天的往前熬着，终于剩不到十天了。  * G: j0 a' Q) Z' J0 v
和我的忍耐力越来越大正相反，婆婆她们越来越急躁不安了。我不知道她们具体想在我们身上做什么文章？但挑衅已变成赤裸裸的了。  " C5 o" W, W6 a2 Z! H  E/ N
也许她们看往我面板上扔死小鸡、在院子里这个影射那个骂、堵住大门不让过、庄稼毁毁我还不说话、诸如此类的手段都没达到预期的效果？接下来便又改变了方法：把历年来一入夏早晚两顿都把饭桌摆在榆树西边吃饭的习惯，改成摆在我住的东屋门口了。而且边吃边乐，久久不散。留下的空档只勉强让我紧收肚腹屁股贴墙方才可过。聪明的儿子自知没把握，一看见桌子，再急也得等我抱上走。  ' o! K5 B# |, M/ J) ]8 b
如果不是和妇女主任谈过，如果我没有见过孟铁成，光这一条我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迁就的。可他正倒霉，我不得不忍到等他回来再说。于是，在离孟铁成劳教期满倒计时的第五天晚饭时，我鼓足勇气对公公说：  
9 i8 D5 b" n+ ^. l% F% W“爹，饭桌还摆老地方不行吗？有明明，出来进去的两不方便。”  
7 I4 a! a! ^3 q# u( V/ v“来小珍……”公公两手抓住桌边，招呼没有接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二姑娘说。  7 _5 C2 R* Q: v3 x6 ^5 X
“不动！没看见就这个地方平展？”客人扒拉开小珍的手，命令说。  
# _8 @: s- |, R. v+ E——那我就只好抱着呵欠连连的儿子还按老方法挤进屋里去睡觉。  5 A* U1 b/ t! u' ?3 ~
趁我铺床的工夫，早已不敢再开收音机的儿子，照例睡前趴在桌子上翻一翻像册，念叨几句“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明明、这是爸爸当兵、妈妈穿裙子……”  
4 T9 M# [3 p2 X/ ?正在这是，灯突然灭了。  
, N. S+ m6 b5 Z“啊！妈妈，停电了，快……”儿子大呼小叫的让我赶紧抱他。  + t7 ~" e: V: U0 o$ P7 x
我隔窗望去，院里却仍是灯火通明的。听见贵成的窃笑声，我明白，电是被故意掐断了。虽然我预交两年的电费还没到期，但绝对不敢出去问的。就打亮手电，悄悄的搂着儿子躺下了——我只要再熬过四天——就剩四天了——孟铁成回来再说……  
. x8 ?& W5 Q0 s& Q* c7 E) C/ |9 a心情使然——秋天的夜晚比任何时候的都可爱！一溶入只有小虫弹唱的寂静中，我就觉得长夜与黑暗温馨得就像母亲的怀抱，父亲的慈容。只有这时，才没有谩骂，没有冷眼，没有随时都可能降临的伤害与污辱，我平生头一年，对这不见天日的夜晚，产生了深深的期盼与留恋。听着儿子在身边轻轻的呼吸声，我再一次祈祷：但愿夜晚从此日开始，变得长点，再长点，一直到丈夫回来再有白天吧？！  
5 b% N" ~3 D3 ^6 @: D大自然就是大自然，天，还是又亮了。这是倒计时的第四天。  
# U; R# \* M; x" [7 R7 x: F  x  w+ ?( W又是一件出我意外的事：我做好早饭时，因为地里没活儿一向起得很晚的上房人，今天也早早就把饭做好了。我关上厨房门去侍侯儿子起来吃饭时，她们的饭桌已经在门口摆好，人也开始入坐了。看小芹和客人分别相视一眼把在了门口两旁，坐地指挥小珍一个人上饭，我的心不由自主就缩紧成一团。可是，儿子该醒还没醒，叫两声也不应，一转脸看到椅子上我头天洗的刚晾上就被上房人给推成一堆没得干的两条床单和被罩，就趁此时间赶快拿出去又晾上。尽管脚步匆匆，往回走时，还是听到了儿子惊恐异常的哭喊声：  + X7 M3 J4 B% t1 W5 f5 ?: }: K
    “妈妈！妈妈……”  3 ^4 m4 {  P) q4 w) x( t  d, S8 N
“唉——”我大声地答应着就往回跑。一拐过墙角就看见儿子已在门口的墙根趴着了，看见我就指着小芹委屈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妈……妈……她……打我……”  / o: A3 R; x$ k1 I% N# R
“谁打了你了？诬赖人！”“打你该打！尿尿都不拣个地方，看你下回还敢不敢！”婆婆姐妹俩几乎同时朝儿子吼道。  
, I) Z- I. b2 N. G4 ^5 S' n) G小芹无视我已弯下腰去抱儿子，仍然用手捣着他的头骂：“你长眼干啥用？没看见饭桌吗？一小球点儿就作贱人，打你，我想摔死你！”  
; r- K/ E; o! o6 @; a8 P只要看见儿子受委屈，我的心立即就像刀割似的痛！眼泪哗哗就往外涌。本能地就除了保护他，什么都不顾了。我在去拉尿水中的儿子的同时，愤怒地怒视着小芹说：“有本事冲我来，用不着欺负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好意思吗？”  7 m) ~/ P, ~& l2 Y1 k
“呸！”小芹把刚送进嘴里的菜吐了我两裤腿，白瞪着眼亮开她那又憨又粗的高腔讽刺我说：“你除了会跑着去告你男人，还有啥本事说出来我听听？”  7 N+ N5 z% Z" L
“是不是我告的，等他回来自己说。颠倒黑白有啥用？”我接上就给她吵起来，同时想进屋给儿子去换浑身都是尿泥的衣服——可能是他醒来憋不及、跑出门就尿被小芹给推倒在尿水里的。  
  J% j; T* }* N) w# Z" Q3 R) S' v! M小芹把板凳一挪，将路挡严不让我过。南边门口是她大姨更不用想，我气得虽然有些不管不顾，但孩子吓得拽紧我的衣服猛哭，只怕我再碰住小芹了，我也不敢强往里走了。  
: i1 k: }& q. ^2 w# X0 W女客人把筷子一摔就站起来指着我问：“啥叫‘颠倒黑白’，你解释解释我听听？铁成班上得好好的，你没去时候他咋没劳教，不是你告的谁告的？”  : O: y2 g5 ]9 C5 C$ [5 U' @
“他怎么被判的你用不着问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我提醒你一句，说话别不讲良心，也别忘了自己当客的身份！”我这么分辩了一句，就想往外走，因为儿子一个劲摇着我哭喊“妈妈，咱走，咱上街”。但单家姐妹同时站起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 @4 k' _' T( J5 [) D5 v1 y' {单爱花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的鼻子骂：“姓李的，我当客就不能说话了？明白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这块地皮我住了你再住！我说让铁成给你离婚一句话，不信试试看！”  
+ I* K2 O/ h, \; r, `婆婆也接住她姐的话指着我的脸喊：“我姐来碍着你啥事了？吃你的了喝你的了你管那么宽？说给你离婚不敢吗？”  " S) }' A8 Q$ {6 k1 S1 Y
“随便！只要他不要良心能张开口，我巴不得走！”我被迫站在那里和她们对峙。  
; C( U" F9 f& F7 |% ^& U“‘良心’——你也配说良心？你嫂子在你们家当牛作马十几年，出了名的好媳妇，你哥为啥给人家离婚？他要良心吗？铁成不过给人家谈谈，比你哥一个半大老头子睡人家大姑娘排场得多！”婆婆鄙夷的面孔几乎凑到我鼻尖上。  1 z) c$ N$ @7 U+ M5 _
这话真的让我觉得很羞臊！便不顾儿子一声接一声的哭着催促让上街走对她声明说：“我哥是我哥，我是我。别说我是个妹妹，就是我妈说他，不听也没办法！”  ' g  \, [, G0 w3 H
“就算你管不着——他能干铁成为啥不能学？你跑去告他干啥？说给你离婚亏不亏？”婆婆步步紧逼地质问我。  
# o& o* B) R9 \) \4 n( z# ~“那好，你现在让铁成回来吧——离婚！”   6 k4 u$ T& k8 Q, r( E5 k5 p
“哼！”单爱花冷笑道：“你想让铁成先提，你好要求条件讹我们是吧？妄想！你这一号的女人不值钱，娶你进门没彩礼，离婚照样不花一。想走你就先说话，不想走我今天打也把你打出去！”她话到手到，抬手就搧了我一耳光。  
5 _6 u! R$ h1 M$ J0 l$ [6 K我本能地就要还击，但吓得哭得不像人声的孩子死命地抱住我脖子不离身子。小芹看我怒极，上来就拽住了我空着的右手，照我身上乱踢起来，一边还大声地吆喝说：  / y: D. C' G/ o  q% ?0 d
“你敢打我大姨……你敢打我大姨……”  3 h8 U6 E) E1 p* O3 k0 r: C5 \* z
我甩不脱她，又放不下孩子，就向单爱花怒问道：“你是这个家的啥人，凭什么打我？”  
/ l, b! y) v! Q单爱花面目狰狞，手不停嘴不停的答道：“别管我是啥人，在这个家打了你没事。不服你可以告我去，想打官司咱就比个高低；我让你打遍天下，不许打出我手圈去！”  $ |0 ^; y4 f  W
接下来，是包括小芹在内的更猛烈的拳打脚踢。我不再说话，怒火与仇恨烧干了眼泪，暴力之下，我只能用尽力转动身体去保护孩子。  0 H4 X" Y& k1 |+ C7 m% s
贵成回上房去了，小珍上厨房去了，公公两手耷拉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副置身事外的坐着不动，没动手的婆婆双手叉腰，我往哪边旋转她就在哪边出现……  # Q9 I2 K8 e: e9 b3 o, J
正在这时，唿嗵嗵从外边涌进一群人来——有本家，有邻居，男男女女连呼带喝就塞满了院子。孟铁成的二婶三婶两个领头，进来就把小芹和单家姐连扯带甩的搡离了我的身子，愤愤不平地指着她骂道：  
. I) U! U8 w( ^2 K/ Z7 F% U“有理说理，凭啥打人？”  
2 e0 t9 b% t. z“姓单的，你这辈子不是缺德事你不干，要能过好你，老天爷真是瞎眼了！”  3 }! I* r$ M+ q& G+ S
“你哪儿来的婊子货，想撒野回你平城去，别在这儿腥了我们整个村子……”  
3 g! g2 f) l0 D( P9 d) U孟铁成的二爷浑身发抖地指着单爱花骂：“你这个祸害，别说这一辈子没后代，下一辈子还是绝户头……”  ; A  d! X; H4 ]3 ~* k
“你说我没有就没有了？你死我死，看看铁成是送我还是送你？”单爱花一脸不服小声地说。  
, v. x3 W( L' \7 u3 i. f老汉指着两个儿媳妇吩咐：“大平，桂英，搧她的脸！”  
6 `, t- L' n9 ?" Z* M6 C四五个女人同时涌上去，连小芹都打进去了。  . G7 d  A# \/ F  C$ w3 \$ N
小芹捂着脸哭道：“你们都不知道，我大姨在这儿住，没有一天不挨她骂的……”  
: f+ P5 T" C+ [& _2 V9 M# M( E1 Q一群女人又愤怒了：  
1 _' B- L$ v; E8 v$ `3 c) \! n/ y“呸！搅家不贤的东西，光说昧良心话，就不怕烂你的臭嘴？”  
! V: t5 u! g3 g+ B“嫁不出去的货，咋有脸张开嘴了？”  
. n; V1 }5 k3 }% Z6 P# @% `“心这么毒，就不怕遭报应？”  
0 i9 g: u& T5 j5 D( ?看婆婆假装出一副怪小芹惹祸连累了她的表情捶着她往房子里推，二爷见单爱花也瞅空子往里面走，脱下鞋就照公公的头上甩开膀打了起来——   
) R6 L: u2 s- w  j" E" T3 ]“你也算个人，你也算个人……让一个外人搅了上辈搅下辈，日你妈！还有脸活着？你那脸胜人家的屁股吗……”  
$ R1 v1 g- ^  ?% r9 p8 v/ Z- I8 ?公公被打急了，有些神经质的捂住头也往上房去了。  3 V6 P) I/ j0 [7 l! z0 r
孟天成一脚踢翻了桌子，盆盆碗碗的打了一地。接着又双手用力，把两条桌腿抉折了。回过头又对她媳妇和几个本家的女人叫：“别嚷了！看玉玲是咋了？”  $ C' l% i9 Z% h! H# K
几个人这才从上房门口过来围上了我。纷纷劝着我回房子去。  2 v! v& b" l+ F/ u" c& U0 v
我对这一切的感觉，都如在梦中。我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干什么？直到她们都以为我是气傻了，一个个都可怜得哭着劝我，我才发觉孩子不知道哪里去了？突然又给吓醒了。脑子里刹那间就冒出一个念头来：“我去拿我的切菜刀，给这三个恶女人拼了！”但眨眼之间，就是公安人员在给我戴手铐；孩子死命地哭，我母亲悲惨地唤……重复了几遍才变淡了。  
# B, w) x5 j: F: W3 p6 R* D2 |+ G我有些着急的询问孩子哪去了，二叔这才把他交给了我。进门还没坐下，妇女主任晁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来了。  
1 Z% h) t$ w9 L/ s& U8 M2 _# O“谁打人了？给我滚出来！”  ( B2 E: \" q/ J4 K7 T6 B
人们又是七嘴八舌地骂。单爱花无奈，只得又悻悻地从上房出来，对晁敏表白道：  
( l" M6 q/ a' Q% m“是她先骂我……”  
4 y6 Y: n/ H3 }! D' x2 k“呸！闭上你的臭嘴！谁不知道你是个啥货啥东西？你挑唆坏了铁成，反过来又诬赖玉玲，你们姐妹俩是全中国最坏、最狠的女人！你哪儿来的赶紧滚哪儿去。你要是不要脸，就戴上驴碍眼在这儿住着，想打官司，咱俩比个高低，看我敢不敢让你从浬县臭到平城市，臭到你上班的单位里？”  ( M% j: y5 ^. J3 m
大概单爱花是回屋去了，晁敏的声音也在上房响了起来，好半天，才到我住的东屋来对我说：  3 f$ M) [* r( U0 Y4 V
“玉玲！我马上就上乡里去。你说一句话，我下午就让乡妇联来人。现在正抓虐待妇女儿童的坏典型，这三个人都够格！那个东西说要走，她们娘俩行了。在咱们村委会大院召开全体村民大会，非治治她们不可！这女人作恶太多了，影响太坏了……”  ' C1 f, }" z! M. s2 N  E" Y
听她这样说，我的眼泪又下来了。我恨她们，真恨！我真希望有人能给我雪耻申冤出口气。未及说话，小珍进来了，低头站在晁敏面前嘤嘤的哭。  8 k; k# {  A8 g7 `; v6 [
“嫂子，我知道她们不对……可……我妈说……要是开会，过几年我弟弟就……找不下了。我光想让我姐早点走……她订好了，怕外人知道打散，没敢往外说。说好国庆节结婚了，一开她的会，人家要听说再不要她了，还得几年住。别让她丢人了，赶紧嫁了吧……求你了嫂子？”  & z) p8 G* Z; q9 N, f# S
“再哭我也不卖你这个面子。你妈你姐啥东西你知道，出去吧！”晁敏挥手把小珍打发了。  0 f1 }/ ~5 R! \4 x- d
小珍出去大概有两分钟，上房就传出了小芹的嚎哭声。她们都正诅咒着议论，小珍又进来了。这回不求晁敏，却向我说：“嫂子，你说句话吧？无论如何，让她赶紧嫁了吧……”  
8 i! b4 N# {1 F虽然这一个多月她也没给我好脸子，但我知道她是出于不得已。犹豫片刻，就不顾众人的打摆，承许她说：“去吧——看你的面子，这事我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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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8 j2 }/ u9 z# }' y. K该说的说完，该劝的劝到，该埋怨我的埋怨够，人们先后都回去了。  0 \/ y0 Q. t+ G4 }! ?' s- O
我抱着儿子，一直坐到快中午，谁都滴水未进。我想想这想想那，最后决定把孩子给母亲送去住一天，自己去问问孟铁成是不是像他大姨说的在等我先说话。要是，马上离！虽然他再有三天就要期满了，但我怕他要真有此心的话，到时候还不进家就不好办了。主意一定，我抱上孩子就上路了——母亲知道我生气只该知道了。  
: b* U( p" d6 v) M0 {/ @! m喜欢说话的儿子，今天一路一句话也没有说，刚上河堤又睡着了。我知道睡着的孩子不好抱，但我希望儿子一觉醒来能忘掉上午的事，就由他把眼睛闭上了。  3 P  e9 h) E0 h  P' ~+ y% ]
一进村子，就发觉好像情况有些反常——过去老带着孩子三三两两在街里玩的那些女人们一个都没见，我家巷子口却围着男女老少许多人。大概是来了耍把戏的？我正好怕见人，就加快步子想趁这个机会往家去。  
" M- I4 [1 u; m$ A, O" [5 v近了，才看清：原来人们的目光都在盯着我家大门口。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莫非出了什么大事？正疑惑，嫂子牵着翠翠哭着从里面出来了——  * P. K+ o. p8 M' z9 _, Q
“妈，你站下吧……小军，照护着你奶奶回去……”  
$ A0 E! Y- q& U4 W# }: X/ B2 O“美英，美英啊……”母亲和小军紧跟着嫂子也出来了，祖孙俩都哭得泣不成声。  2 h+ d) L. w4 |' s5 _( h
我把孩子搭在肩上，趁没人注意，又往跟前挨了挨，看见哥哥也在母亲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着。  
# s: B6 p$ q  E) A% w7 V“美英……你可别忘了妈，别叫孩子受委屈？”  ) Y2 k1 ?9 k* ~5 N) g
“妈，我不会忘……夜头早晚的你可照顾好自己……小军你多操心。进去吧？”  - M5 ~) s& g2 @
母亲难过得说不成话了，就喊着“我的孩儿，我的孩儿……”拽住嫂子不松手，看得围观的人顿时呜咽出声。  
% Z2 [$ {; H$ f十二岁的小军突然朝哥哥跪下了，边哭边求道：“爸！别让我妈走了？爸，我再求你一遍爸，爸呀……”  5 [1 G) u: c6 ~2 u% J0 J+ ~
翠翠一见，也哭着跪下了，“爸，别让我妈走了吧……”  
6 l0 d! D% u# S2 b& e哥哥拉起两个孩子，摇摇头什么也没有回答。  ( a4 }) _; K7 p. n& k& ^  b
我转身就往来路飞奔！跑上河堤，钻进柳树林，痛不欲生的就放开了悲声。  7 F' l3 U) @, q* x# u' z4 S. w6 Y
被惊醒的儿子，睁开眼的同时也跟着哭了起来，好象比我还无助、比我还委屈一般。“妈、妈、妈妈……”他一点都不憶怔的看着我的脸哭喊着。  9 H6 L$ D* B& p! K$ _1 @
我不得不赶紧忍住声——为了安慰可怜的孩子。当我终于从悲伤中稍稍平静一些时，才发现我所坐的地方，正是当年和柴志杰依偎说话的地方。看着身边那棵被我剥掉过皮的老柳树，那个英气逼人的面孔刹那间又掠过了我的脑海。  " A$ Y7 k& h) z9 g1 N; I% u
啊！我的初恋、我的家、我的亲人们……仅仅才过了三年时间，怎么会都变得面目全非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