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长着尾巴的动物(一)
心里长着尾巴的动物5 P, v0 Z0 o2 `5 F) t! y
. P) q: r& q9 Z 一 彷徨
- C) N+ }, D) _. u9 T% F 已下了一夜的雪天亮时反而更大了。整个风口市格外安静,所有的生灵似乎都在酣睡着。
1 }& F# N) s! Y# r$ u! o. c `3 L 这时,裤裆街咱家饭店大门咣地一声撞开了。王伟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紧接着女老板金花冲到门口,左手叉腰,右手指着王伟人怒气冲天地叫骂着:“看你那个球色样!骗子!连半个月的店钱都付不起,还说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的疯话。谁稀罕你就找谁去!给老娘滚得远远的!滚得越远越好!”说过转身拎起王伟人的提包,狠狠地抛了出去。
) M$ a8 y8 O- g 王伟人捡起提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金花狠狠地关了门。" a" h1 k9 A/ G
雪仍大片大片地飘落着。& s, d' C; D3 _, p' Z
王伟人一路叹息着,有气无力地去了人事局。楼里静悄悄的。王伟人心里又隐隐作疼起来。上了二楼,看见人事局长范尚九正站在窗前浇花,就努力压下心中不快,高声和范尚九打招呼。范尚九朝王伟人看了一眼,勉强地笑了笑,转身进了办公室。王伟人跟着进了办公室,在靠门口的沙发上坐下。范尚九给王伟人沏了一杯茶,又抽出一支烟给了王伟人。王伟人赶忙自己点了。范尚九在王伟人对面坐下,笑着说:“不要难过,以后有的是机会。”王伟人叹了一口气,又苦笑了,说:“我是响应号召来参加西部建设的。”范尚九叹了一口气,笑着说:“也是你的运气不好。去年分来几个大中专学生,我都给分到能源公司了。今年,能源公司一个也不要,他们领导说大中专学生忒难管。”想了想,说:“浑善达克苏木乡有一个小学正缺人,要么到那里锻炼锻炼去?”王伟人眼睛一亮,笑着问:“学生多么?”范尚九忧郁了一下,说:“去年好像有三个学生,今年能不能招上学生就不知道了。那里只有一个教师,兼着校长,上半年也要退休了。你去先按临时工对待,以后,如果有机会……”王伟人愣怔了,随即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范尚九说:“说实话,排队的人也一大串呢。”王伟人摇头不语。范尚九嘿嘿笑了,说:“公开选拔人才在风口市刚刚起步,还处在摸索阶段。”看王伟人抽完烟,又抽出一支给了王伟人。王伟人接过,对了火,又大口大口地抽了起来。范尚九说:“你亏就亏在面试这一块。谁都不认识你,没法给你打分,而面试又占了六十分。”王伟人说:“可我有档案呀。学校对我四年的学习情况都详详细细地记载了。再说这些招上的人,连一个是中专的都没有。”范尚九笑着说:“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说实话,这次能让你报名就已经是破格了。不要忘了,你终究是外地人嘛。”王伟人长叹了一声,说:“弄来弄去,你们是在作秀。怪就怪我不识时务,要么也不会被当猴子耍了。我笔试差半分就是满分呀。”范尚九嘿嘿笑了。王伟人说:“在国外连总统都公开选举呢。”范尚九还是笑着说:“我们的民主化程度还没有达到这一步。不过,有了这个开头,将来慢慢地就会好起来的。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王伟人冷笑了一声,说:“将来?等到将来我早就老死了。共产党的经是好经,可都让你们这帮歪嘴和尚念歪歪了。”范尚九一下子愣住了,瞪着眼睛看王伟人,随即两眉一拧,手指王伟人说:“出去!你给我滚出去!不识抬举的东西。”王伟人冷笑了一声,说:“我如果有钱,能给你点一些,结果肯定不是这样的。对不对?”说过站起,拍拍屁股就走。范尚九骂:“晦气,大清早从哪里跑来一条疯狗!”王伟人停下,放声大笑起来。笑过饶有节奏地一步一个台阶出了办公楼。
9 m% n3 ]3 i6 F, f/ |* z 离开人事局,王伟人紧裹着军大衣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马路两边酒家的幌子在雪花的映衬下红红地耀眼。每见到这样的幌子,王伟人都要痛苦地抉择一番,又不得不无可奈何地走开。肚子里那股无名火就如微风中的灯火,飘飘忽忽。太阳落山时,雪停了下来。街上偶尔有行人出现,但也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王伟人更强烈地感到心疲身软,站在玉楼春门前已无力抵挡饥饿的啃噬和浓浓的羊膻味的诱惑。那一对红红的幌子,正如小姐的一双媚眼撩得他心里热慌慌的难受。他伸开紧攥着的右手,看着两张汗热发软的拾元大钞,才猛然想到自己是一个面对诱惑而毫无能力的人,忍不住长叹了一声。欲待离开,突然感到手脚关节麻木得难受,连后脑稍也是木木的,最让他吃惊的是眼皮沉沉地往下坠,似乎一闭眼就会睡着,心里不由一惊,一种麻酥酥的感觉涌遍全身。王伟人急忙抬腿走上台阶,伸手推门时门却开了,一个姑娘笑着和他点头示意。王伟人迟疑了一下进去。姑娘问:“早就见你转过来转过去的,找什么呢?”王伟人纳闷,待姑娘摘下獭皮帽子,不由惊叫道:“叶红!原来是你。”叶红笑着招呼王伟人进雅间坐下。王伟人叹息一声,说:“看你的门坎这么高,我怎么也不敢进来。”叶红笑着说:“这一带地势低,一下雨就过不来人,所以就把地基弄得高了一些。”说过把王伟人介绍给顾客:“我的老乡,大学生。”王伟人不好意思地和顾客点头致意。“小兰,来一壶奶茶,热两盘手把肉,再来一瓶草原白。”叶红话音刚落,一个圆乎乎的小女孩小跑似的,一手拎着一壶茶,一手端着两个青花瓷碗走了过来。脚还没有站稳,两碗茶就斟了。王伟人也不谦让,低下头就着碗边吸溜起来。一碗茶下肚,感到肠胃开始咕咕蠕动。这功夫,小兰又把热腾腾的手把肉端了上来,一碟油汪汪的辣子,一碟白生生的蒜泥放在餐桌中间,四碟朝鲜小菜围着摆了,顺手给王伟人续了茶,启了酒瓶,倒了两高脚杯,低头碎步走开。王伟人看在眼里,喉咙又忍不住咕咕蠕动,生怕被叶红看出,忙右手拳了筒状对着嘴佯装干咳。叶红举起酒杯,说:“今天吃饭的人多,顾不上给你炒菜,先喝一个,暖暖身子。”王伟人忙端起杯子和叶红碰了喝尽。
9 H9 n2 }* d. U9 D 三杯酒进肚,王伟人心里象沐浴过似地舒坦了许多。站起把军大衣也脱了,小兰接过挂到衣架上。叶红听王伟人说他还没有分配,不解地问:“你的那位不是很有门路吗?”王伟人长叹一声,别转脸用餐巾纸擦了眼镜,说:“早把我甩了。”叶红见王伟人一脸酸楚,说话小心起来。王伟人苦恹恹地说:“我和她一块来到风口市,她把我安排到旅馆,过了两天我去找她,她父亲早一个电话把她改派到省人行。我追到省城,她给了我一封万言书,满是泪痕和唇印……”说过兀自苦笑了。叶红仔细端详王伟人——原本丰满红润的脸青灰青灰的,连两个颧骨也棱角的突出。最扎眼的是尖尖的下颏下长出毛茸茸的胡子,一双眼也有些酸涩,好象久困未缓过神似的。略显发红的头发连耳朵也遮了,都一绺一绺地披散着。过去的风流倜倘已荡然无存,代之而是一幅落魄无奈的神情。叶红的心不由酸楚起来。王伟人说:“她说的对,学生时讲究浪漫,步入社会就得讲究实惠,可怜我醒得太晚了。想当初系里三番无次地留我搞团的工作,可我为了爱情我一口拒绝了。”说完又一口把酒喝尽,说:“那可是一步到位的正科级。”叶红迟疑了一下又给王伟人斟满。王伟人说:“她父亲要帮我找工作,哼!饿死不吃嗟来之食。”叶红商量似的说:“不行就送点儿吧,关键时候还是这种东西有用。”王伟人叹了一口气,说:“现在公检法都缺人,可进去的都是当官的子女,清一色的当兵出身,好几个才当了半年兵。”说着无可奈何地苦笑了,说:“我和他们谈我的情况,他们连眼皮子都不待撩。”王伟人告诉叶红他几次要踏进饭馆,但看看手里的十元钱,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我真不如大款家里的一条狗,是条狗还有个窝,有盆泔水。你不知道,我欠招待所半个月房钱被赶出来,要不是遇上你,现在恐怕早栽倒在街上了。”王伟人抓过酒瓶喝了两口,说:“我现在才明白,酒其实只是为我这种人预备的。”叶红笑着说:“男子汉大丈夫,遇这么点儿事就灰心丧气了?”说着眼窝红了。王伟人点头说:“也好!‘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5 [4 O4 R+ S
王伟人已喝得两颊红红的,满眼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头向叶红探前了,说:“现在看,我们村里那些同般同辈的还就数你混出了个模样。看这饭店就知非同一般,再看你身上黄的金白的银,给工薪阶层一辈子也不可能。”叶红双手托腮,两眼瓷呆呆地看天花板,半晌才说:“吃这碗饭也不容易,什么人都得应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王伟人摇头,说:“有钱就好!有钱就是爷!”叶红劝慰道:“等你找了工作就什么都有了。”王伟人摇头叹息。叶红说:“不行就再找一个,找个有靠山的。”王伟人伸长脖子细瞅叶红,摇摇头,扁扁嘴,说:“有权和有钱的与平民老百姓是两个对立的阶级。他们宁愿给同类锦上添花,也不会给平民百姓雪中送炭,宁愿把骨头扔给狗也不会给乞丐。再找就现实一点,不要那有皮没瓤的。”叶红叹了一口气,给王伟人续了酒。王伟人笑着说:“这才是正经事。不过,你是说谁?”王伟人细瞧叶红,长长的眉毛弯入鬓角,浅浅的酒窝镶嵌在两颊上,最好看的是一双眼,瞳仁大而黑,还有那小巧的鼻子和嘴巴,都让人心旌摇摇。身材修长略显胖,一头秀发披过双肩,纤纤十指就是新剥的葱白。两人只隔一张小方桌,叶红说话时热气落在王伟人脸上,他真有点心醉神迷。叶红看透了王伟人的心思,脸倏地通红,说:“我说的是一个朋友,情况和我错不多,当然比我漂亮,比我能干。”王伟人冷笑一声,说:“学生时讲究浪漫那是不用考虑生计,象我一夜之间就胡子拉茬,是它长出来的吗?是愁出来的。除了神仙,都得吃饭呀!”叶红接着说:“虽说不上倾城倾国,也会让你一见钟情。”王伟人还是摇头说:“我不能好了伤巴忘了疼。正事还办不成,那有闲心搞这个。”叶红叹息一声,说:“依我看你最好租间房子住下来,至于床、行李我可以帮你解决一下。你也不用开伙,一日三餐来我这里就行了。房子租金我也可以给你先垫上。如果你不嫌失身份,我还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王伟人正捂着酒杯走神,听叶红要和他商量事,打了一个激灵,急切地问:“什么事?”叶红欲待开口,小兰撩起门帘探进头,对叶红说:“红姐,乌主编找。”6 B8 d. N" J( Y8 f
叶红赶忙出去,见乌主编正靠着火炉坐着,餐桌上一碗奶茶冒着热气。乌主编和叶红笑笑,见王伟人也从雅间出来,乐得大笑,说:“我正找小王,寻思这里人多打听打听,竟给碰上了。”说过站起,拉王伟人挨自己坐下。叶红让小兰炒菜,乌主编忙拦住说:“改日再说。我和小王先走一步,以后再来打扰。”说过招呼王伟人就走。走出好远,叶红追了上来,把钱递给王伟人说:“这点钱你先拿着。”王伟人推让,乌主编说:“你手头紧就拿上吧,她借你的钱也不至于要利息。”王伟人感激地看看叶红,又看看乌主编,把钱装好。
$ M: t# v+ I2 C 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晚霞映红了半天。街上行人寥寥无几。王伟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乌主编后面,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和彷徨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心头。
, J6 r% H# _+ }2 r% K 到了家,乌主编忙着生火炉,熬奶茶。白梅下班回来,一进门,王伟人差点失声叫出,定睛细看才知自己花了眼。乌主编作了介绍,白梅打过招呼进卧室换衣服。白梅长得和冷月活脱了一个壳壳,王伟人心里惊得止不住砰砰乱跳,耳根烧得连自己都能感觉到,忙摘下眼镜不住地擦拭。乌主编对王伟人说:“你那些稿件我看过了,有两篇不错,我改了改发了,这是送你的样刊。”王伟人接过《山丹花》,翻找自己的文章。白梅换了衣服从卧室探出头,朝乌主编努嘴。王伟人见了赶紧低头。翻了两遍《山丹花》,感觉基本上都删完了,看自己习惯写的一个吃字竟多了一笔,乌主编用红笔框了,一下子浑身臊热。听到卧室里有动静,估摸是乌主编和白梅在弹奏爱的浪漫曲,不由抿嘴笑了,神情也随着慢慢自然了。# Q, t7 O' R7 e% P
不一会儿,乌主编从卧室里出来,挨王伟人坐下,不好意思地擦着嘴说:“稿费也给你带来了。”王伟人拿了钱一时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乌主编说:“主题挺新鲜的。”王伟人规规矩矩地听着,一脸的虔诚。乌主编讲了写作方面的一些常识,临末叮咛道:“搞创作最紧要的是感受和耐力,但其中的艰难也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说着又讲了自己当年出来创业的艰难,说:“当年我从牧区出来连汉语也不懂,给人家看过大门,赶过马车,掌过鞋,休过自行车。后来遇上巴特社长,他让我到报社当排字工,我才如进了大学一般,学别人的文章写自己的故事,后来又被破格招了记者,干了几年又兼了《山丹花》主编。”白梅端了两杯奶茶进来,放到茶几上,递给王伟人一杯,王伟人忙接了,把另一杯递给乌主编。白梅问乌主编:“晚上包饺子吧?小王第一次来作客。”王伟人赶忙说:“我已吃过了,乌主编去时刚放下筷子。”乌主编笑着说:“我也在外面吃了。我还有点事,是我约了人家,去晚了不好,去去就回,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白梅噘起嘴,怨艾地白了乌主编一眼,说:“到是人家的炕头比自家的热。”说过笑了,嘱咐道:“把大门锁了,顺便把电话也拔了,要么说不准又要让去陪酒、跳舞。”
; a: D9 T+ M' p8 p0 f 乌主编走了,白梅煮了一碗挂面,拌了点辣酱,端出来吃。吃过到卫生间漱了口,进卧室换了桃红色的羊绒外套,连拖鞋也换成毛绒桃红色的。端进两盘零食,一盘是广柑、苹果,一盘是栗子、核桃。抓了一把栗子放在王伟人面前,随后打开电视,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王伟人仔细地看了两眼白梅,觉得白梅没有冷月丰腴,最明显的是下颌上没有冷月那棵豌豆大的痦子。王伟人在心里感叹,白梅真是贵妇人气派。看脸色似乎比乌主编小十多岁,心想也许是乌主编成名后找的白梅。王伟人见乌主编家也没有什么摆设,一套沙发牙痛似的叫个不停,硌得屁股生疼。电视还是十四英寸的,冰箱似乎没有。倒是白梅的穿戴十分讲究,回来时貂皮大衣,进屋就换了雪青色的单夹克,饭后又换了羊绒外套。四金也闪闪发光,项链还是白金的,和叶红那副一个花色。看到这些,王伟人的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 U$ b+ ~& \6 {) b ^9 ~4 X 白梅见王伟人东瞧西望,有些不自在的笑了,说:“老乌有钱就买书,除了这还要赡养父母,接济弟妹,资助不相干的没娘孩儿。”话音还没落,乌主编推门进来,把一袋零食放在茶几上,说:“一家新开的小商店,进去看了看,新货真不少,买了两斤金橘。”白梅拿过洗了一盘放在茶几上,说:“明天我们去买沙发,要真皮的,连电视也换了,冰箱一时用不上明年再说。”王伟人听了不由红了脸。白梅和乌主编商量道:“顺便给你买两斤毛线,看我们单位那些人,都是一码的枣红色,穿着可气派了。”乌主编摇头说:“老了,一穿上更显得干红枣似的抽抽。”白梅笑着说:“你不是常说女的十八一朵花,男的四十才发芽,怎么就抽抽了?”说过笑着进了卧室。乌主编和王伟人扯了几句,领王伟人到前边小屋,嘱咐了几句注意压火、通风的话出去。王伟人铺了被子出去解手,见乌主编卧室的灯已关了,不由长叹一声,回屋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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