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命运）

虽然已经差不多快过了种菜的季节，由于孟铁成不让回娘家长住，为了省钱，加上还要不断地往地里看看庄稼，我还是决定趁他回来休假，帮我种上一点菜。    d1 f5 e: S6 p( B- x1 f
我们的二亩半地，离村子有一里之遥。靠着北头，有一条方便收种庄稼的东西便道，孟铁成要的是五亩地的东半边，说是怕下地干活儿时省得路过婆婆地头她想点子找气。我让他在地的东北角开了个两步见方的小菜园，把三大爷没卖完剩下的西红柿、茄子、辣椒苗都栽了几棵。另外又胡乱丢了些苋菜籽在里面。看孟铁成撒完连用铁耙子再平平都不平，我就不满意的抱怨说：  
+ [  |" C  E* j2 ^- k8 z“干那啥活儿，跟猪拱似的！”  ( j" i5 H% ^2 S+ X, z" C; w- e
孟铁成笑笑，拣了个小土块照我手上砸了一下。很疼，我下意识就哎哟一声。不防下地来拔麦地草的婆婆走到跟前了。看她把脸扭过一边，仿佛我们三口人是一堆臭得看不能看，闻不能闻的臭狗屎似的，我和孟铁成立时都有些不快。  
+ M1 |) Z6 ^" Y) Y8 L* M儿子却没操她的心，抓起一个鸡蛋大的坷拉就朝孟铁成甩去。  : w7 b9 g+ u3 H7 _
孟铁成看了看胸前被砸中的地方，想笑，但却装作威严地喝孩子：“明明！以后不许这样，谁家小孩子兴投爸爸？”  
- `4 _5 E/ Y# i1 d2 Q“你……投妈妈！”儿子用手指着我的手跟他讲理。  * X( d7 Y% Z% j: @" H
我和孟铁成都笑起来。  * H+ d0 s8 _* A8 S
“玉玲，儿子是真聪明！你们娘俩的感情也真深！才这么一点点，你说啥他都能懂，能听。可会帮你打架了……”孟铁成看着我感慨道。  
" q' y/ }) M8 m5 n# L0 U. P我用小铲子拍着大点的土块说：“环境训练的。想让他和你深，勤回来。”  
) @7 T+ F* D# C/ p4 G! `“回来那么勤干啥？冷血动物！”孟铁成的话里不无怨言。  
# T; j5 q' X8 y; [“整天看不完的脸子挨不完的骂，我做梦都在想办法怎样才能不触怒别人，像你——一回来哪回都只怕忘了！”我的怨气比他还大，而且说着说着还想恼。  5 E  o# ?9 r' I8 V8 Z: j! Z4 G5 t
孟铁成为自己辩护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嘛，都像你，不懂生活！”  2 B/ H5 D% c- Q3 R& |7 Z
这句话使我听得又惊讶又反感，正要反驳他，抬头看见儿子拉着塑料桶跑到十几米外婆婆地头的深井旁去了，吓得顿时大叫起来：“哎！明明……”  . k( P! f7 j8 C9 Q# j6 ], S
孟铁成抢在我前面追过去抱住了儿子，沉着脸责问道：“你去那儿干啥？”  
( a0 l1 u& g9 C# p8 I, K0 c“我打水！给、妈妈打水。”儿子指着我要在手里的桶解释。意思是他要去打水给我用。但从他嗫着的小嘴儿里说出来的并不是一个准确的“水”字，而是一个“飞”或者“灰”，仅能让我听懂他意思的所谓的水。他一定是记住了刚来时，孟铁成翻地，让我先打水我不会——实际是不敢看深井的事，所以他要给我去打水。  ! Z. E6 O! Z' F+ ]6 H8 D
孟铁成又被儿子逗笑了，但还是嗔着脸连嘱咐带吓唬地说：“你还小，不会打水，以后再不要到那里去，不听话爸爸打！”  " R* `) F1 Z0 ?" D8 [
儿子看父亲严肃，搂住他的脖子响响地就亲了一口。“爸爸！我听话！”  7 q/ y$ G$ I0 O4 f4 Y6 w( A7 z
“好儿子！”孟铁成乐得把儿子举得高高的，说：“明明，你叫我？”  * s8 t, D) d: q
“爸爸——”儿子的声音婉转而嘹亮，加上那张漂亮而娇憨的脸上天真的笑，极是动人。  4 o% e$ N- C# h5 F9 S
“唉——再叫一句？”  9 G  _% v, E7 l
“爸爸——”  
! p" R* P* K) {3 Y“唉——”孟铁成把儿子紧紧的抱，眼里的泪花直打转，好像感慨万千的样子。  7 \5 [$ F* j; k' n$ C: `6 k
大哥天成手里拎着一小捆老燕麦从西边走来，没近前就故意绷着脸说：“一个没眼色，两个都没眼色，看把人家气跑了没有？”   " n$ T: m) S; O% N6 p
我和孟铁成往西一看，原来正在地北头拔草的婆婆，正汹汹的往地南头走着。  
+ s% P9 R; ?0 L4 f/ V. u3 Z8 n2 Q孟铁成给他的本家哥哥让过烟，指着他对儿子说：“快，叫大爷？”  , n1 o' y7 a) r
儿子拨拉一下孟铁成的手纠正道：“不‘大爷’，大伯！大伯——”  . v6 j0 F+ F5 h7 @& R% ^7 ^3 E
“唉——哈哈哈哈，小家伙，真能！”孟天成摸着儿子的手摇了摇，完了又感慨地看着孟铁说，“铁成，还记得小着时候我领着你跟孝成跑饲养室偷牲口料的事吧？一算可二十多年了！别看明明才一岁多个人，说成人就成人了。这个小能豆儿，是真精！”  
* Y2 J7 K6 t6 z/ |/ f4 T孟铁成笑笑，不说精，也不说不精。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自豪的。  2 }: Q; w. e, s* x  ?
兄弟俩又唠了几句天成才走。孟铁成也就又打桶水洗手回家去。  
) d: h4 @+ |5 k$ C$ }* S一路走，我漫不经心地跟他商量说：“铁成，你明儿个不走陪我回娘家吧？”  
/ i, x* }7 _* y“哪能回回回来都去，下一趟？”抱着孩子的孟铁成转过脸很不乐意地回答说。  
* `- a4 T4 A% f* c- [' B" H我一听他这么说，心里立即也很不乐意——“回回都去又咋啦？春节到现在你总共才回来两趟，上一回到现在都快俩月了。你不在家时吩咐我不让去，让等你回来一块儿去，可月月又不照点儿回来。这回回来了又说不去……我妈我嫂子都来四趟了，送米送油送鸡蛋的来看你老婆孩子，你这半个儿就不应该表示表示？还说要把我们家人抬举到天上去呢，这才出去几天就六亲不认了……”  
* m1 x) z1 g* U0 f7 L% z/ |“好好好好！去去去——行了吧？”孟铁成可能看我越说越来气，赶忙笑着把我打断了。看我没有继续往下说，才又看着我陈述道，“不是我推，是手里没钱哪玉玲！”  
& c4 \3 Q3 q4 a% T我一听他这样说，许许多多的不顺心和别扭事，很快就在心里翻腾开了，尤其他刚才引用李白的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放浪话——不由就火了：“没出去时候，你说一月要挣个五十六十的怎么怎么，工作一年多了，挣的钱呢？刚上班时回来，带个表你都怕人家笑话，现在挖个地还打着领带，一百多块钱的皮鞋都不舍得换。原来你出去不是为了挣钱养家，是学‘懂生活’去了，你说还过不过吧？”  7 c( n* h' x* ^3 Z; o. N7 }
孟铁成涎着脸皮给我笑着分辩说：“你不说让我干啥像啥，尽量穿得入时点吗？”  
& b! `: \8 Z9 y& z7 i5 y“对你自己有利的事，我说一遍你就记住了，催你盖房子，二十遍都不止了，你还答应我迁就到今年一定盖，时间到了咋连提都不提了？你不是啥不啥都爱找后帐吗？我今儿个也找你一回后帐——从下个月开始，把你自己花我的一千三百块钱的压箱钱一月一百还给我！再照这样下去，要嘛咱不过，要嘛把宅基证交给我，收完麦我就雇人先盖一间搬出去！”  
' c7 c2 B& A' S5 ]8 A3 W孟铁成早已转身拦在我前面，听着听着，脸上终于笑不出来了。等我话一落，他把瞌睡的儿子横抱在怀里，表情不无意外地问我：“玉玲，你生气了？”  
- b0 N& U' |8 A我不生气会说这些话？就不理他夺路只管往前走。  
" [9 P& e2 j! i: t/ z; X; T+ O- q孟铁成往四周看了看，紧张了。“玉玲！咱说是说，逗是逗，可不能动真气？”说着抓住我左臂强拉在路旁坐下了。他知道不远处都有人，我不会和他强拗着走，就把儿子的帽子拉拉遮住眼，才看着我正儿八经地说，“你知道咱家跟人家不一样，咱俩也跟别的夫妻不同，你要是就这样带着气回家，全村的人马上就得编排我——明白不？”  9 Q0 L8 i# G4 U4 o
我不理他，把脸转过一边去。  
" h# i% L: y, D7 n  [8 U3 q0 h孟铁成掐了脚边蒲公英花给我，我不接，他就往我鬓边插。被我抓掉甩一边儿后，赶紧又往我身边挪了挪。说：“玉玲，虽说我上班这么长时间没给你娘俩添一根线，可我心里亲你们！再说，我现在是没钱，可我不甘心没钱，以后会有钱的，会好好补偿你们的。你是个明白人，两口子要是不互相抬举，外人谁也看不起，对不对？咱是一家人，我是你男人，在任何情况下，你都得把面子给我留足，你看你这个样……走到前面让人看见，马上就是轩然大波，知道不？你到底都生我哪的气，说出来我改？”  
: {( o, f9 X( r5 C“住娘家你不让，这半年仨月俩月还不回来一趟，明明睁开眼就到处跑，我天天跑着撵他，累得腰疼得顶不了，动不动还让人家从早骂到晚。你要真再不打算盖房子，我……”  / {+ t8 q+ J- o
孟铁成：“不哭不哭？她骂也不耽误咱孩子长，权当没听见！生气一会儿回家还打我……唉！你别走？听我把话说完嘛？”  
: L  {4 F& s8 V1 j- L0 ]$ L“我不听！想上哪儿白话上哪儿白话去。只要说还不盖房子……”  $ C  s: s, K8 j
“我哪说不盖了？再有月把麦都熟了，秋天一定——这行吧？说到这儿了，我还忘了对你说——我们厂原来那个书记、表哥的战友调走了，新来了一个听说是省里派来的企管专家，书记兼厂长。过几天就宣布新规章制度了。听说以后科室人员一律不准再连休，除礼拜天外，缺一天扣一天工资。要是一天回来一天走，还麻烦还多花路费，真不值当。不过，一头沉职工收麦还是四天假没变。”  
+ ?( y+ [1 E. @6 x“既然不值当，这个家你就别回了。咱俩今儿说好，一是我回娘家住，二是离婚。你决定吧！”  3 F/ b1 s% w& v: m- u5 M: H
孟铁成眼神犹疑不定的看了我一阵子才赌气地回答：“我不离！娘家你也不能去！真去住，看我回来给你生气！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家是个家……我有我的打算，但现在还没办到，没法给你说。以后月底，那怕就一天我也回来，这行吧？”  
4 K1 r$ u# X  D我气归气，说归说，但明知道和他是一家人，他要不依，我还是不好强坚持，没办法——只好干脆还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