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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瞎子

王瞎子


王瞎子不瞎,只是眼睛很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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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近视的王瞎子吃面条时,把面条用筷子挑起来,眯缝着眼瞅半天,才慢慢地送进嘴里,一幅生怕送错了地方的样子。他看自己的工分手册,鼻子尖贴着纸,才能瞅见记工员用钢笔写的洋码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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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瞎子家有两间空房,生产队给里边支了一张桌子,全队的劳力每天晚上就来王瞎子家记工分。官油壮捻子,记工员桌子上的灯焰冒地很高,焰上边还冒着一节子黑烟,来记工的人都熏一鼻子黑。环境受到污染,王瞎子每天早晨起来鼻子底下都留着洗不净的黑印子。记工的人多,每天晚上王瞎子家都是乱哄哄的。有的人来了先不记工,先要到王瞎子的炕上闲谝。他们把脚伸进王瞎子的被窝,把烟袋锅塞进王瞎子的烟布袋,挖饱了,再用王瞎子的火柴把烟点着,就一锅接一锅地抽王瞎子的旱烟,听王瞎子谝。王瞎子早先看过一些书,《三国》、《水浒》、《西游记》,他不知谝了多少遍。不过只要有人,他就要再谝一遍,哪怕贴赔上旱烟也行。据说,有一回生产队里拉粪,王瞎子牵牛,歇半晌的时候,大家都坐在地头听王瞎子谝《三国》,王瞎子谝《三国》眼不看人,手不丢牛缰绳。谝着谝着,有人捉弄他,扬了个手势,大家就悄悄地溜了。对此,正谝在兴头上的王瞎子全然不知,根本没有觉察大家的离去。当他越说越带劲地时候,学着张飞的一声狂吼,这时候正好外村一个人骑自行车从地头路过,看到王瞎子一个人连说带蹬扎,便问:老哥,你给牛说啥哩?这时王瞎子方知上当。他眼睛一闪,顺嘴说:我给牛说,你比我还可怜,一天半斤料还让饲养员替你吃了。骑自行车的外村人说:这老哥还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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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W  o( X# D( I8 L; f记工员桌子一边一个面对面坐着。每天一开始总是不停地给社员的工分手册上写当天的工分,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后,他们就不再那么紧张了,多数是坐在那里等人,有时半天来一个,有时半天还不来一个。但不管有人没人,每天晚上他们都要等到十一点多才回家去。- V1 n8 z. h% a3 l2 {9 X

' X9 q8 J7 m6 ^2 H, ?% |记工员是一男一女,男的叫王宏升,念过中学,家里是贫农,当记工员啥都合适。女的刘香莲,是地主老杨的儿媳妇,娘家却是贫农,她也有中学文化。村里挑选记工员的时候,有人说她合适,有人说她不合适,焦点问题是她的成份难定。之所以最后挑上了她,还是她的中学生文化占了便宜。没人时,两个记工员就东拉西扯地乱谝。王是瞎子睡在自家的坑上,常常听到他们谝得很热火,有时候刘香莲还咯咯地笑。他不知道王宏升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心里就骂刘香莲:骚情货。王瞎子断言:母牛尿多,女人笑多,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王瞎子对刘香莲有气,问题是刘香莲看王宏升把王瞎子叫瞎子哥,她也叫瞎子哥。不过,在村里按王瞎子和老杨的辈分,刘香莲也该把他叫哥,关键是她在哥前边也敢加一个“瞎子”。这就是王瞎子每次听到她的笑声不由得在心里愤愤地骂:张狂熊哩,再张狂都是男人底下的货!! _/ Y; \4 M0 X# |

! b- \: N. Y: [1 S听得多了,王瞎子也听出来了一些名堂。王宏升向刘香莲说他要争取当上大队会计,当上大队会计后再争取到公社里去干事,要把事干得大大的。王宏升说:一到公社就成了干部,吃的是商品粮,还有工资,一月发一回。啧啧,王瞎子睡在炕上对王宏升佩服:这小子看不出,心不小。王瞎子想,王宏升说的大概不会有问题,他有文化,他大那个懒熊又给他挣了个贫农,这娃会有出息哩。其它啥不说,你看王宏升把那洋码号字写得多花哨,笔底下这功夫,队里从大到小再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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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晚了再没有人来的时候,两个记工员就吹了灯,把王瞎子家的大门闭好各自回家。多数也就是这个时候,王瞎子下了炕去把大门关好,回来后再脱了衣服睡觉。天天这样,麻烦是麻烦,但王瞎子从来没觉得。那个年代的人都是这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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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是冬天,时间也很晚了,王瞎子连衣躺着给睡过去了。一觉醒来,他猛然想起了关门,就趿着鞋向外走。桌子上的油灯还亮着,却瞅不见桌子跟前坐着的记工员,王瞎子嘴里嘟哝:这两娃,走了也不吹灯。就在说这话的时候,他向桌子跟前揶,脚下突然踩着了软绵绵的东西。王瞎子低下头用手摸,摸着的是棉袄。他依为是谁来记工分把棉袄丢在了地下,顺手一把抓起来,棉袄底下一片白茫茫的光,他一惊:啥?心里知道是人,嘴里却吓得乱了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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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 c, {$ z% [* a2 }1 @! J我。王宏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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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瞎子心里已经明明白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一生中还从来没有经过这种场面,一时不知咋办,手里抓着的棉袄也不知道扔掉,嘴里还语无伦次地问:做啥哩?后来他后悔自己糊涂,遇着这种事不赶紧避开,还问啥哩,真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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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u0 S( J  z! L5 t0 s是我俩,瞎子哥。刘香莲替王宏升答话,那声音听得王瞎子紧张得浑身冷飕飕地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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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b) E+ K% \' N% d+ ~臊气臊气。王瞎子扔掉棉袄,噗,一口气吹灭了灯,边说边退回到自己的屋里。就在他且说且退的当间,那两人还抓紧时间吧吧地亲嘴。几步路程王瞎子回过了神,便站在炕脚地大声地喊:刘香莲,这是我屋里不是你炕上!* T# p7 r( ]0 y- U

% e/ v- I6 E4 \3 J& ^王瞎子一夜没入睡,他害怕这种事给里家带来晦气。/ z- }9 }9 t9 }/ ?9 m%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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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瞎子把昨晚那两男女的事向队长说了。队长半天没言传,突然一拍大腿:日他妈,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嘛!" j) t* q9 D* U6 w; A

* J* w+ r- O7 Z3 q4 ^啥是新动向?王瞎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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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队长说。6 f8 m* k! c+ D/ L'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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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一个晚上,队长就把案子结子。王宏升和刘香莲供认不讳,两个人都说:怪我。6 z# p0 o4 M3 ~- }3 ~- Q% E$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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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向王瞎子说:不管怪谁,都是阶级斗争。: s: `4 M+ {8 y

. z1 X3 S8 ]$ T) Q1 K) u9 a是阶级斗争就要召开批斗会。批斗会在王瞎子家进行。记工员平常写字的那张桌子成了主席台。今天批斗这个明天批斗那个,社员本来都烦了,而给这两人开批斗会因为内容不同,社员个个显得精神。为了避讳,会场虽然没有规定未成年人不得入内,家家大人都对孩子严加看管,死活不让自家娃看这样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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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s7 F' G8 k1 y4 L: |9 m9 z队长坐在桌子后边,烟袋锅就象西方法官手中的木槌,象中国古代县官手中的警堂木,在桌子上梆梆梆敲了几下,乱哄哄议论的社员就一律鸦雀无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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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进来。队长喊后,下巴壳向门口一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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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宏升和刘香莲被4个小伙压着推到了桌子跟前。王宏升站在地下,两个小伙子却把刘香莲揪的站在一只条凳上。条凳面很窄。只够刘香莲站半只脚。同一案犯有着明显的阶级差别。特殊年代里造就的一个偏僻乡村生产队的社员们个个非等闲之辈,这样对待同案犯,不是他们的独出心裁,是他们的政治觉悟。% x" o) @$ r/ c  F1 l( g! T2 E/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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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宏升说:怪我,我站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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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隔着桌子用烟袋锅在他的肩膀上敲了一下说:立好。# K6 _: g" q. ?1 ^

8 k" ~" W) m1 d7 o  |批斗会开始,两间房里拥满了全队的社员,男男女女,窃窃私语,每一张脸上都流露出羞涩、鄙夷、愤怒的综合表情。王瞎子挤在人群中间,把所有的社员看得一片模糊。批斗会首先是一位小伙发言,他说:地主分子刘香莲利用美色,拉拢贫农青年下水。9 g' a8 [- T, f% ?, J' O

/ x( l2 P4 x1 j, r我也是贫农。刘香莲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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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地主。批判的青年说。2 Q- s0 V* H) a2 g' x. j

! M6 a4 q$ H+ Y) v) [8 B我娘家是贫农,不信派人问去。刘香莲觉得理很足。4 k1 g  e4 b+ y/ g* y# t7 l$ H5 @

/ S5 e; `% X# k7 M批判的青年一时无话可对。会场立即乱哄哄了。  X! p, i3 k6 U+ Z7 K/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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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让地主弄了,你还想当贫农?地主!队长及时出面,清晰的逻辑让社员们佩服。权威性地定性,使刘香莲再无法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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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N" _& ^+ R5 ?批判会一浪接着一浪,很快就达到了高潮。批判的青年把刘香莲王宏升在王瞎子家成奸之事详细讲解时,几个妇女就向刘得莲吐唾沫,吐着吐着,他们就上去抓刘香莲的头发。这个时候王宏升舍己保护刘香莲。白白地挨了队长几烟锅,还被几个妇女抓破了脸。更惨地是让自家几个弟兄借机压倒一顿狠揍。弟兄们都觉得王宏升丢了先人的脸。人群一波一波压向被批判的对象,又抓又吐又打谁觉得这个时候不出手弄两下,都难解心头之恨。尽管这恨在各自心中形成的原因不同,但能在这个时候施展施展手脚,必定是对胸中闷气的释放。王瞎子眼不好使,不敢凑这个热闹,生怕人群把他踩到了脚底下,人群浪一样往前冲,他却一步一步后退,直退到墙根谁放着的一只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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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p' b! z$ S  ^' p吃乱饭了,吃乱饭了。王瞎子心里无名地害怕起来。打疯了的人根本不管王瞎子怎么想,他们只是一个劲地向那两个不能还手的人进攻进攻。他们两个似乎成了两只皮球任人争着踢打。* a0 d8 T( {4 r, b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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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宏升刘香莲被重新拉起来站好低头认罪的时候,他们的衣服破了,脸皮也破了,头发乱成了鸡窝。最后队长要给他们定罪,他们两还是争着说:怪我。队长气的没了招数,最难听的骂人话都骂绝了,这俩还是死不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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