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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长篇小说44)

命运(长篇小说44)


儿子在母亲家,整日被一家人呵护着,显得非常快活。小军和翠翠,只要不忙作业就和他逗,整天吵闹得满院子都是孩子们的笑声。  
7 ?, F! b7 _% I/ P6 U+ P  a住到第二十天上,哥哥回家了。是送他在城里买的一个十七寸的黑白电视机,三张沙发,和一个大理石的长条桌,一个小茶几,专门押“三包”的车子回来的。可把孩子们乐坏了。翠翠和小军躺躺这个,坐坐那个,嘻嘻哈哈的没个完。母亲更高兴,车子一打发走,就让嫂子宰了一只鸡,玩笑说是谢哥哥的,逗得我和嫂子也一个劲直乐。向来不喜唠叨的母亲,做顿饭的工夫就说了几遍“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还是人多了好”。中午吃饭时,母亲、嫂子又是都争着照护孩子。但满了七周月的儿子,却只要哥哥抱。  
6 n; [( }) l1 J哥哥把儿子放在单人沙发上,自己坐在小板凳上,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往儿子嘴里挑米粒和碎肉。嫂子看着哥哥问:  ; \9 y( I4 y  y1 A8 _% x) f
“玉根,苞米该耘了,你啥时候有空?”  
1 V. i% V/ l- }: c0 `哥哥考虑了一下才回答:“十天八天没有空。厂里现在忙得很!要不会月月发四五百块钱的奖金?嗐,我不说了嘛,地里活儿你能干多少干多少,干不及就掏钱雇人干。反正粮食也不值啥钱,除了公粮农业税和成本,庄稼一亩地还赚不了二百块钱。我一个月就能挣三亩地的收入,别指望我回来干了美英?”  
, I$ X+ c6 |# U- H& _3 }" ~8 ?“光说你挣七八百,你俩月回来一趟,送回来的钱月月还不到五百,那几百块钱你花哪儿去了?”嫂子有点不满地看着哥哥又问道。  
. n% ~6 G+ T: y# r" O# N4 X- b/ i看哥哥有点不自然,我就故意逗他说:“嫂子不是问你嘛,喝啦?花啦?送人啦?”  " ?& Z* P$ o5 j: F* i
哥哥也逗着回嫂子话说:“你们娘仨一人审我一遍子,像文革时候斗反革命似的,心多齐……我那天不对你说了美英,现在工友、熟人之间随礼都可大,出手就是三十、五十。我是老工人了,全车间六七十个人,老的娶媳妇、打发闺女对我说;小年青的结婚、生孩子对我说,你说我咋好意思不随?唉呀呀明明——你这家伙尿舅舅碗里,看咋吃吧,哈哈……”  
- s8 B  G+ ~8 O0 ~& W一家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嫂子赶紧接过碗给哥哥重盛,慌乱之下,不得不把这个连我听着都有点牵强的回答放过了一旁,不问了。   
* G9 Z+ J- D7 Z  C8 E吃过饭,哥哥等母亲和嫂子不在跟前时问我:“玉玲,你觉得铁成出去这半年怎么样?”  & E* V( v8 W9 H) C3 l" R, V
我有点不好回答。就怎么想怎么说:“我也说不来。好象还是那个样。”  ) B3 G+ ]8 Y* Q/ \. m: A
哥哥点头。“这就好。只要他心里有你娘俩。”  
2 i4 t& C" W1 i: N( C5 z………  
% i* |  L8 j/ X. N, K; ^, y痛快顺心的日子,一晃就是两个月。儿子已经过了九个周月,学会了叫妈妈、爸爸,而且大人一不注意就到处爬。对他的姥姥、舅舅和妗妈,还有表哥表姐,虽叫不清楚,但认得很准,问他谁就指谁,小把戏似的。一家老少都把他宝贝得不行。  ( j. M; U, ?, s- M6 I
住到第七十天上,看日历又快到月底,我记起孟铁成临走之前的叮嘱,就跟母亲和嫂子说起他让我接接他的话,准备回孟寨看看。母亲和嫂子都同意,但安排我下午动身。因为嫂子已经雇好机器浇苞米,地远,来回必须得骑车子;再者儿子越长越重,抱他玩半天人就累得够戗,不松手抱八里多路就更够受了,嫂子就让我等她下午浇完地骑车子走。我听从了。  
) Q7 _7 U( D6 O( b半下午,我驮上儿子往孟寨走。可是,上河堤不远他就闹瞌睡,再也不肯坐车子。想央个人把车捎回去吧,天忙没有谁进城,等来等去不见人。再一想,假如孟铁成这个月还不回来,过两天我还得骑车子回这边,干脆推着走吧!就一手抱孩子,一手推车子往前走去。连累带拿捏,浑身都是汗。好不容易才走到对着孟寨的下路口地方。眼看快到家了,便想喘口气再下去——其实更想碰上个认识的人,帮我把车子推下坡去。这个坡足足有五、六十米,平常如果不是骑着下,两只手推着都很费事,何况我又累得实在是没劲了。可孩子一路都没醒,放到地上我又不放心,没办法,只好先坐下歇一歇再说。  
, O4 }9 k' |1 p8 Z3 r3 M8 Y# K不料,一坐下竟然睡着了!等到保山的弟弟保田把我叫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1 o; p3 S5 h9 W1 H
保田是去河滩接给牛割草的父亲的。他把车子给我骑下去后,又一溜烟的跑上去了。我仍然一手抱孩子,一手推车子往家走。  
; v4 ]+ `2 X) S大门半开着。一进院子,我赶快把车子靠在门楼下,换过抱孩子的左手甩了几下酸痛的胳膊,打算先回屋放下孩子再回头推车子。拐到小厨房的南山时,发现院子里灯火通明的。饭桌上的说话声,使我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1 i% n7 H3 \  J1 W! d2 ]
婆婆:“……说实话大姐,这全村的媳妇,哪家的都比她强!我刚才说的还是好的。有一回割豆子,我跟小芹一人割十行,她两口子一人割五行,当然是他俩先干完哪。铁成要拐回头帮我,我听见她骂着不让。把我们老的老、小的小撇到地里回家睡觉来了。我割完回来做了饭没叫她起来吃,铁成一下给我别了好几天不顺场……还有,她坐月子时候,铁成走了我让小芹晚上住东屋侍侯她,她嫌碍事,气得把暖瓶都给摔了,大冬天半夜三更把人给我撵出来了……”  
" H: g+ e6 b* V& k9 h7 d7 ]“你要不说我真不知道!铁成可是对我说,家里生气都你的错。非让我来说说你不可。”  
: \6 r7 p3 f+ N$ _1 c' D2 B5 J4 G听口气,肯定是孟铁成的大姨了。  " m: G; V- V# q! [. ~% L1 l; E
婆婆:“铁成这个狗日的!我要不是怕你夹在中间落不是,非给他当面鼓对面锣证证他的瞎话不可,把嘴给他拧拧,脸给他搧烂!就从他娶来老婆后,越学越赖!”  
: H( A) \# v1 M- h" O/ @9 P* s6 p, v客人:“想起那年咱去见她,你看拗的那副德行……就这我问铁成以后有啥打算哪?他还表态说,孩子都有了,尽量往好处过呗——没出息货!”  # U$ ]& [' `- X8 c$ ?6 ^
虽然还没看见这位客人,但我从她这段话里听出,这个曾经求过我,许诺过我的女人,看来此番来并不像孟铁成希望的那样,是来说说她妹妹的。我忽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就想还拐回去——孟铁成没回来,我最好不染这种人,我也不愿染这种人!可是,抱着孩子又不方便赶夜路。今晚要是在这边住吧,不仅不能为婆婆颠倒黑白的话去分辩——那样无疑是自取其辱;更不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跟客人招呼,我还虚伪不到那种程度;干脆给她来个不理吧,这又是丈夫特意打发来的亲戚……这个意外的情况,让我思前想后不知到底该怎么办!  1 U- U2 d; _1 z8 A" m
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些,就又自己劝自己说:长时间不见面,人家亲姐俩见面抱抱屈也是正常现象。我要是想这样,同样也可以给母亲哥嫂想咋说咋说嘛。不管以前我多烦孟铁成动不动就让我权当、权当的,这回还真得“权当没听见”合适。想到这儿,我又回头推上车子,硬着头皮装作坦然地往前院走去。  
  g8 I$ x; ]. w. X; u2 d7 I对于我的出现,饭桌前的五个人似乎都吃了一惊。  
" @) t6 h8 X" I3 B  V5 f5 f  Z我尽量自然地打招呼说:“爹,妈,我回来了。大姨啥时候到的?”  ' C( ?8 Y5 t6 V' b2 c( t
“我……昨天。回来了?”她说后三个字时,并不看我,仿佛问菜盆馍筐似的。  : x: C9 M" c( u5 I0 d4 t5 K5 }$ u
“回来了。你没事就多住几天。咱这乡下,虽说啥都比不上城里,但空气还是清新些……”我一边支车子一边和客人应酬。  $ r5 x. y( w( }9 q
这位几年前向我介绍自己时自称单爱花的女人,不等我说完就和小芹说起了别的——明摆着是有意给我个下马威。  & w" v; O9 m" Z, s/ w( R
这大大地伤害了我的自尊心。本来想把孟铁成要求我必须给她说的话说出来的,见状只好无趣的打住话开门进屋去。  
, @+ c5 h4 L* m( D# \灯一亮,儿子忽然醒了。揉揉眼看了看好像很陌生的环境就喃喃地说:“妈妈……甜甜。”  7 ^1 Y5 r$ y6 y: L/ x  r
我知道儿子该饿了,就厚着脸皮又回到院里问婆婆:“妈,有没有开水,我给明明冲点奶粉?”  
* T( k. o5 D) d! N& ~“贵成,去拿去!”公公不知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我话刚落就这样命令。  ' J5 t& L" ~+ v' Y  j, I  A$ a
贵成应声而起,却被小芹制止住了:“吃你的饭吧!别冒冒失失的拿打了,还得花钱买。”接着又向我和颜悦色地说,“你装奶粉吧嫂子,我给你拿。”  8 u& A( m- G# E* _) P
我再次有点受宠若惊了。以为她毕竟二十多的人了,有外人时候还是懂得顾顾外面的,马上拿了车子上的包回屋弄去了。可等到装好走出门,小芹却拍拍手笑着对我说:  9 _7 s8 O, ^7 B; j
“对不起嫂子,今晚我忘起了,你看多不巧!呵呵呵呵。”  
) ?, j2 A- a# X4 a( e: l2 J1 [" o+ Z“去拿你水壶,坐大炉子重烧去!”公公用从来没有过的权威口气对我说。听着有点气呼呼的。  
2 d8 Z* E. D" H5 h2 a! A没等我应声,婆婆就接道:“要烧生自己的火去!大炉子我封住了。动动就是几斤煤,我也没人在外边挣钱,你不用用了!”  
, p) B; q* }; ]! ?1 F8 g4 m我气愤得转过身泪就下来了。  ; K' ^' _6 Q) ~2 x4 Y$ a  S
开了厨房的门拉亮灯,幸亏还有一把过去升炉子没用完的小干柴,便压壶水,艰艰难难的把火点着了。  
' J& e* J# S9 V# G& U儿子不容我看着仅剩的几块蜂窝煤发愁,不停地“妈妈、妈妈”的悄声叫我。我心里很乱,就揭起衣服把乳头塞进他嘴里。一静下来,便听见婆婆在上房骂公公:    i; x9 I' Y, W/ u9 K
“你个狗日的!见天东不管西不问哪有你说的话?再这样看我敢不敢给你个老杂毛拼了?!”  
! |$ M8 W3 Q9 K, R公公:“分家时候,你当着爷儿们都承许的啥?”  * H" Z! c, k5 i+ W  y3 Q5 X2 H
婆婆:“我想承许啥承许啥!我想办到哪儿办到哪儿!用着你个王八孙拆我的台么?不行明儿咱就离婚去,进城当保姆也比给你个狗日的操持这一窝子强!”  % p/ C# u9 E( P" k/ ~8 A
公公:“哼!谁不知道你本事大。”  6 |6 Z6 C& D9 }% o/ G8 U9 ?
客人:“你说这话啥意思有才?还要良心不要了?不是我妹你会有儿女双全这一家子吗?我几年都没来了,来了你就给我弄个这?你也五十多的人了,为个外姓旁人老夫老妻的动干戈长脑子了没有?你都没想想,我再没本事,还会在跟前看着让人欺负我妹妹?别说是你,再比你头大点我也不依!真要是啥都不讲了我也不讲——你算算从我妹嫁过来一共花过我多少钱?年年缺粮款给你出,自行车,架子车是我给你买的,铁成结婚时一把就拿回来五百块——利加利,利滚利,总共多少钱你心里有数。要是拿得起的话,我接住就走,逢你家的事再不沾;拿不起,以后你就不能无事生非!咋啦,你老爹活着时候压迫我妹妹,他死了你老娘跟你俩姐姐欺负我妹妹,你老娘死了你又作贱我妹妹,我们单家的姑娘就那么窝囊?别看跟我哥嫂没来往,只要有我一眼现在,谁敢难为一下秋花试试?过去不跟你当真,是我上班没时间,现在退休了,谁敢再找她个事我看看?我告诉你有才——别不识排场!”  4 |, x9 Z0 Z8 @! M0 a3 B6 H! r
听着公公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往街里去,我又一次感叹咋会遇上这么一家人——包括这位客人。  
* u  v- `! R7 `. o) r第二天,趁火还着着,我想做顿饭吃了再说其它。儿子好长时间没坐童车了,放进去,颇高兴的。于是就赶忙下手和面。可一掀开盆子,才发现原来吃剩的五六斤面粉,早已发霉生虫子,结成了一坨,而且还长了绿毛毛。我很可惜!但已经不能吃了,只好拎着袋子走进上房去。同时,也想借机完成孟铁成走时交给的任务——问问他大姨他的情况。  ) l3 N7 `: U$ J& E
我起来得晚,上房的人已经吃过饭。客人正坐在大方桌旁对着小镜子描眉,瞟见我过去就把脸扭朝了里。这种场面,使我对要不要和她打招呼都有些踌躇了,更别说孟铁成教的那一套话了。然而,做人的基本礼仪还是令我言不由衷地开了口:  ( I3 }7 @0 p* D( |8 v2 F9 t
“大姨,从我来你是第一趟回来,中午在我那边吃吧?”  & f) w8 q9 z  U- \, v0 q
“我是来看我妹妹的,凭啥麻烦你呢?谢谢,不用了。”客人的口气很是不屑。  2 l1 s3 ~. N/ R/ v
我又羞又气,鼻子一酸泪就差点出来。不得不转向正在东间门口搓麻绳的婆婆问:“妈,我时间长不在家,剩这点面粉坏了,你看能不能喂猪,再给我挖点新的吧?”  ' Q! W& y& v; h2 A
婆婆脸都不扭的回答:“夏天东西都坏得快,我的也不好……先放下吧,我腾出手给你送过去。”  
1 H7 l6 K, f" s5 `1 e我惦记着孩子,依着她的吩咐把面袋子放在一张小凳上就回厨房了。  
; E% x- z- x+ V" q工夫不大,婆婆果然走到门口来,说:“我也是剩个缸底子,先给你少挖点先吃着,等磨出来再给你拿一袋过来。”  , r' v. H+ p( w; x
我接过来,掂量着跟我拿过去的差不多一样重。但等往面盆里挖着去和面时,又闻到扑脸一股子霉味。仔细一看,婆婆所谓挖给我的面粉,还是我原来的那些,只不过把结成块的坨坨搓碎了而已。我又生气!就重新又倒回面袋里提着往上房去,竭力平平静静地给她商量说:  
6 s' s( I  g4 ?' w" k% ?/ a“妈,这里面都是虫,没法吃。不行你给我挖点麦子吧,我自己先换点去?”  ) ~3 z9 }! S7 n3 C  I! b
“我能吃你就不能吃?麦子刚晒了放上药,一动就失效,两三千斤粮食一坏,我一家还过不过,你给我养活?”婆婆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如此打发我。  9 K3 Y( y- w6 @( Z/ I5 ?! n, N
我指指码在门后板子上的五六个袋子又给她商量:“那就把这给我一袋。我放着慢慢吃,省得老麻烦你?”  
2 x: X: W9 f* |  Z4 Y4 d婆婆翻我一眼又把脸扭过一边答:“你不吃吧。没看那是麦种?”  
1 w% r" j9 }& v1 H( b( N5 T/ K麦种怎么可能会放在外面随便老鼠掏呢?可还没等我往下要求,客人就把正在把玩的梳子往桌子一摔站了起来,很突兀又很不耐烦的指着我大声说:  
: C) B7 s0 T7 ~# n; g( R- F3 I“哎——我说你咋这么难侍侯?你以为你是谁了,啊?要,就你手里拿的;不要,这屋里东西没你一点儿。出去!”  
7 A; s: o2 Y! o+ P  _! |" [我气得一时语塞,孟铁成教我的话又没得说出来!只有忍住泪提着袋子又出来。刚出门,西间就传出小芹的窃笑声。  ! D: g: l+ K, `: g8 \  H
真想立即就走——还回娘家去。但儿子在童车里新鲜了一阵子玩够了,一见我就拽住衣服非让抱,并且指挥着让往街里去。出了大门往西一扭脸,见孟铁成的二婶正扛着铁锹下地去,看见我就停下脚步笑着招呼。我只得过去。而她却非要让回家玩一会儿,碍于长辈的脸面,我又随她去了。   
+ Z7 a2 s% M' j. t* Y5 t( p几句应酬过后,孟铁成的二叔问我说:“我看你又不高兴,碰见啥事了?”    h6 b+ @) A& |/ H* g
我强忍泪,第一次给外人说出了家务事。  ; G- Z8 {' J9 @' p4 ?0 d5 K$ P
夫妇俩一边给我拿饭,一边劝我,我实在没有食欲,就让孩子就着碗喝起来。二叔一脸鄙薄与气愤地说:  
( V! r! m0 s- f  M( K  z) i# ?“她年轻的时候就爱争强斗气,歪点子多,变着法填害你奶奶。因为这,咱这亲五家我们四家都给她斗过架。到现在你几个婶子大娘她不先叫谁谁都不理她。她做梦都想过得比别人强,给谁打交道都想让谁怕她、服她、抬举她——一句话,世上没有她服的人。都说‘种不好庄稼一季子,娶不好老婆一辈子’,一点儿都不假!从小没教养的人,就是不行……你婆婆是七岁上没娘的。孩子离了爹不怎么觉得,离了娘就是没着摸。男人也没有几个会调教孩子的,她爹也一样。她家一共一亩地,半亩果园,那年她双胞胎两个哥哥才十四岁,他爹大料就他那样的条件也不好找了,就把两个儿子送出去学木匠,自己有个钱就去串寡妇门。把两个姑娘往家一扔也不管了。从那时起,她姐俩就学得一个比一个坏。娶来嫂子后,搁不住,他爹就想赶紧找个家把她俩打发了。可央媒人说哪儿哪儿不成,再穷的小伙儿都不愿要。她姐姐长到二十岁那年,看看找不下,就自卖自身当‘花子’(妓女)去了。剩她,被她爹糊弄到咱家来了——都说她的命好,我看也是。你爷活着时候她不敢,你爷一死,她无法无天了。原来爷儿们都说你爹让管管她,可她动不动就摔盆砸锅,夜里觉都不睡专门专业骂你爹,硬把你爹给磨得没脾气。有一回她姐姐来,碰上你大姑在这儿没先理她,不依了。姐俩骂你奶奶自己,你大姑给她讲理,不由分说就上去打(铁成也十好几了,站一边儿看着也不叫人也不拉架,因为那,你两个姑姑都恼死他——别看他一直对你奶奶可孝顺),还是西邻居听见了,跑你三叔院里去叫你二爷,我们都赶到时,她姐大料事闹大了饶不了她早早跑了。后来好几年都不敢进孟寨,怕咱家人打她。打那,你奶奶也不知道是生铁成的气生你爹的气?没过多久可走了。本家们一商量,送你奶奶入土,来往都给她们断了。唉……反正那个家呀,从你婆婆来没少闹笑话,往下过好过不好,只看铁成了。他大姨嘛,咱好鞋不踏臭屎,那些死皮不要脸的东西,她不会给你照理说的。别看你婆婆成年慌着往娘家去随礼,谁都不愿意招惹她,有明明她娘家还不是啥人都没来?她姐姐是一出那个门爹跟哥嫂都不让拐回去,她除了上你们家。这儿是她常来的地方,铁成又不在家,有些事也不好说,先不用理她?等她走了,我让你二爷叫上你三大爷过去再说说……让你二婶儿先给你挖点面,迁就到铁成回来?”  
; @$ P* H: J8 ]5 T我摇头,“我不要!她们知道了不愿意。铁成走时候对我说到这个月底让回来接接他,我回来过了就是了,回家给她打个招呼还回我妈家去。”  
6 e. }: B; V( J+ c0 i3 M! i孩子喝饱了大米稀饭,打着饱嗝要我抱,我知道他们地里还有活儿,就依他们劝,把烦恼暂时丢过一边,抱着孩子回家了。一路走一路想:原来孟铁成“没法”说出口的断亲原因,是这么个来龙去脉呀。  - C, Y( \* y, V2 E; y/ L
回到家,我又硬着头皮走进上房去。对正在桌子上趴着比谁的手光、手好看的老姐俩说:  
1 W* \6 W/ ~: R; I  B2 X9 S6 u" G7 e“妈,我还要去给我嫂子送车子,今儿就不回来了。大姨……”  
% |5 p% U# Z/ |“分家门,另家住了,你爱去哪儿你去哪儿,铁成都管不了你,你婆婆算个啥呀?以后随便,用不着走这个过场!”  & p) [. L4 p& M9 Y4 O
——这话把我噎得脖子伸几伸才勉强咽下,天下竟然有这样作客的长辈!  7 ]3 _7 c; Y; o. Q5 I# u
由于对她的印象不好,便认为孟铁成非要让我给她说的话,必定有他自己的用心,我怕万一不说会对他产生什么不利的后果,就决定——就算她看出来我完全是走过场,也得给她说出来!于是,再次忍住眼里的泪水往下说道:  # A- X& H% |/ R! `. m0 _9 L
“大姨,铁成没对你说他啥时间回来?你见他这段身体好不好?”  * ^4 K$ P6 e$ T$ J) f
女客人这才面朝着我,用满含讽刺与嘲弄的口气回答:“你问他干啥?哦——你的意思是问钱吧?不错,他是让我捎了二百,可这钱该不着你花。他老娘生他一场不能光落个肚子疼——我妹妹花了你再花。有本事找铁成告我去吧!”说着很潇洒的挥了一下手,一脸傲慢的使劲用眼斜我。  
/ s1 f) z' ^+ S7 x' O7 ]8 d- D我气得浑身打颤。觉得这个穿着入时端着城市人架子的女人,和她满身泥土的妹妹一样无聊和粗鄙。我克制着憎恶,尽量平静的走出上房。边走边想:这就是孟铁成给我打发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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