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 置
赵县长从县长位置上退下来后,好长一段时间闷闷不乐,失落感无论如何也排遣不开。虽然在碰到熟人时,不得不笑一笑,可连他自己也知道,这笑实在勉强。 7 b$ H0 e( p/ D7 g
县政府办公室里靠墙的那一排中药柜式的信箱,依然放在那里,他“赵功臣”的名字依然排在群箱之首,可他尽量少去开那信箱,尽量少去取那信箱里面的报纸和信件,这倒不是他不想看这些报纸、信件,而是因为这县政府办公室的斜对门,就是县长办公室,他害怕看见县长办公室里那把深红色的真皮靠背椅。他曾经整整五年坐在这个位置上发号施令,看惯了春风洋溢的笑脸和点头哈腰,领略够了众星捧月的滋味。可是现在这个位置已被原来的副县长刘志涛坐上了。虽然这刘志涛对他也很客气,见了面就老领导长、老领导短地称呼,可他总怕见到刘志涛,更怕见到那把真皮靠背椅——这个已经换了主人的位置。 + W8 O4 U% ^4 w: c5 a. w9 a% S
他就尽量四门不出,多呆在家里。其实他家里的条件蛮不错的——四室两厅的房子,冰箱、彩电、空调、床……统统是高档名牌,放在大书房里的那把能升降、旋转的意大利高级真皮靠背椅,也比县长办公室里的那把椅子要贵重,可是他就是不愿意往上面坐,因为坐在那上面的感觉,和县长办公室完全不一样,坐得越多,面壁的感觉就越浓,就越是觉得空虚和惆怅。 0 y( l$ a0 O' g( ^
不时地有和他一样因到了年龄而卸任的干部们来找他,约他出去玩,比如钓鱼、下棋、打门球、逛公园……老伴也常常劝说他:“老呆在家里,身体会闷坏的,出去活动、活动吧!”于是有一天,他就去逛了公园。 % u5 D) a+ N9 p- F# x e
他先是在上午或下午公园里人少的时候去逛逛。碰见了熟人,都笑着和他打招呼,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称他“赵县长”。那些从他手里得到过好处的人,对他笑得更甜,招呼也打得更响——这一切都和以往没有两样。不同的是,再没人拉着他死磨活缠地苦苦恳求解决什么问题了,而在以往,这种情况却是每天都能遇到。想到这些,那种失落感又不时袭上心头。 : j& @9 j) @% z/ [
日子是个最现实的东西,每天都得过。原来的赵县长、现在的赵功臣,也不得不面临怎样过好日子这个问题。他怎不知道过日子的质量是身体健康的关键?他怎不知道心理平衡对延年益寿至关重要?他竭力想摆脱自己的失落感,竭力想能愉快一点儿地生活,所以,当有一天几位熟人约他不是在上午或下午、而是在早上一块儿去逛公园的时候,他也就跟人家去了。
0 \; [. {4 K6 h' |, \: R" Z: @8 N. P早上,是公园最热闹的时候。不管是年老的、年少的、在职的、离职的、有事的、无事的,大家都喜欢在这个时候走出来活动活动,吸吸新鲜空气,好为一天的精力打下基础。赵功臣在早上来公园里逛,碰到的熟人自然就更多了。可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调适,他有了这样一个较深切的感受:原来在职时,总想能有个清静的时候,就是难以实现——他在家里,人家找到家里;他在宾馆,人家找到宾馆;他在饭桌,人家找到饭桌上;甚至他蹲在厕所里,也有人等在厕所门口!可现在离职了,却又害怕清静,一清静,不光失落感,还有孤独、寂寞、忧郁、无聊、失眠、多梦、消化不良等等这些“坏朋友”都来找他了。而多在外面走走,和熟人说说话,,却可以躲避和削弱一下那些“坏朋友”的影响。尽管那些熟人们对他的热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尽管他感到这些热情里已大大掺了水——寒喧的因素增多了,求助的敬畏减少了,可是他不得不两相权衡取其轻。
- K6 K" H6 I+ u3 [$ h离职后的赵功臣,生活习惯还有一个重大改变,就是每天早餐的地点。以往他当副县长、县长时,早餐要么在宾馆吃,要么在家里吃,有急事时要么由司机买几个包子在车上对付,要么就不吃,从来没有在街头小食摊上露过面。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每日早上逛公园回来,许多人不管是上班的不上班的,都在离公园不远的一排小食摊前吃点面条、包子、豆浆、油条什么的把早过了,又省事、又方便。赵功臣开始还坚持每天回家吃早饭,可是经不住同行熟人的一再劝说,就放下面子在外面吃了一顿早餐。谁知这一吃,就迈出了他人生转折的关键一步。 " [9 w/ ?3 n- f; s
那天,在公园旁边小食摊上吃早餐的人依然很多。赵功臣在几个熟人的簇拥下,在一个规模较大、较洁净的小食摊前坐了下来。他先是随意地坐在一把椅子上,谁知几个同行的熟人说他坐的是下首,硬要把他让到上首去坐。赵功臣笑了笑说:“小食摊还分个上首下首啊?”一个熟人认真地说:“怎么不分呢,背朝街道这面是下首,面朝街道这面是上首啊,怎么能叫你赵县太爷坐下首呢!”说罢,众人都连推带拉地把他让到了上首坐下,然后大家都团团围着他坐了。不知怎么,赵功臣这次早餐的食欲特别好,一口气吃了两个包子、一个鸡蛋、一碗稀饭,还另喝了一杯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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