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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长着尾巴的动物(四)

心里长着尾巴的动物(四)


王伟人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还在仔细地回忆刚才的细枝末节。瘦子端着饭盆进来,说:“坐起来,再吃点,我去弄两瓶酒。”王伟人起来找了张报纸在床头柜上铺了,揭开饭盒看了看,一份是辣白菜,一份是烧豆腐,就扁了扁嘴躺下。瘦子一路小跑,嘎嘎笑着进来。右手抓着两瓶孔府家酒,左手拎着一只鸡,左胳肢窝还夹了一根小臂粗的蜡肠。王伟人赶忙接了过来,放到床头柜上,小声问:“从那儿偷来的?”瘦子白了王伟人一眼,说:“不会说话!爱吃的人从公家那里拿点东西算偷吗?那不叫偷,叫“弄”。可惜两个猪肚子让牛承善叼了去。我再弄点调料去。”转眼功夫,瘦子大摇大摆地拿回一个纸篓。王伟人揭开报纸一看,是一小壶酱油,一小壶醋,一小壶辣椒油,一瓶乳香豆腐,还有两个大盘,三个小盘。王伟人拿出,瘦子送了纸篓回来,坐好说:“呆得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招待所肥得很。一三五请客,二四六会餐,天天过大年。这算啥?光下水道流出的泔水还喂几十头猪呢。”王伟人忙着切肉,开酒瓶,止不住地嘿嘿笑。瘦子说道:“这人都是命,看所长那样,在农村不打光棍才怪呢。”王伟人忙摇头,说:“喝酒是正事,管他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先干他三个。”两人连干三个。王伟人又斟满了酒敬瘦子。瘦子回敬了王伟人,说:“我从小刘那里知道一些你的情况,你初来乍到,有些情况我得指点你。”王伟人举杯敬瘦子说:“多谢老兄关照,我再敬你一个。”瘦子端起一饮而尽,说道:“张德懿在所里只是挂了个名,平时连面也不照,实际大权掌握在萧倩手里。马平川和张德懿是把子。”王伟人不解地问:“马平川不是个副的吗?”“常务副经理。”瘦子说过掏出烟,递给王伟人一支,自己也咬了一支,点了,吐了几个烟圈,不紧不慢地说:“马平川分管人事、物业、经营,是实权人物。象那个职工想分房子,得找马平川,想调动工作得找马平川,封年过节发个钱,搞个福利都是马平川说了算,好多工人知道马平川,却不知道董昌生,有的知道还以为马平川是正的,董昌生是副的。” 4 a5 l. E+ H: k- [2 A# {! H* W
    几杯酒下肚,瘦子脸红红的,敞开衣襟,蹲在椅子上,看着王伟人不住地嘿嘿笑。王伟人也不强迫瘦子喝酒,自己边喝酒边听他白话。瘦子大到天文地理,小到油盐柴米,还有鸡毛蒜皮,时而如狂涛呼啸,时而如细涓叮咚,说得王伟人只有笑得份。不觉中王伟人把酒瓶口朝下栽倒桌上,又点了一支烟,躺到床上。瘦子似乎是无意地提到能源公司的龌龊之事,说:“萧倩,一个乡下小姑娘,就凭了一张脸蛋两瓣屁股,也趁个几十万,去年办了农转非,现在又跑着招工。”王伟人一脸疑惑,问道:“他俩的事也没人管?”瘦子苦笑了说:“也就是前年吧,张明理实在看不过眼找他谈话,你猜所长怎么说?——‘工人有外遇是作风问题,干部有外遇是个人爱好,领导有外遇是工作需要。’张明理听了直皱眉头。所长又急了一句,说:‘你们干部在工作上没带好头,在作风上确实树了榜样。科级干部是三机——坐着切诺基,挂着BP机,搂着野鸡。处级干部是四代——坐着现代,喝着蓝带,看着黄带,搂着下一代。’张明理急忙摆手,所长又逼了一句,说:‘可我们工人呢?上班没有点儿,吃饭两个碗儿,睡觉没有眼儿。’”王伟人听了忍不住大笑,又呛得一阵咳嗽。瘦子等王伟人坐好了,接着说:“张德懿说‘你把我调走吧,只要你放我走就行,单位我自己找。老婆不在身边,一年就休两次假,一次就那么几天,受不了。连猫都懂得叫春,狗都懂得恋窝,何况一个大活人呢?’张明理干瞪眼说不上话。”王伟人笑了。瘦子说:“你不知道,我们单位不属地方管,职工大部分是省城来的,家不在这里,都巴不得调回去。所以说,男女问题成了大问题。不光男人要找女人,有的女人也忍不住呀,她难受呀。”王伟人不服气地说:“那我也不信一个党委书记治不了一个所长。”瘦子感慨道:“所长不管在那里都搞生活,迎来送往十几年,什么领导没交往过!”说着长叹一声,说:“不提他了,咱一个破临时工算什么。说不准那一天就得滚蛋,干得再好也只是一年的事。”王伟人爬起夹了两片酱牛肉放到嘴里,还没嚼就直了眼看瘦子,问:“你刚才说最多干一年?干一年就不用了?”瘦子说:“这都是萧倩的主意,怕呆得时间长了知道的底细多。”王伟人反问道:“那你不是干了好几年吗?”瘦子神秘地做着手势,说:“我手里有这个……,他不老实,我就使劲地踩他的一下小尾巴。”王伟人一时醒不过味。瘦子意味深长地说:“我手里有他们的把柄,要么我凭什么能干三四年,还是提提开水的差事!”王伟人摇摇头说:“我看所长城府挺深的呀!”瘦子哼了一声,说:“现在是故意玩深沉,我猜他是要金蝉脱壳。”说过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你可不能瞎猜,我并没抓谁的把柄,随便说着玩的。”王伟人点头,央求道:“你能不能说得再透一点?”瘦子嘿嘿地笑了,说:“这种事可遇不可求,碰上了并且能反映过来那是你的福气,反映不过来,那你就撞上了恶鬼,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瘦子要开另一瓶酒,王伟人抢了过来,说:“你以为我是高阳酒徒吗?哥俩乐呵乐呵就行了。”7 \( Y7 }* U( P$ e. W/ f$ N, B) x/ J
    有人敲门,瘦子开了门,刘悟穿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对瘦子说:“你还是拿定主意去吧。乌兰苏木是艰苦,但你去那里是正式工,将来老师的待遇是最好的。”说过从内衣兜里掏出一张报纸给了瘦子,问:“这几天见小单没?他写的一首诗在风口市晚报上发表了,这还算一个有血性的青年。”说过叹了一口气,说:“光是投枪、匕首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可要真干,不知道主帅是谁,最多也只是一个堂诘可德。”瘦子把报纸叠好要塞到床下,王伟人伸手要了过来,展开见四版上登了一首诗,不由小声念了出来:' s, s, A! B1 h" m8 u" C2 v- i1 D
    “这方天地变得真奇妙
2 h3 s9 x/ s6 G     猴驾辕子狗拉套$ D" F5 }9 Z4 |; k$ {, b/ i
     车轮出了道! c: h( u) U1 u3 }2 @# y8 @
     公仆捞足还要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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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L6 B$ d( Z7 u5 h' U( D     大夫治病收红包
" b) X8 A4 b( ?& H     猫和老鼠和好了5 Y+ W7 |. V+ m# ?8 {( ]( \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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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方天地变得真热闹( y  M) q6 ?3 S% J) \' X5 a6 W
     万事钱开道6 {( g/ U; T/ u, H
     文凭不用考
8 X7 q* \- f1 o' r- F' u     犯法不坐牢……”0 u1 q, T3 }1 [# k5 m& N# e+ e* p
    王伟人看了神情不由紧张起来,把报纸给了瘦子。刘悟穿又叮嘱道:“去吧。”瘦子顺从地点头。刘悟穿走了。王伟人问:“谁呀?一身的仙风道骨。”瘦子说:“刘悟穿,能源公司的总工程师,对我挺关照的。”说过叹息道:“我有时也想,情操是什么?道义值几个钱?一个和乞丐错不到那里的人,是没资格谈这些的。”听萧倩在外面说话,瘦子赶忙系好衣扣,穿了鞋。萧倩踢门,王伟人连拖鞋也顾不上穿就去开门。这当中,瘦子一撩报纸把剩菜兜了放到窗台外,酒瓶放到床下。8 ?( I0 p- p9 U0 p* w5 g" z
   “呵,这么大的酒味。”萧倩一进门就说,看见瘦子,白了一眼,说:“怪不得,醉鬼又在这儿解馋呢。”瘦子看着萧倩气恨恨地说:“我记得没过欠你什么呀!哪能这么咬着不放。”说过扭头走了。% B8 k' T' p% N  A" a
    萧倩一脚把门踹上,对王伟人说:“二两猫尿一喝,连自己姓啥都不知道。”说着跨了床头柜一角坐了,拿起窗台上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用手擦了擦。照过脸,啪地仍到地下,又一脚踢到床底。看着王伟人笑了,说:“今晚我才有幸一堵白梅的风彩,快四十岁的人了,脸上硬是连个摺子都没有。最让人羡慕的是那条儿,要多顺有多顺。还有一个女孩也是珠光宝气,似乎比白梅还胜一筹,那么多女孩都给震住了。”王伟人问道:“叫什么?”萧倩疑惑地看了一眼王伟人,说:“都叫她叶红。”说着笑了,说:“对了,听说她最近贴上了一个大学生,那人不会是你吧?”王伟人赶紧摇头。萧倩意味深长地笑了,说:“别看平时不吱声,说不准真还是皮猫逮大耗子呢。”王伟人无可奈何地笑了,说:“你要是嘴好一点,也不枉一个有魅力的女孩。”萧倩扁扁嘴,从床头柜上下来,使劲皱鼻子闻,又瞪了王伟人一眼,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只听扑通一声响,脸红了,抱歉地对王伟人笑笑。王伟人赶忙说:“没什么,堵窗户的一块砖。”萧倩又把门敞开,笑着用王伟人的毛巾擦了椅子,翘腿坐下,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我就要熬出来了。”王伟人吧咂嘴,说:“你命真好,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可别忘了。”萧倩客气了几句,告诉王伟人,说:“我听白梅说,你写招待所的一篇报导上了头版头条,还加了编者按。”王伟人笑了。萧倩说:“明天去找所长,肯定要奖励你。看你也够寒酸的,大冬天还穿着一双运动鞋。有了奖金,也包装一下。”说过长叹一声,瓷呆呆地想心事。王伟人纳闷,问道:“你好象不高兴?”萧倩一愣怔,笑了,说:“我有走神的毛病。走了,坐了半天,连一杯茶也没喝上。”王伟人看着萧倩,说:“我这里有苦丁茶,你尝一尝?”萧倩皱了一下鼻子,说:“本来就够苦了,还喝什么苦丁茶。看我这一阵胡谝乱臊真是多了,正经事倒给忘了,这是二百五十块钱。”说过把钱放到桌上,抱歉地笑了,说:“你不知道,你上班那天我正寻思雇两个人,看你文质彬彬的样子,我就想先拿下你再说,你还真给顶下了。这二百是工资,另外五十是我求你办点事。”王伟人把五十元钱塞到萧倩衣兜里,说:“你让我办事是你看得起我,还什么钱不钱的。”萧倩又把钱放到抽屉里。王伟人不高兴,红着脸又塞到萧倩兜里。萧倩又不容分说把钱放到桌上,赶忙往外走,边走边说:“我想求你写一篇文章,随便什么都行,但要署上我的名字。越快越好,我急用。”王伟人不住地点头,萧倩快步走了。# l# `; v3 r8 Z# f: Y
王伟人着实心酸了一晚上。想想自己看看别人,越发觉得人活得没滋味。自己力求坦途却处处命运多舛,甚至连一个识不了几个字的女孩都不如。一夜辗转反侧,好容易迷糊着了,又听外面有人说话,睁开眼天果然亮了。穿好衣服去找张德懿,张德懿热情地又倒茶又递烟。王伟人见张德懿办公桌玻璃板下面已压了那张报纸。还没扯到正题上,所里的服务员已在萧倩的率领下叽叽喳喳地进来,看了通讯比王伟人还乐。那篇通讯里王伟人除了美言了张德懿和萧倩,还点了几个服务员的芳名。张德懿对萧倩说:“中午来两桌,这是露脸的事。” 中午吃饭,照例是张德懿先致词,并提议喝下三杯酒。王伟人发现,三杯酒下肚,张德懿架子没有了,笑脸有了,话也多了。
9 t8 n8 ~9 ?2 z+ ~% J    “我们招待所是风口市连续四年的双文明单位,今年有小王这一炮,五连贯是没问题的。我敬小王一杯。”张德懿说过捧杯给了王伟人,王伟人在掌声中一仰而尽。张德懿又说:“小王用春秋之笔写下了锦秀文章,但功劳是归功于大家的。是在坐的每一位,一滴汗水摔八瓣挣下来的。所以,我决定年底给每一位再做一套工作服,是风口市纯纯粹粹的山丹牌昵子料。”
1 ?/ H- x. ~4 f0 `$ r. F. V+ X8 l/ c    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后,都争着向张德懿敬酒,张德懿敬者不拒,一口一个。# n+ b0 v, p5 n# l$ x% c) E
   “我们招待所虽是小庙,但却养着不少大神仙。前年风口市举办首届珠算比赛,三百多人的角逐中,小刘一路过关斩将,拿得第一名,被封为‘双手开’。小刘,噢,没来?”张德懿四下扫了一圈,定定地看了一眼萧倩,扫兴地低了头。萧倩神情寡淡地说:“请假了,老毛病。”张德懿对萧倩使了一个眼色,说:“下来去看一看。”又笑着夸奖瘦子,说:“瘦子的书法很有功底,在能源公司公关中没少起作用。我想把招待所布置一下,瘦子再给写几幅,一样的给你润笔费。来,瘦子,我也敬你一杯。”瘦子已喝得舌头打卷,张德懿将了再三还是拿雪碧带了。
: m) A6 j0 n+ k    “我顺便说一句,希望我们每一位今后还得洁身自好,向小王学习,多擦粉但绝对不能拉屎。”王伟人心里不住地感慨,张德懿果然是酒场上过来的人,喝了酒才清醒,冷静,应付裕如。再看瘦子已眼皮打架,几乎就要睡着了。到了上班时间,酒席才不得不散。王伟人扶瘦子回了宿舍。瘦子进屋就四仰八叉地躺倒床上,双手枕在头下嘿嘿笑个不住,笑得王伟人好象裤裆裂了缝,羞处让人瞧到了。瘦子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王伟人明白是怎么回事,红着脸说:“你小子太不够意思了,来不来就这样看老弟。”瘦子说:“你这一步棋走对了,要想在官场上混得拜张德懿为师爷。”说完撩开被子盖了睡。( A) ?+ I' r' F- j& v  p
    王伟人长叹一声出去。迎面碰上萧倩提了一兜子营养品从办公室出来,就问:“她到底得的什么病?”萧倩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心病。一个自考大学生就不愿同流合污了。”王伟人叹了一口气,回宿舍。
, S7 ^; A* M, R  h+ Y% ?萧倩看了刘心仪回到宿舍,张德懿趿拉着拖鞋进来,问:“谁又惹你了?脸拉得这么长。”萧倩气呼呼地问:“你也不是不知道,有些房间都是包定的。他那张嘴,行吗?”张德懿明白了,说:“我们自己装贴就行了。干满这一个月,我就让他去参战单位。”萧倩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看趁早把‘西施’请了去,成天抱着个暖水袋,好象是什么大人物家的千斤小姐。”张德懿抿嘴一笑,说:“就象窗台上摆的花瓶,图什么?不就是图好看吗!再说她干活也够可以的了,原先还不是你两个亲戚干着,你最后也不是一会儿也不要她们。昨晚半夜了,还得给你那个宝贝弟弟洗床单。”萧倩关了门,小声说:“你说真巧,昨晚他刚躺下又走了,一夜没回来,还真有人来查夜。他真和王爱红干那种事?”张德懿不耐烦地说:“问题在王爱红身上,但凡和王爱红有来往的女人,人们就说有那种事。他又长了一张女人脸,让人厌恶。即是没有那种事,别人也会编排他。”说着脱了鞋躺到床上。萧倩走到门口,牙了门,支楞耳朵听,又向张德懿摇摇手,示意他过去。张德懿忙一骨录爬起,连鞋也顾不上穿,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萧倩闪开身让他到前面,猛地从后一推,把张德懿推了出去,砰地关了门。张德懿反应过来敲门,萧倩拿起他的拖鞋,牙开门扔了出去,插上门。张德懿笑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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