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中短篇小说集

《中短篇小说集


(二)·小 穗 子
' _4 L6 G; j8 c( s( G/ j$ ]* j/ `我记着小穗子是个长得很瘦小的孩子,大约和我同龄,不过他死的那年只有八九岁。小穗子虽然瘦小,但却长了一颗很大的头,那颗头被他的又细又长的脖子撑着,总让人觉着有点儿不稳妥,仿佛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一阵风突然吹断。还多亏他下面搭配着长了一个大大的肚子,这样,就像秤砣坠住了秤盘,多少保住了那点儿平衡。
7 _0 O3 Y5 h- U+ Q0 @7 O小穗子常常闹病,就好像一架压根儿就没装配好的机器,破破糟糟的,说不准哪儿的零件就出点儿毛病。不过越是这样呢,他倒越抗摔打,挺皮实,也有挺头儿,仿佛他就得这样,不这样反倒让他难受。也许就是因为他长了这么一副身板儿,他的脸色儿就老像一张窗户纸,有点儿灰,又有点儿黄。仿佛那层肉皮儿里包的不是肉,而是一团稻草灰。跟我们这些孩子比,他就像一只打蔫儿的病鸡,老是晃晃悠悠的没一点劲儿。 9 E7 e/ s) N' x( f, L' i4 V
小穗子胆小,怕虫子、怕水、怕谁冲他瞪眼,要是谁冲他吼一声,他就马上蹲在地上抱住肚子。好像你只要不捶他的肚子,捶他身上哪儿都不打紧。 . a, Z& Z# d3 W
那时,村上人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小穗子家的日子也一样不好过。小穗子的爸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村上跟谁也没争闹过,不爱说话,只是老皱着眉头。有人说皱眉头是心里有事,那小穗子的爸爸的心事大概就是因为日子太苦了。在我的记忆里我好像没看见小穗子的爸爸笑过。他的那张脸就像一块凸凹不平的木头疙瘩一样,永远是那么个硬邦邦的样子。小穗子的妈妈呢,是个疯子。不犯病的时候,就待在家里,也能帮着小穗子的爸爸做些事儿,可要是犯起病来,就疯疯颠颠地跑到街上去,狂呼乱叫,见了男人就抱住。一旦这时,小穗子的爸爸就找几个村上的壮汉,用他腰上系着的那根指头粗细的麻绳把她捆起来弄回家去。 9 \' A( a/ ?8 p% J. P6 _3 w% v
我记着小穗子身下还有一个妹妹,长的什么样已经忘了,反正也很瘦,老是拖着两筒清鼻涕,爱哭,哭起来嘴咧得很大。妈说,她的哭相有点儿像小穗子妈的哭相。小穗子妈怎么哭我没见过,只记着大家说过她是村上长得最好的女人,嫁给小穗子爸爸的时候,人还是好好的,可是后来就疯了,有人说是生小穗子的时候被吓着了,说小穗子生下来的时候不像个人样,很吓人。老牛婆说,生出妖怪啦!小穗子妈就昏过去,是用凉水激过来的。醒了就开始又哭又笑,但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呢?谁也不敢肯定。后来她又生了一个女孩,就是小穗子的妹妹。小穗子大约五岁的时候,他的妹妹才不过一岁多一点儿。那时候小穗子常把她背在背上,跑到街上和大伙儿玩儿。本来背着孩子的孩子是没有人愿意跟他玩的,但是小穗子不一样。小穗子的性格和他爸爸差不多,很随和,从来不和谁吵。大家都觉得小穗子很仁义,就愿意和他在一块儿。那时我们家里只有奶奶、妈和我,爸爸据说在我一岁多一点的时候就不在了。妈要下地,奶奶瘫在炕上,而且一阵一阵地犯糊涂。我们的日子更苦,也许有这一层的原因,家里都有一个可怜巴巴的病人,我和小穗子就成了好朋友。小穗子不再背他的妹妹是在五岁以后,五岁以后,小穗子背上常背的就变成了一只可以装下他的大竹筐。每天,我们这些孩子,二狗,柳根他们一律背着大竹筐到村外回头河的河边去割草,喂猪喂羊。我们走得快,小穗子走得慢,落在后面,他就跑起来追我们。小穗子跑,一跳一跳的,颠得他筐里的镰刀也蹦蹦跳跳,撞得竹筐“叭叭”响,好像那筐子里的镰刀是催人快点到河边的草地上去。小穗子由于肚子大的缘故,在割草的时候腰是很难哈下去的。我听见他哈腰的时候,嘴里老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他那时要把整个身子埋进草丛里割呀割呀!那时,对小穗子来说,或者是对我们这些村上的孩子们来说,干这些活儿是习以为常的。但是我们一致觉着镰刀前面永远没有尽头,背上的筐子也永远填不满。在我们这些小伙伴里,由于靠着河住,都有点水性,大多是能够楼狗刨和扎猛子的,只有小穗子不会水。这除了他胆小的原因外,主要是他的肚子。但是我们都希望他学会凫水,因为学会了凫水也就可以钻到河里摸鱼。二狗觉得小穗子这样不中,有回我们在河边割满一筐草,二狗就去拉小穗子,要给他弄到水里去教教他。小穗子说:“二狗哥,我不敢。”二狗说,“兔子才不敢。下了水,扑腾几下就会了。”小穗子蹲在地上抱住肚子,二狗不管,将他抱起来就跑到河里去。小穗子说:“二狗哥!”二狗笑了,说:“下水学凫水又不是让你学王八。”扑通一下把他丢进水里,小穗子挣了几下,脚下一滑就倒了,一口水灌进肚里,呛得他发出呱的一声。这下就惹恼了小穗子的大黄狗,这狗儿一下就窜到水里,对着二狗的屁股就是一口,咬得二狗大叫着逃到岸上。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弄小穗子下水。不过在水里,小穗子不中,小穗子的大黄狗可有一手,宽宽的回头河它可以一气游过去,到对岸去嗅那边岸上跑的母狗,调戏完那些异性,或者说把它的种儿播在河那边再不慌不忙地游回来。
9 s; t& f7 {+ I! h对于小穗子和我们这些村上的孩子来说,白天没什么好时光,多半要充当家里的半个劳力。老有一些琐琐碎碎的事让我们做。而我们惟一的好时光是在太阳在西边那片草地和树林后面落下去之后,喝饱了菜粥,天开始朦朦胧胧,大人们叼着烟袋或黄草纸卷的旱烟,慢悠悠地吸着,眼望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空,算计着往后怎样度着日子,或为明天早上的饭食发愁,叹着气,这时候,我们一律被解放,可以跑到外面的黑夜里去玩儿,藏猫猫儿啦,“战斗”啦,钻到柴草垛里垒的窝儿里海吹着不着边的瞎话儿啦。这时候小穗子就显得很慷慨,常常领着我们到生产队的牛倌,他爷爷的小黑屋里去,我们这些孩子在牛的慢慢的嚼草声里,守着那盏昏暗的马灯,坐在那面热乎乎的小土炕上,听小穗子的爷爷讲故事。 ) Z! E* m9 G! T3 U$ }" D8 V: }7 N
我相信小穗子的性格就是从他爷爷和他爸爸那儿继承过来的,小穗子的爷爷就是个和和气气又热心肠的好人。谁家有什么事,为着日子犯了难,跟他说一声,他就一定不拒绝,走过去帮一帮。小穗子的爷爷长得很瘦,腰也弯了,但他对我们这些孩子们总是笑呵呵的。在我们这些孩子面前,他脸上那些皱纹永远弯曲成笑的波纹。他爱抽一杆烟袋,一旦坐下来闲着的时候,他就用拇指、中指和食指端着它,再用那个烧煤油的打火机去点烟,他把一口烟吸进去,再慢慢地喷出来,然后说:“好啦,肚子里不空了。”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给我们这些孩子造成一种误解,以为大人们吸烟是为了解饿的。在1960年前后,发生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竟偷了小穗子爷爷的烟吸,结果呛得大咳不止,差点儿没把肺叶儿咳出来。



点击图标进入精品网摘收藏 欢迎大家加入网络收藏夹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