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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长着尾巴的动物(三)

心里长着尾巴的动物(三)


三  他乡遇故知  + @4 B) Q$ z% E+ {) X
    不觉得就是一周过去了。晚上王伟人吃过饭,洗了澡,挑干净衣服穿了去看叶红。叶红为他的临时工作好一阵欢喜,调了两杯咖啡,摆了两盘果脯,相对着坐下。王伟人说:“我想发了工资去看看乌主编,白梅也好象没什么架子。”叶红摇头,说:“意思到了就行了,你拿东西去别让他误解了。他很少喝酒,抽烟也是自己种的。”
0 a7 \( R- N" V# Y    王伟人心情好了许多,盘子里的果脯见样吃了点。吃得优雅,斯文,很有派头。一边吃一边说感激乌主编的话。这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叶红道:“上次你要和我商量事,是什么事?”叶红笑着说:“我也是想给你在饭馆里安排点活,相比还是在招待所好,我这儿到年底就歇业了。”王伟人摇摇头,叹气,说:“我脾气不好,天生对管我的人不感冒,过不去。顶撞别人无所谓,顶撞你伤了和气划不来。”叶红说:“到了社会上这一套就吃不开了,都说在领导面前得当顺毛驴,任人家拨拉。”王伟人点头,说:“冷月也说过类似的话,也是拿毛驴喻理的,说在领导面前就当自己是一头捂了眼的毛驴,只顾顺磨道转,可惜我是牛皮灯笼点不亮。”说过掏出烟向叶红示意了一下,叶红摇头。王伟人自己点了,猛抽几口都咽了,直抽到烟蒂才扑地吐了,接着又点了一支。烟从嘴里进去,又从鼻子里一股一股地出来,一脸满足地感叹道:“啊,真解狠,心里的恶气都吐出来了。”叶红看着笑了,本想拿眼色制止,又垂头默想起来,想着又猛不丁抬头问王伟人:“你猜我今天遇见谁了?”王伟人一听,脸不自然地红了,瓷着看叶红。“刘心仪,毛毛。”王伟人听不是冷月,悬着的心才又平静下来。“我们上二年级时,毛毛和我们一块上了一年学,现在出落得一朵花似的。想不想见见她?”王伟人听了一怔,汤匙掉在杯里,急着说:“我现在谁也不想见。没这儿女情长,我何能到这步地。”叶红还想解释,王伟人头摇得象个拨郎鼓,又定定地看着叶红嘿嘿地笑了,说:“你可能忘了,记得小时我俩一到一块儿,两家父母总要逗我,问:‘长大要谁做你的媳妇?’‘叶红。’”“嗨呀!”叶红急得跳起跺脚,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脸越发红艳,真如熟透得仙桃,轻轻一碰就会溢出汁来。& b/ T6 q4 G! d0 n- A" c
    说笑中,石英钟报时已是夜晚九点。这时有人轻轻敲门,叶红不由长叹一声去开门。一位一身皮装,戴着圆顶黑昵礼貌,架着墨镜的小伙子进来。叶红强笑着介绍说:“这就是我常说的小王,政法大学毕业的,刚改派到风口市。这是杨念东,浑善达克矿工会主席,风口市人事局范局长是杨主席的干——爹。”杨念东爱昵地责怪叶红道:“说这些干什么呢。”叶红别转脸,洗茶杯沏茶。王伟人赶忙站起,杨念东优雅地脱去手套,和王伟人握了,说:“叶红常说起你,高材生。”王伟人感到杨念东一双手软绵绵的,听着他不阴不阳的话,再看那张脸哭不是哭,笑不是笑的皮肉,就感到自己浑身凉簌簌麻皱皱。杨念东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敞开皮大衣,掏出一盒万宝路给王伟人一支,自己叼了一支,又掏出花花公子打火机点了火,对叶红说:“我刚从范局长家出来,和他说了你的饭馆,他当时就和税务、工商、卫生等部门负责人打了电话,他们都答应免去饭店今年的各种费用。”叶红赶忙说:“那不行。他们即使不收,我也要交的。”杨念东不解地说:“给别人都求之不得呢,你怎么反而——另外,我也和马平川谈过,他答应给你这里划点饭费,十万元以内由我直接经办,你给打张白条就行,我直接到机关食堂去核销。”叶红冷冷地说:“那更不行。你们没在这里吃过一顿饭,我怎么能凭白无故地要你们的钱呢?”杨念东说:“没什么,我们单位在这方面根本就没个帐。”叶红还是摇头。
# X+ g0 G  b7 i    王伟人感觉不对劲,站起要走,叶红穿大衣要送。杨念东好不自在,呼呼地抽了两口,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拧了,嗤地笑了一声,站起,故作平淡地对叶红说:“我其实是来告诉你一声,我要结婚了,就范局长大女儿——范丽丽。”看叶红不解,补充道:“在保险公司工作,负责人事调配,科长,但享受副处级待遇。”叶红笑着说:“她常到这里喝茶。”杨念东嘿嘿笑了,说:“长的倒是挺丑的,可老人们都说妻丑夫贵。”叶红长出一口气,笑着说:“那就祝你官运亨通,青云直上。”杨念东要走,叶红相送,王伟人也跟了出来。门口停着一辆桑塔纳,杨念东上车走了。叶红禁不住哈哈大笑了,说:“怎么找了那么一个主。冬瓜不象冻瓜,葫芦不象葫芦,一个干玉米棒子。”王伟人说:“典型的政治连姻。肯定是他干爹作的媒。”停了停,笑着说:“看得出他对你挺有意思的。”叶红皱了一下鼻子,又扁扁嘴,不语。王伟人兴犹未尽地说:“一个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得不到真心的爱那才是人类的罪过。”叶红象不认识似地打量着王伟人。王伟人嘻笑了一声,说:“瞎谝了。我憋了好长时间了,再不吐一吐,恐怕就要忘了说话了。”看叶红不语,说:“我也回去了,晚安。”叶红点点头,扭身进去。+ v4 z3 t) M* n& E% B6 b- ?
    王伟人回到宿舍,烫了脚,上床拥衾翻看闲书。还没看了几页,见一位姑娘笑嘻嘻地推门进来。王伟人欲待问话,姑娘已在椅子上坐下。王伟人恍然大悟,一骨录下了床,趿拉了拖鞋上前,姑娘伸出手。王伟人握了,都坐下。王伟人恍然大悟,笑了说:“是你呀,刘心仪。真不敢认了。”刘心仪不紧不慢地说:“我可一直记得你,是你的一双眼睛,总是痴眯着看人。”说过又笑了起来。刘心仪是以他乡遇故知的心情来看望王伟人的,虽无一丝一毫的修饰,王伟人还是因她的美色而赏心悦目。刘心仪梳着齐耳短发,一幅学生模样。上身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牛仔服,下面是一条蓝色运动裤,一双平底红色踏雪鞋更衬得她亭亭玉立。只是颜面没有叶红红润,倒象是熟透的黄杏,但那一双眼正如一只刚出窝的小猫眼如流水般地哗哗转动着。王伟人在心里把刘心仪和叶红做了比较,叶红如果是雍容华贵的牡丹,刘心仪就是出清水的芙蓉。% y+ `8 k3 i5 D4 r9 z- m$ \
    王伟人问:“干的顺心吧?”刘心仪习惯性地用手梳理一下短发,说:“凑合事吧。”王伟人又问:“听叶红讲你自考都拿了大本文凭,还考上了会计师资格证。”刘心仪点头,说:“就为了这我才从乡中学来到这儿,可在这儿也不用我,我在洗衣房上班。”
2 L. Y' s8 f- W/ r    刘心仪同样的遭遇,王伟人感到有了同伴,心情更坦然了许多,紧绷的神情也慢慢松驰了,这真如受刑人有陪绑的并不感到自己的可悲和可耻一样。于是忍不住感慨道:“是啊,我常常怀疑,我们是不是命中注定土里抛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挣了一张文凭,却找不到一份能发挥自己特长的工作。就好象是农民累死累活受了一年,把粮食交给国家,却只拿回一张白条。”停了停,又说:“象我们这些纯粹的农民子弟始终是在裤裆街里走路,自以为曲径通幽处,走到头才发现只是原地一个向后转,面对面的只是自己。在城市哪怕是一个环卫工也有个三亲两好,也能托上人说上话,办了事。”刘心仪象遇到知音似的,眼睛一亮,问:“你呆这么几天也知风口市有条裤裆街?”王伟人漫条斯理地说:“裤裆街是风口市的一大特色,生活在裤裆街的多是最下层的人,也是藏垢纳污之所。”刘心仪三言两语笑谈了自己到当地的前后经过,王伟人对她的坎坷吐了几句愤世之言,又相劝道:“我看你还是考大学好,最好是考研究生。”刘心仪笑笑说:“那是那么容易的事。”王伟人说:“我在报上看了你写的一首诗。”说着念道:6 Z. I/ Z3 Y, S2 j/ y7 C
    “让我们掸去物欲蒙在心灵上的灰尘- n7 v" x7 v: }, L9 x+ p
    让我们昂首挺胸铁骨铮铮地做人
. M1 g9 k! l! S% I" s4 |    让我们舔干血迹一路高歌前行
. F- g' I* @( o& T0 }9 e0 l5 u. h    让我们伸出一双手给夜行人挑起一盏灯
2 [( i0 E9 s$ A% j9 z3 M    让我们祈祷一次革命阴阳平衡. c( V( |  x' J& V& X8 J$ l) _5 d
    让我们相信一夜春风乌云荡尽
0 }  d$ z$ m4 G( P! y0 c    让我们耕耘一场五彩缤纷6 G3 y, s+ U" B8 F  s( y6 c
    让我们献一点爱心多一分坦诚 守一片宁静”
" `' H7 {- _3 e    王伟人一边吟诗一边看着刘心仪。刘心仪不以为然地笑笑,说:“这是前一个阶段和浑善达克矿单若水几个胡咒的,也无非是苦闷惆怅时的长嘘短叹。”王伟人摇头,笑着说:“这才叫真情实感。”刘心仪不好意思地说:“写诗的人爱钻牛角尖。”王伟人感慨道:“现实生活中无法找到,就寄托灵魂到天国去。”王伟人翻箱倒柜找出几本诗集放到刘心仪面前。刘心仪随意翻了翻,放好。王伟人说:“过去我喜欢柳永的艳诗,现在只喜欢杜甫的讽时刺世诗。你呢?”刘心仪说:“我喜欢李清照的诗,还有陆游的诗也很喜欢。”王伟人摇头,说:“李清照的诗大多是性压抑下的呻吟,看她的诗无端地增加烦恼。陆游的忧国忧民诗倒也值得欣赏一下,他的儿女诗……”刘心仪听了不由一愣,眼也睁圆了,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审美标准,用现代人眼光欣赏过去就很少有完美的东西。况且李清照与赵士成确实有纯真的爱情,并不是从一而终的思想束缚了她,陆游的诗无一不是真情的流露。”王伟人见刘心仪有点急了,才知说过了头,不好意思地说:“人生难满百年,还是解放一点好,何必自己为难自己呢。”刘心仪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笑了,说:“我得走了,一会儿要来人查夜了。”说着出去,带上了门。王伟人想起要送,听刘心仪已出了大门,也不由长叹一声,站起去拉了拉线盒,不料连线也给拉了下来。2 Q  r3 R: [' I% {) O5 o  \% V1 ~
    王伟人生在农村贫寒人家,进入中学一应农活父母绝不让他沾手,自己也就习惯了四体不勤,只落了个皮松肉软,筋僵骨脆。拖了几天地,就拖了个浑身无一处不疼,坐下不想动,动了坐不下,真成了一架破自行车随时都象散架似的。这天又快中午,王伟人正靠着走廊暖气片歇息,萧倩见了,笑着问:“给你讲一个故事要不要?”王伟人笑着点点头。萧倩说:“有一个农村青年参了军,三年后回家探亲,正赶上夏忙,就去帮父母锄胡麻。可刚蹲下就腰酸腿疼,越往后越支撑不下。气得揪了一根‘狗头子’问父母:‘这红根绿叶的是什么玩意?留他干什么?’”说完捂嘴笑着快步走开。王伟人气得干瞪眼说不出话。所谓狗头子是一种野草,和胡麻长得相差无几,拿粮莠来形容两者的异同是再贴切不过的。狗头子嫩时是农村喂猪的主食,熟后结籽更是鸡猪的上等饲料,如遇上荒年去皮磨面还是穷人度命的粮食,在农村连三岁的小孩都懂。萧倩编这个笑话是褒贬他忘本。王伟人放了拖布下楼,见萧倩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对秦红菊大发脾气。萧倩骂:“真是属猪的记吃不记打!让人骂得耳根都起了茧就是没记性!是不是小时吃了忘魂蛋?”秦红菊哀求道:“杨姐,你就饶了小妹这一次吧,下次我就卷了铺盖卷走人。”萧倩仍是满脸怒气地说:“秦红菊,我可是有言在先,凡事不过三,你已经是第二次了。”说过直着脖子走了。王伟人见秦红菊脸白的象墙皮,同情地走到秦红菊跟前,小心地问:“她是不是又吃错了药?”秦红菊两眼一转,冷笑道:“哈,不是你这一来,我倒差一点忘了,是不是你偷了我的卫生静?我刚放到女厕所门口,转眼就不见了。”王伟人一听急了,红着脸嚷:“你是不是给气昏头了?”秦红菊抻住王伟人的袖子,说:“我得去看看你那桶,我那桶上面可是有记号的,我不能吃这哑巴亏。”王伟人触了电似的使劲掰秦红菊的手。张德懿从厕所里出来,瞪了一眼秦红菊,说:“吵什么?”秦红菊松了手,小声说:“我的卫生静丢了。”张德懿犟声犟气地说:“我送人了。真是的,一桶卫生静值得这么大吵大叫吗?一会儿去领两桶。”说过走了。秦红菊不好意思地对王伟人做了个鬼脸跑了。
9 J) l/ g- \* }& g" ]0 V    王伟人揉着胳臂,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宿舍。躺了一会儿又去了玉楼春,话还没说到两句,叶红又扯到刘心仪,说:“她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跟来了。”王伟人苦笑了说:“你不要无聊了,那天晚上回去她去坐了一会儿,谈的都是正经事。”王伟人少精没神地把那天晚上的经过说了。叶红点点头,说:“毛毛两年前有个朋友,也是能源公司的。两人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结婚那一天,可前天晚上他朋友回家竟没进了家。”说着长叹了一声,讲了刘心仪男朋友的一些情况。原来,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雨前刮了一阵大风,那曾想一根电线刮断了,一头正好落在一个脸盆大的一个水坑里。刘心仪男朋友一脚踏进水坑,水没过了脚面,看现场挣扎了好一阵,痕迹有三四米。脸盆大的一个水坑,竟成了他的命坎,恁是没有迈过去。王伟人听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叹息道:“难怪,也是一个苦命人。”叶红说:“他比毛毛大七八岁,是个采油工。姓黄,毛毛叫他小黄狗,真是拿心疼她呢。毛毛这一年好多了,以前就跟一个木头人似的。”说着笑了,说:“我想你俩都是知识分子,还是文人,能合到一块。”王伟人说:“能说到一块首先得能想到一块。我和冷月同一所大学毕业,结果呢?”叶红笑着说:“毛毛也是诗人呢。”王伟人听了更觉得好笑,站起叉着裤兜踱方步。踱了一圈,转身对叶红说:“热恋中的人谁不会写诗?感情太炙了,不写诗宣泄一下会把自己烧死。失恋的人,再加上性格孤僻,也得写诗,写诗如同哭泣一样。诗应该是——老头乐。”叶红笑着问:“老头乐?”王伟人点头,说:“对,挠痒痒!挠得人同体舒坦。”叶红想起电视广告里的三九皮炎软膏广告,一时忍俊不禁,直笑得前仰后倒,连眼泪也流了出来。好一会儿忍住笑,说:“看来我这个红娘当不成了。”王伟人盯着叶红说:“也可以当成。”叶红佯装生气,敲着桌子说:“你倒拿个准星。别这样逗人好不好?”王伟人又坐到叶红对面,一眨不眨地看着叶红,说:“你完全可以给自己当。不是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吗?”叶红扭过脸进了雅间。一会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还装着生气的样子,说:“给毛毛带去,几袋奶粉。”王伟人摇头摆手。叶红扔到王伟人怀里。王伟人仍不紧不慢地说:“爱情贵在相知,我不勉强你,不成也不怨恨你。”叶红本着脸说:“我一没户口,二没文凭,说不准那一天还得回去种地。”王伟人也不看叶红脸色,自顾自地说:“多少人讲究门当户对,婚后却过得少盐没醋。你也不是没有职业,说不准日后我还得靠你呢。你好好想一想,我先走了。”王伟人没拿东西走了。叶红又想起了老头乐,心痒得只想笑,努力咬着嘴唇忍住,待王伟人一跨出玉楼春,立马关了门,靠着门一阵好笑,笑得浑身乱颤,笑得小兰从厨房里慌张地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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