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短篇小说集
我到现在也感激小穗子带我们到他爷爷那儿去,因为我记着那时我们每次去都是有一些收获的。只要小穗子往他爷爷的身上一扑,叫声“爷爷”,老人就笑呵呵地点头说:“好哩、好哩”,然后就在灶膛里点上火,不是炒一些豆子,就是用草炭火烧出一些稻粒来分给我们吃,那是他费了多少功夫才捡来的东西呵!现在想起来,假若小穗子把那些东西留给自己,他现在也一定和我们一样会好好地活着。 % V: {$ H& t P W4 K* n
我们到小穗子的爷爷那儿去,不光是希望吃到一点东西,更希望听他讲给我们的那些狐仙报恩、人参娃娃之类的故事。有时我们甚至异想天开,盼望自己也能碰到一点那样的好事。 8 G; d5 _/ t/ t) _- A: i
但是,记不清是从啥时起,小穗子不再高高兴兴地叫我们到他爷爷那儿去了。总之,在我们非要跟小穗子到他爷爷那儿去的时候,小穗子就显出为难的样子。我知道,小穗子怕我们去是怕我们失望,因为他爷爷再也拿不出那些东西给我们吃了,但是我们还是愿意到那里去的。想想过去,我们坐在那里,用黑黢黢的小手搓那些小小的颗粒,那惜如珍肴般地放在嘴里,慢慢地嚼出脆生生的声响,那也是一种非常的幸福和满足呢。
% }: B7 b7 v" G% S- p8 [; L: Q$ X村上家家的日子一下变得黯淡了许多。我发现妈妈在发愁,奶奶望着黑黢黢的天棚,整天一动不动地躺着,坐也不肯坐起来。有时说些胡话,有时喊着要吃,假如看见一个圆东西,她就一定朝妈要煮鸡蛋吃,弄得妈很焦急又很惭愧,因为那时村上家家的鸡和猪都杀光吃了,连狗也没剩下几条。人们在为着吃饱自己的肚子发疯发狂。我发现家里的米缸空了,很难在哪个角落翻出一点吃的东西。碗里的菜粥变得越来越稀。对于究竟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我们这些孩子们是不大清楚的。我们只知道饿得难受。相比之下小穗子就显得更糟糕,他的两条腿瘦得像两根细麻秆,套在悠悠荡荡的大肥裤子里,就像地里的一个稻草人儿。
4 _5 I0 Z$ N1 g就在这个时候,小穗子家里偏又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大事。小穗子那个比一只鸡大不了多少的妹妹被他的疯妈给掐死了。
( t; S, k, a3 w! _8 x, h7 ~3 E那天,二狗、柳根和我去找小穗子,打算到河边挖野菜,小穗子已经背上了筐子。假如他马上跟我们走也就不会发生这事了。但是,他走到他爸爸那儿去,那时,他爸爸正在擦一把镐头。小穗子站在他爸爸的背后说:“爸,我……”他爸爸住了手,扭头看看站在他身后的儿子。小穗子说:“爸。”小穗子的爸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去小穗子的头上摸摸,说:“去吧去吧。”小穗子看看坐在屋檐下背靠着墙晒太阳的妈妈,然后慢慢地朝院门走。这时,小穗子的妈站起来说:“给他个菜团吃吧。”小穗子站下来,转过身去看他爸爸的脸,他爸爸把眉头紧紧拧着说:“还要留着晚上吃呢。”小穗子的妈妈听了,就走到里面去,拿出一个菜团来。“这哪行!”小穗子的爸爸说。“可是也不能让他饿着肚子去。”“这年月,谁的肚子是饱的?”“可总得想点法儿呀!”“想什么法儿呢,草根都掘出来吃啦。”小穗子的爸爸说着蹲在地上,拿出烟袋朝锅里装烟。小穗子的妈忽然就愣了一上,扬起头看着天,像想一件什么事情似的,忽然跺着脚跳了几下,将手里的菜团使劲摔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就跑到屋里去了。小穗子呜呜地哭起来,跟着我们到村外去了。
m; O) c% P2 l5 G. W! P那天,我们一直在村外待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小穗子努力地找着可吃的野菜,我看出来,他显得很焦急。对于丢掉那一个有一点儿玉米面粘在上面的菜团子,他一定是很伤心的。可是我看看他的筐,再看二狗和柳根他们的筐,都要比小穗子多。我什么也没说,就从自己的筐里抓起一把丢进小穗子的筐里。二狗和柳根也一人抓一把丢进小穗子的筐里。我们这样做时,什么也没想,就是想小穗子家不该失去那个菜团儿。小穗子感激地望着我们,然后,他就蹲在地上,扒着筐沿儿,看着里面的菜。也就是在我们挖着野菜的时候,小穗子的妈抱起小穗子的妹妹哭哭笑笑地跑到街上去,一边跑着,一边喊着,喊了哪些话,村里的人没听太清,但是有一句大家是听清了。她喊着小穗子妹妹的名儿说:“养不活你呀!养不活你呀!”等到小穗子的爸爸叫上几个人,把这个疯女人抓住捆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小穗子的妹妹已经给她掐死了。 2 L2 X$ {# y, {8 j B
那天,我们原是约好了晚上要到小穗子爷爷那儿去的,结果我们谁也没去成。 7 K% I. @. v& a9 J
那之后,大约有四五天,我没敢到小穗子家去,小穗子也没来找我。我猜测,小穗子一定是很难过的,因为那是由一个菜团子引起来的事,是由于他想吃一个菜团子才闹出来的事,假若他不去那么想,把裤子紧一点儿,跟着我们走,那就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但是,事情已经出了,后悔有什么用呢。我实在忍不住,要去看看他。我找到二狗和柳根做伴儿,悄没声地走进小穗子的家。那间屋子,由于土墙上没有刷白灰,而且窗子上只有一小块是玻璃,其他地方都糊了拉了麻线的窗户纸,所以,使屋子里显得黢黑。我们三个站在门口,努力睁大眼睛看,有好半天,才看清这屋里的人和东西。那时,小穗子蹲在炕角,缩着身子,眼睛睁得很大,盯盯地望着我们。他疯妈躺在炕上,脸肿得像一个吹满气的气球,眼睛肿得只剩了一条缝儿。在那道缝里,我看见一点儿亮点儿在颤。我不知道那是泪珠还是眼珠儿,但是从那点儿颤动的光亮里,我知道她还活着。我们在地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跟小穗子说什么,小穗子也好像不知道跟我们说什么。于是,我们就对望着,后来,院子里响起很多人的脚步声,接着,我看见小穗子的爸爸和队长、支书他们及村上几个年岁大的人走进来,他们都不说话,一律站在炕边上,盯住小穗子的妈妈看。有一个人又过去扒开小穗子妈的眼皮,俯下身子看她的眼珠儿,又把她盖在额头上的头发撩开,去看她的脑门儿,然后用疑疑惑惑的声音说:“怕是不行了吧?”小穗子的爸爸听了,就像脚踩在了烧红的铁上,在地上跳着脚来回走,嘴里不住地重复着一句话:“这咋办呢?这咋办呢?”队长就哼了一声,挥挥手,说:“这年月能咋办?”我家里还有半碗小米,一会儿拿过来熬点粥喂她吧,没法子,活也就活了,死也就死了。”他的话刚说完,小穗子就打炕角那儿跳起来,抱住他妈妈,大哭着说:“我不让妈死,我不让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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