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号房客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房客：他虽然只有小学毕业学历，但他懂得许多农业科学知识；他虽然没有“某某长”之类的头衔，但他在村里很有威信，也有着很深的涵养。他确实是当地群众公认的“文化人”。( {" [) O/ X5 O" `, t( q' c3 h
他叫林根，今年51岁，外貌特征是：个矮、体瘦，附加“三长一黑”。身高正好一米六，体重50公斤，都是整数；所谓“三长一黑”是指：头发长、脑门长、嘴唇长，皮肤黑。加上他那个生来就爱钻研问题和爱管闲事的性格，村里人形象地把他叫“山地老鼠”。林根认为，咱种田人以土为本，靠得就是土地和山林，与“老鼠钻地洞”也没多大区别，因此他对“山地老鼠”这个外号不以为然。
4 N2 l5 c& q9 T+ E  |0 `5 k' |林根父亲是个以采集中草药为业的土郎中。林根十六岁那年，父亲上山采集药材不慎摔下悬崖，几天后村里人才找到其尸体。父亲去世后，母亲改嫁到离村很远的县城。此后，林根与爷爷相依为命。
0 @; l3 {3 \# k* g- k' b林根的爷爷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从小在邻村一大地主家打长工，跟着地主儿子学得一些文化。解放后曾担任过农会会长和小学代课教师，村里人都尊称他“林先生”。林根虽然只有小学文凭，但由于受到爷爷的有益熏陶，从小就养成勤奋好学的习惯。加上村里的中学毕业生都到城里找工作或者外出经商赚钱，因此，在乡亲们的眼里，林根是个象模象样的“文化人”。村里头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总少不了他林根在场。3 Q2 ^/ M- H8 ^3 b5 N: ^
改革开放后，他带头发展绿色农产品，第一个将村里承包的旱地改作茶园，生产的茶叶被评为“省级金奖名茶”，他还在香菇棚周围种吊瓜，利用菇棚作吊瓜的支架，让吊瓜藤为香菇遮阳，实行立体种植，被当地科技管理部门列入立体农业的新模式在全市推广。
& \6 {2 O$ w' e' t( D8 _9 r过去，我们这一带农民种的山货，总是守株待兔，等待着外地的贩子进山收购，能给个什么价钱全凭贩子的良心，咱农民自己说了不算数，常常是农产品增产不能增收，种出了好商品，但卖不出个好的价钱。
: ^: K% B2 f4 K; K林根从贩子口中试探到，城里人喜欢咱山区的绿色农产品。他早就思考着：要亲自进城考察考察，看看咱村的这些山货在省城到底能卖个啥价钱。他说，这也是咱们的一种“知情权”。他有几次与大伙儿聊天时还夸下海口，有一天他要让咱村的山货直销省城，让大伙增加收入。他曾动员过村里的五六个伙伴，趁冬天农闲季节与他一同到省城考察，可是没有一个愿意与他同行。有的说省城太远，坐车太累；有的说，只要种出好东西就不怕卖不出好价钱，没有进城考察的必要；有的干脆说，进城考察是为大伙的利益，吃住行都应该大伙集资报销。。。听了这些话，林根心里有些不耐烦。他说：“不去就不去呗！哪有这么多的论调呢？你们不去，我一人去。”
5 [8 E+ y% @2 D) ^林根的脾气大伙儿早就心知肚明，凡是他说过的事那是肯定要做的。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也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在乎。在他看来，他是村里唯一被公认的“文化人”，他应该做乡亲们的表率，为乡亲们做些实事。8 O" y9 e! ?3 }* T$ a" X8 d
有生以来第一次进省城，又是在上述情况下决定去省城，林根的内心深处到底是什么滋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有一点在他脑子里却是清清楚楚，那就是“说过的事就要去做否则，就会让乡亲们指瘠梁骨”。农闲季节不去，就又要耽误一年，所以事不宜迟。他决定做一回孤胆英雄“独闯江湖”。! G3 ~7 U% N2 E. X' {  S+ k2 R
出发前这天，他整了两只塑料编织袋，从邻里乡亲那儿选购了十几个品种的山货。什么有机茶叶、富硒香菇、野生木耳、段木灵芝等等都有，还带了二十几斤新鲜的冬笋。他想，这些好东西要是被省城哪位懂行的经销商看中了，定会出个好价钱。说不定他还会下订单呢！那样的话，我们这些山货就可以直接销往省城，减少了贩子的中间盘剥，也就等于让人民币直接从省城“哗啦哗啦”往咱村里飞，等到邻里乡亲的钱包鼓鼓的，那时谁还会忘记我林根呢？他越想越来劲，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着进城如何应酬的事，一个晚上都没很好地睡。
  ?4 A- A6 r1 k, R出发这天，他五点不到就起床，吃了二大碗地瓜粥和二只咸鸭蛋。穿上他妻刚从县城买回准备过年穿的那件艾莱依时尚羽绒服，和那双穿了两年但看上去还是崭新的意尔康皮鞋，这都是中国名牌产品，不出门的时候他是绝对舍不得穿的。他认为，在家穿这些高档商品那是极大的浪费，出门就不一样，如果出门不穿得体面一点，就会让人瞧不起。, I2 T; l7 U1 E( n- z8 G3 v
他满怀着憧憬。一大早就坐上村里开往县城的头班中巴车，再从县城转乘大巴到了省城。为了不让城里人瞧不起，他咬咬牙下决心，找了一家三星级宾馆住下，被安排在417号房间。
/ D' ]% Y: _* u4 J2 U7 c& O林根进自己那间客房时，看到隔壁419房有人在说话，他迅速进了房间，随手关上了房门，将两袋土货往沙发上轻轻地一放，回头小心翼翼地扣上门扣。然后，摸了摸羽绒服衣袋里的钱包，那硬硬的还在，他脱下羽绒服放心地往软软的钢丝床上一躺。
+ s* n# p" p. p: ^' f: n“喔唷，真爽！”。他还是第一次住这样的高级宾馆。忽然，他发现床头柜上有电话机，于是就靠在床头提起话筒向家里拨号，可电话里提示“请勿越权使用”，他无耐地放下话筒。又从羽绒服的上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告诉爱妻自己已经平安到达省城，没等他妻回话就挂断了。- @* w9 B4 |5 L. w. ]+ Q2 Q
他打完电话，开了一瓶免费享用的矿泉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又从裤袋里摸出一包利群香烟，点上一支坐在沙发上抽着。他一边抽着烟一边在想：这省城与乡下就是不一样，宾馆的设施都是高档次的，连喝矿泉水也不用付钱。他似乎有点后悔没把妻带来。他想，如果把妻一起带来省城逛逛，住进这三星级宾馆享受享受，她肯定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一辈子都会死心塌地爱着自己。8 S# p; C- W; O6 q
他正美美地想着。忽然间，他感觉到有些累。他毕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坐了600多公里的汽车，晚饭也只吃了两只茶叶蛋和一碗肉丝面。于是，他进洗脸间冲了个热水澡，洗漱完毕就关了电灯，钻进了软软的被窝。他要好好地享受享受，他要养足精力为明天寻找山货的销路做好充分准备。。。4 M2 w  n2 Q  T! f3 I- F; K
当他睡意正浓，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刻，从隔壁房间传来振耳欲聋的玻璃瓶落地声，夹杂着一片喧哗的笑声。他打开了床灯，集中听力想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情况。接着又传来阵阵狂笑声。。。0 h) l! [3 ?+ P  {, K6 @: q; C
真是不可思议，在省城竟然出现这种半夜喧嚣的不文明事件！他有些气愤。( p+ r6 B5 |4 |- j3 J
他想要报告宾馆的保安，还想过要向110报警，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还没有了解隔壁住的是什么人。他想，这些房客完全有可能是来采购农产品的，更明白地说他们有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合作伙伴。看来，报警是绝对不行的，那样有可能会断了自己的财路。那么，过去向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放轻点儿声音总没什么不妥吧？他决定上门劝导劝导。# ^/ s! _% F2 w2 g3 ]6 x1 D
当他松开门扣并打开房门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这样也有些不妥。我算老几？我这样冒昧行事万一他们不卖账，被臭骂一顿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他们野蛮无理揍得我鼻青脸肿的，那不是见鬼啦。。。正在犹豫时他打了个寒噤，立即关上了房门，反扣妥当。再次钻进软软的被窝。
6 |# Y2 R$ d& }" R隔壁房间再次传来疯狂的笑声和玻璃瓶击打地板的声音。他将被子悟在头上，下意识不让声音灌进耳朵，可是，收效甚微。从隔壁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 L; e( l9 t5 K6 H8 p6 q  P
长期生活在清静山区的林根，他在如此喧嚣的环境下根本没法入睡。他认为，这些人真是太放肆、太不象话了。必须亲自上门阻止他们，否则，不仅他一个人睡不好觉，而且整个宾馆的人都会不得安宁。他把原有的种种顾虑全抛在九霄云外。/ q% M# u2 l8 w* |9 W8 |) V( O
他顺手将盖在被窝上面的那件羽绒服披在身上，长裤也没穿就气势汹汹地向隔壁419号冲了去，站在门口举起愤怒的拳头正要敲击房门时，听到了房间里边传出的女人尖叫声：“你们三个男人搞我一个女人，不算数”。这时林根愣住了。。。
* I* z* ]  v5 h“ 嗬嗬”！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3 r: E  P3 [& P% ?! X0 x0 z; {/ z他妈的，这些狗男女！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正在这样想着，伸出的拳头缩了回来。脑子里回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听他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坏别人的夜间美事是要折寿的。”他这时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
, y5 z, e4 _" |; R% {那房间里又一次传出男女对话的声音：“别赖皮，规矩是你自己定的，抓住一个就得喝一瓶。快喝！”接着是“砰”地一声玻璃瓶击打木板的声音。0 ?. I# n! n$ k- X9 D8 t+ Q$ j5 S
“啊呀，我都喝了十七瓶了，你们饶了我吧。。。。。。”$ P1 O1 q* E( m6 W. N) `& F, h
噢？这下林根似乎又有了新的领悟。。。。。。4 ?: K4 O3 g5 A) l' C
他知道，这班家伙是在“抓红五星”赌酒，凡是谁手中的红五星被抓住了，就得按原有的约定罚其喝下一定数量的酒。这种玩扑克牌的游戏，他林根很早就玩过了。他，林根现在不玩这种低级趣味的东西了，他要玩的是让香菇菌棒多出菇、让茶叶早萌芽、让野鸡多下蛋、让高山蔬菜不生虫。。。。。。
2 m; l, x, W& [* @4 ~他带着气愤的心情，回头向自己住的417号房走，一进门就下意识地使劲“嘣”地一下重重地关了房门，又将门扣反扣妥当。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利群”，用力吸着。心想：还好，我没敲门。如果我敲了门，那些狗男女就会联合起来把矛头对准我，忌不是便宜了那女人？2 ?! J2 ]7 G7 \5 }/ j% ?6 Z
林根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穿着短裤去敲别人的房门会惹出什么是非，而是想着现在敲门正好让那女人有了不喝酒的理由，所以，现在去敲门不是时候，这样就让那女人占了便宜。
% D/ b: l! `0 |3 r" h% |: b“哼！让她早点喝喝死吧”,他自言自语地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羽绒服衣袋摸了摸，钱包硬硬的还在，觉得心里还挺踏实。他庆幸自己个子矮小，站在房门外边正是房门猫眼底下，里面的人完全没法看见他的影子。" V! }0 N# y$ k% c: S- }
还没抽完那支“利群”，他就有一种疲惫不堪的感觉，便灭了烟火站起来准备要上床休息。突然手机响了。他有些慌张，以为家里出什么乱子的了。迅速从衣袋里摸出手机，一看原来是设定好的到点提示，六点钟，一分不差。
# ]) X& Q1 _1 @4 T6 H) S3 p这下子他完全没了睡意。按照原计划的行程，他今天必须跑遍省城的三处大型农产品市场，把带来的这些山货样品送去经销商看，顺便走几个滩位问问各类农产品的价格，希望能够拿到一些农产品的直销订单。
# W+ V( S- B) O2 R# Q+ ^唉！今天真是够倒霉的。花了三百多块钱住进三星级宾馆，没安安静静睡上一个钟头。这时，林根觉得他心里象是塞进了一团乱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到底是懊恼、是焦虑，还是烦躁？真是“说也说不清楚”。/ ^! X, ^3 I2 K# W
想到今天要去找人谈生意，他也就没心思去再想夜里的那些不悦之事了。
! a  u9 r# _2 K7 U4 g' Z. L他兴冲冲地走到洗脸间，先在镜子前自我欣赏了一番，一夜没睡，脸上的皱纹增多了，脸上的毛孔增粗了，眼眶也有些肿胀，使得本来就偏小的眼睛更小了。他还是用冲热水澡的方式来解乏，冲完澡又照了照镜子，生怕有什么不洁的东西粘在脸上。然后，他取出自备的“好迪”，顺手挤出一些摩丝抹在头发上，将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 h$ e( Y2 _5 k- q: @& O他退了房结了账，背着两大包山货直奔第一农贸市场。。。。。。! b- g2 x: ^  p1 f  Z

( b' R4 M& Z6 t! G8 D- r[初稿形成于2007年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