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 2007-6-16 13:47
金沙漠金胡杨(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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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空旷得很。是那种没有边际的空旷。一般人,就连想到寂寞。空旷的,无边无际的沙漠,好端端个人在里面一呆几个月或者几年,不能不寂寞。不但寂寞,还孤独。寂寞孤独得恐怖。可就是有些不一般的人,说沙海升岚烟,那空旷是好浪漫的空旷啊……夕阳下的沙漠,寂寞是好浪漫的寂寞哦……杨铸属于一般人中的一个。杨铸在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搞石油钻井,一钻十来年,所钻进尺累计起来,是好几个地球的厚度。可杨铸丝毫没看出沙漠里斜阳夕照,岚烟袅袅的田园诗般的狗屁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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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铸在大漠油田钻井公司主管着生产,头衔是副经理。他是中国石油大学大学毕业,被分到大漠的。一个大写的“被”,把他整得有点被动。可杨铸是主动要求到大漠的。一个莘莘学子,学的又是钻井,杨铸不能不来大漠。可按成绩,当初他不考清华、北大,也应该是人大、北师大。至于当初为什么报考这个学校,选择这个专业,杨铸已经说不清楚了。总之,有点神差鬼使,又有点浑血冲头。按同学们的说法,他是幼稚的冲动。杨铸不是宿命论者,但,他不得不承认,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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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铸来大漠那年,钻井公司叫“钻井处”,百十副架子,四五千钻工。干部科安排杨铸到三大队所属的5611钻井队实习。当时的大队长刘一光没把他当回事。这种乳毛未褪的小白脸,唱着《我为祖国献石油》,年年来那么三两个。但,都属“飞鸽”牌的。沙漠里既没红旗的海洋,也没井架的森林。熬不住那寂寞,受不了那苦,不飞干嘛?出了沙漠,能混得像么像样的地方多了去了。刘一光就经验主义地想:这个叫杨铸的小子,无非又一只浪漫的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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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少言寡语的杨铸把说话的功夫都用在了钻台上,技术长进快得很,从技术员到工程师,真就在井队安了营,扎了寨。后来,刘一光仕途步步为营,直到颜尊位高的党委书记。杨铸踏实肯干,又怀揣本科学历,刘一光便伯乐相马,举荐他担任了三大队的掌门人。后来,企业今天分离,明天整合的,钻井处改称钻井公司,三大队整编成三分公司,水涨船高地升为科级单位,杨铸摇身一变,成了带级别的分公司经理了。那时杨铸还年轻,“级别”之于他,只是一个概念。杨铸做梦都没想到,日后竟一步步地坐上公司副经理这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交椅。新官上任,杨铸的血液中翻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在通古特沙漠大干一场的渴望、自信的潮汐。但,现实不是那么回事,一个副职,放屁的权利都没有。比如五分公司班子内讧,闹得进尺下滑,他建议调整那个烂摊子。刘一光说研究研究再说吧;泥浆化验室的温度影响化验参数,必须添置四台空调。刘一光两手一摊,说钱在哪啊;还有,老上访舒明生的问题……于是,杨铸脑子里常常闪过耿耿的念头:假如有朝一日我杨铸当权握柄,凡有碍生产不利于生产力发展的问题,定将快刀斩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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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铸念头耿耿那年,公司的经理遭车祸遇难了。总经理那套几乎占据了半边楼的办公室就那么空落着。那套空落着的办公室像个问题,一直那么悬着。世纪初的这个春天,当暖意隐隐地弥漫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时候,总公司组织部派了班子,对杨铸和经营副经理张德胜的思想品德、工作业绩、群众反映进行考察。消息不胫而走,公司上上下下顿时开了锅,说半边楼的问号这回该划句号了。后来,有消息传出,杨铸的人气指数比张德胜高出一倍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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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张德胜与杨铸也算天缘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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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胜毕业于西南石油学院经济管理。当年,与杨铸前脚后脚来到大漠油田。入厂教育第一课,刘一光领着他们参观荣誉室,杨铸被占据了一面墙的照片震撼了。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沙漠和一座井架。井架下面簇拥着一群身穿老羊皮,头戴皮帽子,浑身挂满霜花冰挂的汉子。衣、帽的毛都向外翻卷着,像《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照片放大了无数倍,人的面孔模糊得鳞片似的。刘一光说:这张照片啊,有了年头了。共和国第一支钻井劲旅,指的就是5611。那可是一支英雄的队伍。当年,钻探沙北1井的时候,发生了水喷。地下水冲出地面直刺井架。那是个三九天,滴水成冰啊……刘一光指了指照片说,他们把老羊皮泼上水,套在棉衣上,结一层冰壳,冲到架子底下压井。整整两天两夜,水喷压住了,他们都成了冰人。那天,正好《人民日报》的记者现场采访,拍了这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没剩几个了。荣誉室大修的时候,我说,不要去惊动那些英雄了。这面墙就没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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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铸肃然起敬。在他的心目中,那是一座充满动感的屹立于天地之间的冰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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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刘一光亲自把杨铸和张德胜带到井队的。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是胡杨灿烂的季节。夕阳微染,为处在生长旺期的胡杨枝叶度了一层金。眼前是金屑般的沙漠,远处是金灿灿的胡杨。杨铸被那种苍凉悲怆而又充满动感的景致感动了。张德胜跟在他身后爬上四十多米高的井架天车,挥手高喊:通古特……你好……胡杨……我来了……张德胜的喊声被无声无息的黄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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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铸站在高耸云端的井架上,任凭大漠长风从耳边呼呼而过。他暗暗地想:杨铸,你不过是一粒沙子,一枚胡杨的叶片。就在那一刻,杨铸的心顿然平静下来。不是那种宿命的安宁的平静,更是一种心如止水,就此安身立命的肃然。