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坞旧事

颓倒的一段黄泥墙，约半人高。墙的右边已被辟为菜地，新翻的泥土黑亮，有腐烂的气息。探出头的菜苗顶着两瓣色泽温和的叶子在风中微微折腰。墙的左边是另一个世界。及膝的野草长势喜人，那些草有着墨绿色长着长矛的叶，瘦纤但绝不孱弱。
8 }$ I: Q: h! E# F* K+ p: ?裔将整个人压在草上，野草受力而伏，但仍有些倔强的家伙，举起尖锐的长矛刺向裔的背，裔吃痛地叫出声来。这时，后边农田 * A. A* T5 `) {& a& [4 a4 [
窜起一只白鹭，红色的长腿火柴杆一般。它受惊似的飞起，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湮没在一望无垠的竹海里。 * Z7 e+ k) \8 d& u% h
怎么了？
7 l2 _) P) p! O) V5 w. v( u没事，只是草有些硬。裔使劲按了按那些尚未平顺的草。他用手将一颗米粒般大小的黑蚂蚁捏在大拇指与食指间，黑蚂蚁被他捏碎，留下青褐色的液体。他将手凑到己容的鼻下。 2 N: b8 J5 ?  A
咦，好臭！ 8 z3 ^1 S7 S" S3 s6 g
他笑，手在白色的T恤上搓了搓。 4 Z8 m& K2 C( S# h3 L
一张绿色荡漾的床。风有些大，未被压服的野草一起一伏，像浪。
: V  S. m5 W( h# h- P: @裔牵过己容的手。两人并排躺在绿色的床上，仰头望天。
9 p/ M3 i% s% \9 Z  m+ _有些硬。
) v6 s$ `+ Z# H* X# u# @是有点。
. Z/ D, n+ V) R3 S2 P/ l再走几步，地上的杂草已被农人锄得干干净净了，那是一片很大的桃林，暮春三月，静心聆听，甚至能听到桃花爆朵的声音。一树一树的桃花绽放如霞。
- ~" z2 o0 o2 z. i  P" q* e) B6 i5 o己容侧过头去偷偷看裔。
: }/ `3 E3 K1 B4 s裔闭着眼，鼻梁挺直。薄薄的鼻翼一张一歙。
' G' H5 Z( r! u己容看得有些呆了。
/ K- \# T( a3 K! b0 x* K" x+ g小丫头，看什么？
& u+ k0 y1 w& H裔的手从天而降，推过己容的头。 # \4 [4 y* N4 F* n, H
己容顿时赧然。
3 K0 p  }! ^& K4 {  e1 ?裔，我觉得你好漂亮。
; I9 f+ q; c; F0 t- ]% i7 G傻丫头。
3 U% |4 a' y; c  P裔睁眼，头微侧，己容酡红的小脸映入眼帘。 $ A' J! s( G- b2 ?
不准叫名字，叫哥哥，懂吗？还有，男人不叫漂亮叫帅，懂吗？
6 p$ r; D. V: a. h好臭美哦！裔……哥哥。招架不住他的凌厉目光，己容不得不屈服。
3 {, o8 F7 X2 o乖！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像果冻。
/ p1 D, E5 e; W裔仰起头，阳光不很强烈，薄薄的一层，空气中有桃花的味道。 4 s. ?6 w4 W8 Q) S0 t2 Z4 u; W8 t
他又闭眼。
6 h. G7 Q: e3 u+ p4 U$ n己容半眯着眼看他，心仿佛即将掉落的桃花瓣，在熏风的吹拂下微微颤抖。
+ S! X1 S+ C! f$ ^% |# V' Z, Y! c暖暖的风将薄如蝉翼的桃花瓣吹得满天飞。
6 j$ s, w: S) b. J0 w一片花瓣落在裔的鼻上，好像一只蝴蝶。裔没有动。 9 `+ X, e6 g# p; Q
裔。 ' U9 L1 u! h3 Q7 K* M5 v; I
叫哥哥！他并未睁眼，语气霸道。
' I6 J5 W! y$ f$ C, y己容笑。
( [* w+ j6 d7 B你鼻子上有花。
, |8 W7 c5 g5 G; P+ r7 j% t* ]3 r睡觉，别吵。
$ J; T  @8 X- m0 b8 K己容以手支地，半俯着身看裔。 0 J2 V# n9 L) b; x
一只粉红的蝴蝶在裔的鼻梁上展翅欲飞。
6 M& N9 \9 f. c5 d, F1 U己容将唇在桃花瓣上一碰，蜻蜓点水般。隔着薄薄的花瓣，她甚至能感受到裔温热的皮肤。
  S1 }3 I0 W! Y1 j: I9 h她如触电般迅速归位，胸口一起一伏，脸涨得绯红。 3 x" N$ f& Y5 n" L, r
我刚刚怎么觉得鼻头一重。裔伸手拿掉鼻上的桃花。 . h. B) Y' L' [, W2 e7 ?- ?8 @0 I( h
己容连忙闭眼。
* Y3 x) e. ~9 J* L: l, ?4 s/ A好像被什么碰到了。小丫头，怎么不说话？ / x  X* H8 P& O( y! b
睡觉。别吵。己容模仿他的语调。
  f/ u- v+ M' R- e, s3 }$ S' B学得倒挺快。 ( r7 P, B* F( S' l4 e
裔听见身边轻微的呼吸声，像一片羽毛若有似无在他心中飘。他嘴角上扬，眼中狐狸般精明的光亮闪过。他用指腹摸了摸鼻梁，那红润的唇不久之前在这儿停留。 1 t7 T* K: X3 V( L8 V% U4 v5 v
桃花的颜色逐渐加深，粉红成了深红，深红又成了暗红。到了后来，每朵花都被镶上了金边。夕阳如晚归的幼童，急匆匆地往家赶。刚刚还很亮的天因为日薄西山而暗淡了很多，夜的帷幕悄悄降下。暮色四合的田野，有了热闹的交响曲。白鹭冷不防从田野中窜起，飞到对面的竹林里。风有些凉，携着淡淡的桃花香铺天盖地，空气变得像棉花糖一样甜美可口。草杆上蚂蚁和蚜虫忙碌地上上下下。
/ b! s; f# k6 M# R& z  p$ z) f裔……哥哥。
' J( y0 z  l* w下次只叫哥哥就好了，别带名字。 " ~. d. F/ S$ f: G) f! n
我不喜欢叫你哥哥。 1 [( K7 r7 y1 L6 Y- _
为什么？ ) d! T1 ?  P2 Z* W1 T
不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9 f5 `1 B. J7 ~2 k- K4 w5 y己容额头的刘海被风吹起，洁白的额头，仿佛涨满风的帆。
! t: p3 }2 m- ]2 i她嘟着嘴，显然生气了。 3 T. M7 K5 I  |, Q2 {* Q: r. d
好，好，你不喜欢就不叫。 . N# W* O  l+ U$ Q
真的？
) O/ ]1 s% [! |& C% y: L嗯。
! B5 @/ |4 D' q己容刚刚还阴云密布的脸霎时晴空万里。 % A2 L0 f) N2 g1 A. K3 w" x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 {& d* `0 L+ }+ D- h" @: f
是啊。对了，想和我说什么？ 3 x- C8 A* Z1 x% A- h% l2 X
啊，差点忘了……裔，我冷。   N- F  F# D& O" D) F1 F3 Z& v7 W$ y) x
是哦，太阳都下山了。那快起来吧。裔起身，拉起己容。
3 o3 f. t/ l3 b裔，你背上有草。 & k- f8 B* S' B
你背上有虫。 ( Z# B- F4 ]! N" y% H" `) j" u) [
啊！在哪，在哪？己容尖叫，连蹦带跳。 ( K0 P3 H. U9 m! _2 Q; R
裔嘴角上扬。
: b; n( |& M$ a" P裔，快帮我抓掉它，快帮我…… 3 V$ b7 n- Y: l; r  Q5 Q) b
傻丫头。好了，骗你的。
* C3 v/ c( U, q8 F; J己容愣了一会儿，努力别过身检查背后。等她抬头时，裔已经跑出一段路了。
/ ]$ C( q/ X7 s- D你等等，你这个坏蛋，等等我，裔，等等我…… 5 ~) I" m4 \& e) U' h
月亮悄无声息地跳出山头，月华如水，铺着一地碎银子般的光。风吹动草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莺飞草长的江南的月夜，温柔、宁静而美丽。 " [2 ]( o, h2 c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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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容
! J6 b  s8 `. {- F2 f没有人能告诉我离别的滋味。
4 f* o0 Q& ^7 f8 B和裔一起躺在草地上看天，我仍如年少时一样心无旁骛。我无法想像没有裔的日子，我想不来。因为现在裔就在我的身边。也许，是因为真正离别的日子还没有到来，即使它就在明天。
- Z6 F( R# a% }8 m0 Q7 d9 n裔牵着我的手，身下的草不安分地骚动，有些硬，有些痛。但裔的手却是温暖的。
, ?5 M: Q, C/ {2 p( ~裔没有说话，我别过脸看他，他闭着眼，睫毛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金色的光。
. O4 ?! h5 g) J+ m傻丫头，还没看够啊！他嘴角上扬，揶揄我。 ) ~7 I1 X1 `' b- O$ K- e
臭美！我一下子红了脸。 0 `  m% \/ y3 t9 \# k* ?
他伸手捏我的脸蛋，很轻很轻，就像小虫在脸上爬，连心也是痒痒的。
0 g/ Q, c$ o! W6 Z傻丫头。裔收回手，眉眼突然变得哀愁。
7 U" T4 @9 g5 \5 B/ w& R明天我们就不能一起躺在这儿了。
* S2 Q6 f1 ]' M* l裔。我叫他的名字，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9 {/ o( _7 D; b+ r6 X
他侧过身，他扳过我的身体，我们就这么面对面地躺着，四目相对。
! D7 b2 }% B( _. I9 l4 e* Y傻丫头。 ) k! C3 I; X! y* ~+ i
裔，我不想走。   T! M' B$ y. ~: X: w! w, w( F
他微微一笑，是经了霜的笑，与这杂花生树的季节不相符合。
7 ~$ t9 c' c9 w* N! q. O( a1 x# x总归是要走的。
4 z5 W' K# v# Q4 E" j我不想读大学。 . o6 ?+ n% j% v2 w. ^7 p$ R6 r6 G
总归是要读的。
9 P. D, l1 t( d! s: Z' n裔…… , a. D+ ?9 C# g* ?+ w* {) {
傻丫头。你到了大学以后……裔欲言又止，突然深深地看着我，眼神忧伤。 ' i- ^' d/ I3 {. h+ e
怎么了？
# i6 D5 h. V2 H% {  T& d! q# D没什么。裔翻过身，仰躺着。读书用功点，把我那份也读完了吧。 # H4 G) M* L$ v$ ]4 D' \7 X
裔……
! b3 N/ g8 a8 e) R; d8 |我听到他在叹气，他一直都在叹气。
- H: @7 W+ C2 f裔，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就不喜欢叫你哥哥吗？
- e% ^8 }( U' P不知道。 6 X: c0 O. ^# d
因为我不喜欢你做我哥哥，我想和你在一起，但不是哥哥，你懂吗？ + D4 G- X( \9 i, O* G
裔看着我，眼神欣喜。 9 k8 `0 J7 G1 c( H. d
裔，我不想走……我的脸有些发烫。
: D. Y4 ?8 J# K) v裔眼中的光芒转瞬即逝。 ; ~+ P/ L. B" E, z# @
傻丫头，别说傻话了。 5 [, n, ~( f& m, o/ ?: o+ ~
裔……他平淡的反应让我失望。
6 M) k  c2 @: l2 ~' A0 L8 g: H裔又闭起眼，我无法看到那灼灼如星的眸子，心却不可遏制地疼痛着。 7 @) Q  O: N* l( }! [' k. ^7 _
我起身，盘腿坐在草地上。我的面前是一大片桃花林，风吹过，桃花蝴蝶一般，漫天飞舞。 2 Q+ {2 C4 \0 R  A( _% I) r9 ~
8 Q+ Y" s+ Q) f, s& _
裔
/ n8 x! e, C4 s: x也许这是最后一次陪她躺在这儿了，这一辈子最后的一次了。 6 z7 J) b* x8 I% Q) m
明天她就将离开这片土地，离开我去一个崭新的世界。没有了桃花林也许会有玫瑰园，百合圃吧，她不会寂寞的。哀伤也只是分别的那一刻。也许很快她就会忘了这片桃花林，忘了一起的岁月。
& a7 |/ W( |2 E; R/ ~7 @当她躺在我身边时，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柔软的手宛如桃花瓣落在掌心的感觉，心不由小小地悸动着。
# G  k6 y8 @) r她说她不想走，我又何曾想她走。
% e8 T4 {3 a1 [4 A) g- J两条不同的人生道路，又要绕多少个弯才能汇合？又有汇合的可能吗？ ; n% x% |$ e$ d6 N( A. Z* S8 t( K
我不想看到她的泪眼，当她说想和我在一起的时，我闭眼，阳光下没有黑暗世界，即使闭着眼，仍然感觉到光无处不在。除了逃避我还能做什么？ ) h6 ^) ~! W4 |% m, S( B$ Q
一片桃花瓣轻轻落在我的鼻梁上，顿时一股淡淡的凉意渗透到皮肤里。然而很快我又感到一阵温热。
$ c9 p" Y5 A$ o那是她的唇。
$ y7 d7 ^  R) ?裔，其实你一直都知道吧！我睁眼，那双蓄满泪的眼光芒四射，如同阳光。
, S. R: d1 ^# v& [, M9 c7 R我有些尴尬。她的脸很红。
. l8 T- {1 `/ _5 r0 a" G  k你一直都知道我偷偷亲你吧！ 2 F; q2 U, o0 ~0 R5 H( {
傻丫头。
) [8 j0 q: M, w/ ]' u+ d/ j4 a) e你……她咬着下唇。你不会讨厌吧？
1 g% b: j) o; y我叹气，将她拥入怀中。 ! a* k$ N3 z4 d, s' @$ q
你这个傻丫头。
5 _. d5 j+ _' E5 y裔……她如一只温顺的小猫，蜷缩在我怀中。 2 I( t7 i' K9 @8 G9 m" e
裔，我不想走……
9 [- J5 H2 D6 W' ~! n8 B( h1 T+ C我知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将是不同的未来岁月。我们还太小，小得不会去放眼远观，小得不懂得我们之间的差异。但是，即使再小，再单纯的爱还是会有变质的可能，下一次她再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是不同的等级了…… . t# `1 r( H, Y6 K- x9 e
我将为生计而奔波，而她，美丽如她，应该很快就会收到第一份情人节礼物吧。我们的爱，永远都无法蹁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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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一直烂漫，旁若无人地烂漫。而桃花林下的故事，总是乐此不疲地上演着。蓝天、青草、桃花林，这里有平等的爱不用考虑分离也不用考虑将来，只要爱，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